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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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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雲端



十樂從衣櫃裏取出那套男裝,才想起來這衣服一直遲遲未還給李璟。一想到這裏她又不免害臊,分明是個姑娘家,卻總想着各種由頭去見他。

抱月從外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先是喝了兩大盅的茶,抽出別在腰間的團扇扇起來。十樂随手将衣裳塞進櫃子,問道:“怎麽回來了,你今日不是随聖上去了睿王府?”

哪知抱月臉一橫,是說不出的愠怒與試探。

十樂見她滿頭大汗,又連連問道:“到底怎麽了?”

抱月長籲一口氣,“這事真與你沒關系?”

她不明就裏,“什麽事?”

“還能有什麽事!”她“啪”地一聲将扇子撂到桌上,壓着聲音說:“今日睿王大婚,迎親儀仗綿延數十裏,可偏偏不見睿王出來,差人一問,說是他整個人都泡在酒缸裏醉得不省人事,盧家的新婦子聽了哭得要尋死呢!”

皇子娶親原本就是轟動京城的大事,何況娶的還是盧家的女兒,平白無故鬧了這樣一出,豈不是擺明了給盧氏臉色看。抱月忽然捉住十樂的手腕,“睿王這麽做該不是為了你?”


十樂啞然失笑,“怎麽會!”

她嘆了口氣,“這睿王生性乖張,軟硬不吃,在朝堂上也沒有親近的朋黨,尤其看不慣兩位盧大人在朝堂上的作風,既不是為了你,恐怕這次是故意給他們難堪了。”

皇子娶妻納妾是常理,李九斷不會為了煞盧氏威風而公然拒婚,難道是……抱月此刻回了宮,那聖上必然也在宮內,自己的兒子不僅給他人難堪,更是打了自己的臉,想必聖上正是怒火中燒,還不知道要拿李九怎麽辦呢。

“睿王現下在何處?”

“聖上正在氣頭上,着人将他從府中提出來,關到太液池中的瀛洲仙島上去了。”抱月柳眉一挑,“你可別動歪腦筋,聖上口谕,不準任何人去見他。”

看來聖上是真動了脾氣,若是将他随便縛在任何一所宮殿倒罷了,可偏将他關到島上,太液池浩渺,沒有船只根本就進不去,想來聖上這回是鐵了心要讓他自食苦果。

抱月見她蹙着眉,心事重重,便打量道:“我原只是猜測你與睿王或有些瓜葛,可現在見你似乎倒很關心他,是我猜對了?”

說不上關心,十樂與李奕向來是水火不容,一見面就要相互頂嘴的人,可她心裏知道,李奕此人雖上陣殺敵毫不眨眼,可到底還是孩子心性,心思單純,他這樣做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只是眼下這些人倒是有意把他向羞辱朝臣的路上推搡罷了。

抱月的扇子越湊越近,最後拍了拍她的手腕道:“別說我不曾為你着想,太液池周邊守衛森嚴,只有自雨亭的守衛交班有一刻鐘的間隔,恰好那邊的掌船太監又是個視財如命的貪財鬼——”十樂才漸漸醒悟過來,喜上眉梢,“多謝姐姐提醒。”

直等到戌時天色才暗淡下來,西面的天空布滿淺紫色的煙霞,再有一會兒自雨亭的守衛就會交班。果然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周邊的侍衛悉數散盡,天上響起陣陣悶雷。

因自雨亭設計精巧,取山泉從亭檐流下,在四周形成一道水做的屏風,而盛夏時節聖上常會來此地消暑,興起時又會游太液池,所以這個時節有專門的游船和船夫配備在側。

十樂向池邊走去,見一個太監打扮的艄公正倚在船沿上打瞌睡,十樂扣了扣船沿,“醒醒。”

那人恍恍惚惚醒來,瞟了她一眼又繼續睡過去。

她将幾只銀铤擱在甲板上,“勞公公載我到瀛洲仙島上去。”

那人終于抻了抻懶腰,睜着雙眼打量十樂。她這才發現原來這人有眼翳症,左眼長着大半的贅肉,他笑了笑,“怎麽?吓到了?”

十樂悻悻然搖了搖頭。

艄公掂量了幾下,推卻道:“我不知姑娘是哪裏來的,可這事我當真做不得。”

十樂見他義正言辭,似乎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若沒有辦法說動他開船,恐怕交班的侍衛都要來了。就在她不知該進還是該退的時候,甲板上驀然掉下一包東西,撞得那銀铤哐哐直響,她一驚,竟見來人是肅王李琰。

“這些該撐得起你的膽子了。”

艄公自然是認得李琰的,滿臉堆着笑揭開那包裹,只看了一眼便将它們攏在袖口裏,手往裏一請,“二位上船吧。”

岸邊船只不少,從大到小一列排開,不過大船威風小船卻輕巧,況且若貿然開出大船又無端引人注意,便擇了只最小的船開出去。

別看這艄公有一只眼睛生了翳,可掌起船來還真的個練家子,又平又穩,他坐于船尾,雙槳一屈一伸便劃出數十尺。船槳極有規律地撥開池水,池水又自開叉處收攏,十樂與李琰坐在艙席上,她問:“肅王今日怎麽得空來?”

