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之好(二)
關燈
小
中
大
李璟與十樂遠遠站在馬場外圍,隔着一樹一樹的木芙蓉道:“此事你怎麽看?”
“我?”她看了李璟一眼,見他笑得意味深長,“若我是皇帝,非要将女兒嫁給別國和親,那必然是嫁給吐蕃。一來他們占據沙州日久,對西北十三州虎視眈眈;二來大唐與西域通商也被吐蕃阻隔,不少商人都要繞到而行,沙漠腹地,死傷良多。若公主嫁給他們,兩國關系必然緩和。”
他睨了十樂一眼,“當初我說你能做國之良士,不過至多只能做到四品,想來此言不錯。”她皺了皺眉,只聽李璟繼續說:“他絕不只是個斯文的讀書人,更多時候是隐忍蟄伏的謀士。”
平涼結盟後吐蕃與大唐積怨日久,吐蕃更是以虎狼之師占據沙州十餘年,更可恥的是,吐蕃人對漢家燒殺搶掠,又切斷商業要道,致使大唐與西域不能直接相通。其中種種恩怨并不是一場和親就能了事的。
“回纥卻不一樣,同樣是生于邊塞,但甘于稱臣。況且今日之回纥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否則在元月初一時,聖上怎會纡尊降貴,邀回纥使臣同坐?”
“你的意思是,聖上妄圖拉攏回纥一同殲滅吐蕃?”
李璟撣了撣她肩上的落花,“還不算太笨。”
“可是——”
他打斷道:“不管是從國家關系上考量還是從父女關系上考量,龐於耆确實是個不錯的人選,起碼他夠聰明。不過——需知一個帝王在成為帝王之前要學的一定是寬宏大度,可偏偏太多的人只記得睚眦必報。”
馬場旁的觀臺已經布置出來,十匹雄姿矯健的駿馬也被侍從牽了出來。
自太宗始,馬球就已經風靡朝野。馬球不唯有娛樂之效,更帶有軍事色彩,據說宮中擅擊球者多出身行伍,連聖上也頗為喜愛。也因為這樣,清思殿外的馬場還用油澆築地面,以保養球場。據說用油澆築過之後,馬場堅硬無比,不論馬兒如何踩踏都無半點纖塵。
聖上與龐於耆一衆人姍姍來遲,一邊是漢唐服飾,一邊是異邦風采,在這百年的馬場之上,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融洽。
李璟撥開重重花樹,一面說着來遲。十樂借機悄聲走到抱月身邊去,只聽她輕聲說:“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她朝她一笑,吐了吐舌頭,卻沒想到肅王李琰也看向這邊。
都說李家人愛打馬球,聖上年輕時每每能拔得頭籌,雖然如今已不再年富力強,可回纥王子使臣遠道而來,免得不一場比試。皇室中自是挑出幾位技藝超絕的皇子來與龐於耆一衆人相較。這幾個皇子裏人人是上過戰場的,唯有肅王李琰身體弱,今日也只有他一人未身着便裝,而是穿着嚴實,披着袍披。
打馬球,每隊五人,乙隊以吐蕃王子龐於耆為首,其餘四人皆是他左右扈從;甲隊以太子為首,其中還有齊王李璟,睿王李奕,以及今年年紀最輕的新科進士孫韶豐,唯獨缺一人不知選何人為好。神策軍是皇帝的近衛軍,個個都是打馬球高手。太子正欲喚人來,只聽有人高聲道:“昌平請纓。”
衆人循聲望去,見一男子從馬場外走來,仔細一看,來人正是昌平。
聖上當日怒氣未消,“朕不許。”
李琰道:“擊球危險,倘馬力既極,跌了下來,恐有性命之虞。”
昌平一身男裝,雖顯得身形瘦削,她卻不以為意,“回纥是馬背上的民族,馭馬之術高超,想必會多番禮讓。”龐於耆聽此言,倒還是向她微笑着點了點頭。“再者說,巾帼不讓須眉,盛唐時還有女子馬球隊,怎麽到父皇這兒便這不許那不許的?”
