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行不義必自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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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元九年,回纥送來一批牦牛羊,聖上封賞給幾位皇子,當時九弟和三弟在邊塞還沒回長安,我對牛羊乳向來吃得少,又不想拂了父皇的意,便托辭說這牛羊不好養,需吃新鮮的草料。太子恰好有一座別苑在北邙山,便有意将牛羊圈養在那裏,每日送些新鮮的牛羊奶來。萩辭嫁到府上,她既喜歡,每日離不開奶制的食物,我也陪她吃過一些,不過這回纥牛羊奶膻氣重,實在不習慣,便少吃了。”
十樂問道:“那些牛羊乳就沒問題麽?”她頓了頓,“我是說當時并沒發現有何不妥嗎?”
李琰悵然,“我知道你說的什麽意思。不過當時有專門送牛羊乳來府上的人,是何管家派的親信,從擠奶到運送再到制成奶制品都是我們的人,絕對是萬無一失的。”
十樂遲疑道:“恕草民無禮,先王妃到底是因何病去世的?”
“肺痨。”
“怎麽會?一個健健康康的人怎麽會莫名其妙得了肺痨?王爺難道就沒有好好調查過?”
李琰望了她一眼,似乎難以置信。“一開始她只是咳疾,大夫診治說是受了風寒,後來漸漸肺氣郁結,這病變得太快——”
“如王爺所說,先王妃十分喜愛食用羊乳,可羊乳甘溫毒、潤肺、補肺腎氣,絕不會落得肺氣郁結的病症。”
李琰神色一變,“你這是什麽意思?”
“王妃恐怕是被毒害。”她一字一句道。
東宮
太子李珩正如熱鍋上的螞蟻,“裴相,這幾日二弟時常出入紫宸殿,莫不是聖上有意立他為——”他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裴澍道:“殿下稍安勿躁,如今你雖是被廢之身,但聖上并未命你遷出東宮,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這酷暑實在是漫長,不不,如今在東宮的每一日都異常漫長,他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即便如此消磨時間,也不過是一個上午,那下午呢,夜晚呢,他從前的幾十年從未想過有一天在東宮內,會有這樣難熬的時候。
李珩嘆怨道:“整整半年了,父皇可有提及我?即便不念着我,也不能不見承澤啊,他是嫡皇孫,總不至于連孫子都不要了。”
裴澍看着李珩,這般慌張頹唐,他又一次想起肅王李琰曾問過他的話,“若太後臨終前命你輔佐的人不是太子,你可還會幾次三番替太子求情?”
他能說“不”嗎?他入朝為官數十年,經兩朝,輔佐皇帝,太子。當初太後千叮咛萬囑咐,“輔佐太子李珩當是正道。”他并不是沒有問過為何選這大皇子為太子,雖說他為長子,但并非嫡子,自幼長在太後身邊,或許備受寵愛,但他資質平平,庸庸無為,委實不是最佳人選。
他大有不管不顧的心态,“太子,事已至此,思慮再多也于事無補。”
李珩一聽,急忙道:“裴相這是何意,怎能對本王置之不理?”
“哎——”他一聲長嘆,嘆這不成器的皇子,嘆自己愚忠迂腐,嘆自己的苦心經營付諸東流。
樹枝上的知了忽然之間就安靜了,大門被人一把推開,“大皇子李珩接旨。”
祁公公尖細的嗓音喚回了自怨自艾的李珩,“呦,裴相怎麽也在?聖上正尋你呢。”
“老臣即刻觐見。”
祁公公拂塵一甩,“不如一道聽了敕旨再走也不遲。”
“大唐皇帝令……大皇子李珩毒害手足親眷……念其乃皇家子嗣,免其死罪,罷其爵,正妻王氏貶為庶人……發配永州,永世不得回京。欽旨。”
李珩直着身子,門外萬道日光射進來,幾乎直直穿透他的胸口,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門口漸漸響起哭聲,這偌大的東宮裏早已沒了奴仆,還能是誰呢,不過是他那貶為庶人的妻子。
他望着眼前的人,悉數背着光,似乎都是遠方來的黑影,他的身子無端晃動起來,他如何才能料到,是身體在哭,在悲憤,在不甘,他的喉頭發出一聲“咕嚕”的聲音,有一丁點像夏日的鳥鳴。
裴澍大驚,“毒害手足?這——這到底——”
遠遠的,有個人影緩緩走來,“裴相好糊塗,忘了廣元九年誰離世了?活生生的人,無端得了肺病,是我二哥糊塗,如今才思及起來。”
“昌平公主,這話需有依有據。”
祁公公道:“聖上親自審問了北邙山別苑的下人,澆灌草料的水是浸過滑石粉的,二皇子脾胃虛寒,再服用這牛羊乳,恐怕是雪上加霜。李珩啊李珩,你好狠的心腸。”
裴相錯愕,震驚,他沒有想到這個資質平庸的皇子能用這麽多年下一盤大棋。
李珩緩過來了,他的眼裏是死寂般的深潭,“我知道終究有這一天,他不死,便是我死。”
“殿下!”其妻王氏爬到他身邊,“你是皇子,你不會死,聖上不會忍心。”
祁公公冷笑,“聖上不賜死已是天大的賞賜,豈容爾等庶民在此喧嘩!來人,将他們拖出去。”
李承澤穿過人群,“放開我父王母後,放開我父王母後——”
李珩高聲問道:“是誰?誰把承澤帶來的?快帶他走!”
“大哥,我聽聞父皇有旨意,私以為是要複立你為太子,特意帶着承澤來慶賀,誰知道——”她故意皺了皺眉,“承澤有你這樣的父親,從此如何在宮中自處?”
李珩作勢去抓她,卻被侍衛擒住,“昌平,你好狠的心!”
“大哥,別忘了你是如何對我的,你何嘗不是按着我的頭顱去逼我看——”她緊咬着唇,聲音出奇的冷,“我再狠心,也不及你萬一。”
祁公公估摸時辰不早了,“裴相與老奴走一趟罷,聖上還等着呢。你們——”他的拂塵一晃,“将這二人先收押,待問清害人始末再逐出宮去。”
裴澍的耳邊是無盡的哭聲,他随在祁公公身後,依稀聽見太子悲恸大哭。
“世人皆有兄弟,我獨無!”
他從前以為,即便自己沒有弟弟們聰慧,但他自幼由聖上躬親撫養,便以為能高枕無憂了。
直至有一天聽見林岐在聖上面前誇贊二弟,似乎極為看中他,他才開始慌了。
如昌平所說,當初在太液池便撒下琉璃彈珠,見到李琰跌到冰冷的池子裏,他沒有一點害怕,反而是一種安心,暗自竊喜。
天家兄弟,何時是真的兄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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