李琰知道十樂是有意這樣問,便說道:“我聽說瀛洲仙島上出了一位酒癞子,特地去湊熱鬧。”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不知肅王是花了多少錢去圍觀這人物。”

他伸出五指正反一攤,“不多不少,十兩金。”

十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自己只給了幾只銀铤,怪不得那艄公要推辭。不過心中又腹诽這人太精,實在是能當得起貪財鬼的稱號。

煙霞漸散,鉛雲堆疊,小船漸漸行至太液池中央,湖面上驀然起了一陣風,小船不免晃了幾晃。艄公朗聲道:“恐怕要下雨了,兩位可坐穩了。”他猛然一用力,小船似離弦的箭矢一般,破水而去。

李琰陡然一驚,一手抓住船舷,一手扶着胸口劇烈咳嗽起來。這嘩嘩的水聲似乎要将他淹沒了,那十多年前的恐懼又慢慢浮現出來。

十樂這才想起來他是畏水,忙不疊叫道:“公公,慢慢劃!”

速度明顯慢下來,李琰臉色煞白,強撐着說:“無妨,快些劃。”

那艄公啞然失笑,“我竟不知是要快還是要慢了。”

十樂沒去理會他,只是輕輕擦去李琰額上的汗道:“王爺既然不能坐船,又何必冒險前來呢。”

李琰的目光從漸行漸近的瀛洲島落到她身上,“難道我與老九的關系還沒有你與他親近嗎?”

不一會兒功夫,艄公便停好了船,十樂扶着李琰下船,只聽艄公站在船頭說:“若要回程須得在半個時辰內,否則奴才可不候了!”

說是仙島,其實不過是皇家園林。池邊多平沙,其中鹈鹕,鹧鸪成群,地上以光潔的石板鋪就,二人拾級而上,見草木蔥茏,樹節叢生,清幽深邃。假山跌水,相映成趣。

島上鳥鳴蟬噪,似遺世獨立,裏裏外外不見一名宮人。李琰推門而入,屋內燈盞俱滅,不過此時月朗星稀,皎月如圓盤一般垂在樹梢,十樂見屋內的人正散亂着頭發,四仰八叉地仰面倒在地上——滿室的酒味。

十樂晃着他,“李九,李九——”叫了半天都不見得回話,她險些以為李九是暈死過去,哪知他喉管一動,将胃裏的酒飯疏食一股腦嘔了出來,十樂皺着眉撇過頭不去看那些腌臜不堪的東西。

李九醒了,卻不知為何癡笑起來。

李琰見狀,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的臉潑過去,“醒醒!”

別說是李九,就連十樂都沒想到李琰這般動怒。可李九仍是一言不發,反而望着李琰發愣,怔怔道:“二哥。”

李琰微怒,“你還知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望着西斜的月亮,舌頭像是打了結,支吾着說:“今日不是廣元十六年的七月十四麽?”

十樂一愣,像是雲裏霧裏,驚訝得看着李九,心疑他是傻了麽?這哪裏是廣元十六年,這分明已是廣元二十年了!

李琰身着月白色的袍子,他坐在太師椅上,正對着檐下的月光,“霁清已過世四年了。”

李九的心像是被粗粝的酒壺渣子刮開了,他忽然從地上躍起,咆哮着說:“她還活着,分明還活着!”

“是那舞女?你就是為了她公然拒婚!”

年前宮中擺宴,宴中有教坊舞女于太液池上一舞驚鴻,李九從前流連秦樓楚館,對皇宮避之唯恐不及,而最近頻頻入宮,其中有三分是陪伴王賢妃禮佛,恐怕有七分是去教坊尋那舞女。原來李琰都知道——

他猛然起身,“與她無關!”

陰雲閉月,幾點斑駁的樹影落在李琰臉上,“你知不知道今日此舉,是将父皇置于何地?将盧氏置于何地?将自己置于何地?你喜歡她大可以将其收為妾室,我看你是瘋了,颠了,癡了才做這樣的兒戲!”

大門敞着,枝丫間鳥巢裏的鹧鸪哀怨似的啼鳴了一聲,“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李九竟一個踉跄,險些摔在地上,他神色悄然,低聲說道:“我不想娶盧吟姒,更不想委屈她。”

哪知李琰一字一句道:“我看你是想要了她的命!”

雲層裏一陣悶雷,雷聲陣陣,雨卻是将下未下。李九陡然一震,眼中不見任何光彩,似乎只剩下這具行屍走肉的軀體。“二哥,此事我一力承擔。”

“你如何承擔?”