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公然揶揄聖上,說什麽盛唐時,此時的,鬧得他下不來臺。這會兒他也懶得理會,便任由她造作去。
這十人馬上風姿各異,太子持重,騎快馬擊球。齊王潇灑,手持鞠杖,乘勢奔躍。睿王當是風流翹首,身若流電,往來如風。孫韶豐年紀輕輕也不輸馬上功夫,他并不擅長擊球,反而樂于傳球給隊友。唯有那昌平獨樹一幟,一身錦袍窄袖卻風姿綽約,擊球有男子風采,令回纥人竟招架不得。
再說回纥一方,确實是訓練有素,如遇其中一人觸球,則其餘人化身一支精兵鐵甲将小球重重包圍,無論得球者為誰,必先将小球擊向球門。
馬場上有一塊大木板豎着埋在泥地裏,埋一半,留一半,木板當中挖一個直徑十餘寸的圓洞,馬球穿過圓洞才能得分。且不說球門小,那小球也是極重的,若想将球擊入球門,那必然需要不小的力氣。
雙方僵持了近一炷香的時間,還未有一支隊伍拔得頭籌。那小球在龐於耆鞠杖中翻舞,現已到了球門幾丈外,可不知怎的馬兒突然驚駭起來,他不得不棄球馭馬,周圍的扈從見主子險些墜馬,不由得心力分散。小球便被孫韶豐挾去。
銀镫金鞍如星辰奔馳,月杖揮擊如車軸交替。孫韶豐右手持杖,小球在馬蹄間滾動,右手處是太子李珩,左前是睿王李奕,左後是齊王李璟,眼看回纥人緊追不舍,他一擊,小球便向李璟躍去。前面不遠就是球門,只見李璟馭馬穿行在回纥人群中,将小球向右擊出,太子眼疾手快,順勢将它打進球門裏。
場上太監唱籌,“太子奪頭籌。”
“好!”聖上撫掌大笑,梁王李昶在身邊附和道:“太子不輸皇兄當年。”
而元真郡主卻小聲在肅王耳邊輕聲嘟囔,“若不是那個回纥人窮追不舍,拔得頭籌的該是三哥。”
李琰并沒理會,反而與十樂心照不宣相視一眼。
秋風飒飒,木芙蓉簌簌落紅成陣。天雖冷,觀戰之人莫不心潮澎湃。賽程過半,回纥人雖咬緊不放,但比分還是低于甲隊。李珩的隊伍裏以守為主,太子與睿王為主将,孫韶豐傳球,李璟則殿後,而昌平确實毫無章法,竟敢深入回纥腹地奪球。不過也正是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回纥人确實不敢與之糾纏,處處避讓,算是占了便宜。反觀乙隊,每每龐於耆擊球時馬兒總是一躍而起,似乎受到驚吓,所以至今他還未進過一次球。
人衣濕,馬汗流,若不是聖上及時叫停,恐怕這場球賽非要決戰到明日。直至一場球賽下來,回纥還是遜色大唐幾分。
球賽開始前聖上就早已言明,這比賽只是娛樂而已。但在場的人無人不知太子一行人為大唐得了顏面,這東道主當的才稱心如意。
龐於耆手上的銅制月杖還沒來得及放下,便上前行禮道:“大唐人才輩出,回纥甘拜下風。”
肅王道:“方才王子多番險些墜馬,不知可受驚了?”
他朗笑一聲,“區區馬驚,不值一提。不過公主幾次只身打馬奪球,不知有沒有受傷?”
昌平稍顯悵然,無趣地拍打着馬背道:“無事。”
天愈發冷,祁公公命小太監們帶着他們先去換上乾淨衣裳,十樂悄悄轉身卻被抱月拉住,“你又去做什麽?”
她讪讪笑道:“人有三急。”不等抱月說話,閃身随小太監們出了馬場。
昌平走在最後,神情恹恹。腳下的地堅硬無比,只聽身後有人快步追上來,“公主留步。”
她一轉身,見來人是十樂,不由問道:“是我又落了東西?”
十樂凝視她片刻,點頭道,“公主是落了東西。”說罷,從身後抽出一支月杖。
昌平臉色微變,仍是不解,“你這是什麽意思?”
“奴婢是來告訴公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公主當真以為回纥王子不知道你在月杖做了手腳?他幾次三番擊球時馬匹總會受驚,這絕非偶然。”
昌平一身香汗淋漓,連額間的花钿也化開,像是額前無端的一片殷紅。她嗤笑道:“這與我何乾?”
十樂将月杖送過去,低聲道:“與公主有沒有關系,只需拷問照料馬兒的太監即可。看看飼料中是否摻雜了磁石。”
昌平臉色驟變,将月杖對着十樂的脖頸,“你這麽愛管閑事,就不怕我殺了你?”
“你敢!”
她一怔,不知肅王李琰何時站在花樹之下。昌平不滿地收起月杖,噤聲不語。只聽李琰沉聲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詐天子。”
昌平眼中噙着淚,只覺得心中的酸楚如泥沙俱下,“二哥,連你也這麽說?你們只知道維護兩國邦交,卻不管我的死活。”
頸邊的月杖漸漸松去,落到地上。十樂便慢慢退到一邊,“公主,你該明白若龐於耆在大明宮中颠踬受傷,這責任該由誰來承擔。聖上一心想與回纥交好,若回纥因龐於耆而倒戈,豈非得不償失?”
風動樹搖,落花滿地。昌平久久不語,神思怆然。
李琰說道:“你的婚事父皇絕不會草草打算,我知道你不願去邊疆苦寒之地,也知道你擡舉不了一個番邦小國,但你要記得你是公主。至于我——若父皇問起我的意見,我會多為你打算。”
她緩緩擡頭,望着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這麽多年他鮮少與他們一起玩鬧,可昌平知道,他是最細膩,最通情理的。她撿起地上的月杖,“那昌平先謝過二哥。”便轉身離開。
花間樹木将李琰襯得面若冠玉,十樂行禮道:“林間風大,肅王先回去罷。”
他反而看着她,“方才你真的不怕昌平殺了你?”
“公主若殺了我固然是少了一個多管閑事的人,可根本卻難除,與她又有何益處。況且公主今日之舉已無法讓我把話說得更委婉了,龐於耆若真的追究起此事,後果難堪設想。”
“其他人或許會揪着此事不放,可龐於耆不會,他是個聰明人。”
“你們都說他是個聰明人,何以見得?”
“我們?”他打量着十樂,只見她慢慢紅了臉,磕磕絆絆地說:“道聽途說——”
天色暗得很快,馬場上只剩下零散的宮人在打掃,甚至連燈都不曾點。極遠處的西面天上驀然浮出一片青雲,雲邊像是被火焰勾勒了一圈,顯得光怪陸離。
“龐於耆年輕,可心思卻不容小觑。他的母親是回纥第一美人,年輕時嫁給他的大伯父斜可阚。而這幾年回纥政權不穩,先後更疊兩位可汗,骨介勤如何逼走自己的親兄長又續娶兄嫂世人不得而知,但這其中或多或少有那第一美人的助力。”
“邊疆小國想求取大唐的公主,他自知有攀附之嫌,不過他更加知道,在大唐,回纥,吐蕃三國之中,自己的國家也有舉足輕重的力量。他随身帶着和安公主的家書前來,不能不說是有心了。馬中的手腳,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願令父皇難堪。昌平偏執,龐於耆這樣資質的人,若她當真能嫁過去,也不算委屈了她。”
不出一刻鐘的功夫,天色沉了下來,流雲瞬息萬變,她悻悻然道:“若這回纥王子當真聰明,就該知道公主無意于他。”
李琰攏了攏袍披,行于層疊的樹木之中,忽覺得仿佛一直都走不到頭似的,輕聲嘆息道:“昌平不中意他,他又何嘗中意昌平。縱觀上下,二人從頭到腳唯有‘身份’二字最為匹配。”
穿過這片林子後宮中早已華燈初上,蓬萊殿有宴,可李琰卻朝上安門去。十樂奇怪,“肅王這是要回去?”
宮道兩邊點起了燈,只聽不遠處有馬車辘辘聲,行至二人面前,車轅上跳下個小厮,手中提着白晃晃的燈籠,像是初雪的夜裏泛出的水光。
李琰點了點頭,“今日是亡妻的忌日。”
十樂見他面色如常,但語音低淺,似乎愁思滿懷。認識他這麽久,還從沒聽他提起過自己的亡妻。
聽聞肅王正妻是前禮部尚書王鈞的獨女,為人娴靜淑慎,時人稱二人為雙璧伉俪。但婚後兩年王氏便生惡疾病故,此後肅王便獨身一人,府中也未有妾室。今日宮中歌舞升平,觥籌交錯,而他卻只身回府祭拜亡妻,多少苦楚寂寥只有自己能體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