“我雖是個酒囊飯袋卻絕不是鼠膽草輩,即便是這副血肉肝膽,那也是金戈鐵馬裏厮殺來的,他們想要便拿去,若眉頭皺一下,那我的李字倒着寫!”說罷咧着嘴角笑了笑,“反正賜死皇子這樣的事,這幾百年間也不見得稀奇。”十樂見他齊整潔白的牙齒在夜裏也泛着淡淡的光。

半晌,李琰才盯着他道:“好,這像是我李家的兒郎。”他起身對十樂道:“咱們走吧。”

李九忙不疊跟出來,“二哥,你得助我去紫宸殿。”

誰料李琰竟反問道:“我憑什麽幫你?”

李九一怔,咬了咬牙道:“你若幫我,我——我便終生不再碰酒!”他掀起一角的衣擺狠狠一撕,布帛驟裂的聲音在夜裏分外清晰,“若有違誓,猶如此衣。”

十樂心中念道這李九發什麽誓不好偏偏要發戒酒的誓,要知道戒不戒酒與李琰又有何關系,況且他這樣嗜酒如命的醉鬼說的話又怎麽叫人信服?

哪知李琰想都沒想竟一口答應了。

從島上下來,借着單薄的光亮看見池邊的船板上站着個黑黢黢的影子——果然,那艄公還在等着。這鉛雲翻滾的夜晚,他們都未持燈,十樂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琰身邊,“肅王——”

島間小路,李琰的聲音很淡,很輕,“你放心。”這三個字卻厚重地覆在她心上。

等到二人走近,十樂大聲地招呼了一聲,“沒想到你還很守時!”

那艄公原本是就是正對着島上望的,可大約真是天太黑了,這兩個人行在夜裏無聲無影,竟是像融在夜裏一般,冷不丁被十樂的聲音吓了一跳。“哎呦,這夜裏大聲說話是想吓死老奴吧。”又說道,“二位趕緊的吧,這雨可是說下就下了。”

十樂與李琰在夜裏看了一眼,上了船。艄公船槳一撐,已離岸邊幾丈遠。

雷聲疊響,閃電似長蛇般穿梭在雲層裏,“公公,麻煩快一些吧。”

那艄公手上不停,但也不免心焦。“姑娘,先前去的時候你偏叫我慢,這會兒又讓我快,可眼下還真不是我說了算的。”

這話不假,明明不見得多大的風,可這池水像是沸騰了一般,激浪翻湧,這小船如浮萍置身于海上,只有随波逐流的份了。

閃電照亮了十樂慘白的臉,一陣悶雷在頭頂打出一個霹靂,她立刻捂着耳朵。一到這樣的雷雨季,辋山上少不了要劈壞幾棵樹,有一回還險些壓壞了他們住的屋子。第二天一看,那棵樹的大半都像是被烈火燒灼過,天打雷劈,真是太慘了。

李琰抿着嘴,船舷上細微的毛刺紮進他的手裏,他原本捂在心口的手去探了探十樂的背,頃刻之間大雨已至,嘩啦啦的雨聲打在船棚上,猶如轟雷。

艄公急尋出來蓑衣穿上,不知在風雨裏大喊大叫些什麽。船艙地勢低,不少雨水順勢灌了進來,李琰咳嗽得厲害,可他避不開這四面的水。忽然,腳邊擱置了一只木匣子,大約是艄公用來放置其他物件的。這雷雨霅霅,十樂對李琰喊道:“王爺将腳踏在上面,小心受涼。”

她發髻微亂,鬓邊的碎發浸着雨水黏在臉上,憂心忡忡地望着翻湧的池水。

雨勢不減,可這船終于是抵岸了。

艄公将船槳一撂,身上抖落出無數雨水,又尋出兩件蓑衣遞給他們,“真不知是見了什麽鬼,自打從瀛洲島上撐船回來就覺得竟比去時累,又碰上這大風大雨——”他自小就是船家子出身,上能出海下能捉鼈,即便他有眼疾,可也就是憑這一身本事才将他留在了宮裏。像今日這樣險還是頭一回,船上是聖上喜愛的皇子,要真是出了什麽事,他又有幾個腦袋擔呢——他率先跳下船,扶着二人下來,可他餘光一瞥,竟見池邊又走出一個人影來,他先是一慌,随後強裝鎮定道:“肅王,這事您做的可不地道!”

李琰雖穿着蓑衣,可身上已濕了大半,“公公這是什麽話?聖上将睿王囚禁在瀛洲島上,你卻将他帶離出來,該當何罪?”

艄公身形一晃,“我沒帶他回來,是你們——”他話音未落,李九便鎖住了他的咽喉,“一,向禁軍揭發我的去處;二,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回去悶頭睡一覺。”

潑天的雨像是将李九裏裏外外沖洗了一遍,他不在戰場上,可十樂卻似乎看見他從對面呼嘯着的千軍萬馬中只身過來。

“奴才選二,奴才選二。”

李九一松手,黑影便徹底消失了。

“睿王這是要去哪裏?”

“随他去吧,他已不再是孩子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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