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只是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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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時已惘然

“……吐蕃贊普無道,朝內黨争紛亂,我軍一鼓作氣……吐蕃軍退回沙州,然沙州大族衆多,以張氏為首可鑒赤子之心……庭州通商依舊……整頓兵馬,不日返京……念卿思卿日日如相見。”

一張薄薄的信件,翻山越嶺,迢迢千裏,可她怎麽還能聽見遠在庭州的馬蹄聲、戰鼓聲,和着她心率的跳動,竟是一樣的。

又下雨了,兩場秋雨,長安又快到滿城落葉的時候了,他要回來了。“不日返京”,到底是幾天呢,正是因這不确定的返程,多少讓她望眼欲穿。

檐下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她睜着眼,只想着時間快一些。但不知是哪裏,由遠至近地飄來啜泣聲,她翻身坐起,見那滴漏的時辰,不到四更天。

門外有叩門聲,她一開門,竟見元真身着中衣赤腳站在門外,不知是哭的還是冷的,渾身瑟瑟發抖。這樣的天氣,必然是要傷寒的。

“郡主怎麽了?”

她“哇”的一聲,撲到十樂懷裏,“聖上要下旨給我賜婚。”

十樂點上燈,見元真臉色慘白,便追問其緣由。她聽後不以為然,“不過是梁王又來長安了,你怎麽就覺得是聖上要給你賜婚。”

元真哭哭啼啼,“父王來長安自然是不奇怪,可我聽人說,今日午後他在紫宸殿與聖上談了兩個時辰,又聽随從說聖上與他提起了永寧郡主和明玉郡主,說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多半是要給我賜婚了。”


原來元真的父親梁王李昶與當今聖上是異母的兄弟,當年翟王,也就是聖上即位後,将曾經親近的手足遣離長安,因梁王生性軟弱且年紀小,才被遣去洛陽。年歲漸長,近幾年聖上時常抱病,便總想起從前對兄弟多疑無情,為求心安便賜婚幾位親王郡主,元真方才提到的兩位郡主便于前兩年出嫁。

十樂安慰道:“你這聽風就是下雨的性子得改了。聖上與梁王是親兄弟,如今他抱恙在身,與自己的弟弟說說話都不行了麽?”

元真心裏松了一口氣,“可……我也說不上為什麽,心裏慌得很。”

“是因為駱植?”

駱植自為官後,任中書舍人一職,元真總為其抱不平,一面覺得大材小用,一面又日日往宮中跑。元真對駱植的心思大約只有瞎子看不出來。

她咬了咬唇,低頭不語。

四更天,雨未停,天還是暗沉的,像是一望無際的大漠。她站起身來,無端一陣風将油燈吹滅了。

十樂頓覺身後一陣殺氣直撲過來,她左手拽起元真,右手抽出桌布向後甩去。一陣零落聲裏,只見一道白練似的光刺破綢布。元真愣在一旁,只是張着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門半開着,這人身着夜行衣,從頭到腳都像是在夜裏浸過的一般,寒氣逼人。他來得太突然,連十樂都微微慌神,叫道:“郡主快走!”

風雨交錯,沒有人聽見剛才茶碗摔落的聲音,元真恍然過來,知道客房距離下人房間遠,如果不能逃出去喊人,那麽她們二人必然會在這屋裏不明不白地死去。

元真、十樂、黑衣人三者均僵持在三角點上,第一次,她發覺這夜靜的可怕。她悄悄退到梳妝臺旁,背着手探到一小盒胭脂,她知道十樂鮮少化妝,這些不過是下人們為她準備的,但長久不用估計都乾成粉末了——

只見元真奔到門邊,口中喊道:“這是南诏國的蝕骨粉!”說罷,将胭脂一撒,角落裏像是騰起了一陣煙霧。那黑衣人掩住口鼻,見元真已奔到檐下。

元真不會武功,生來又沒吃過苦,心裏又驚又怕。那黑衣人三兩步追至她身後,以劍鞘擊暈了元真。十樂雖會些武藝,但手無寸鐵,只是冷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黑衣人就站在院中,此時早已被雨水浸透,對于十樂的發問沒有做一句解釋,或許他覺得沒有必要跟一個将死之人解釋太多。

那把長劍再次脫鞘,雨水洗刷過後手上的長劍像是鍍了一層銀光。雨聲霅霅,死神就在眼前,沒有人聽見打鬥聲,沒有人聽見喊聲,她沒覺得害怕,只是難過那個念她思她日日如相見的人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就在那人步步逼近之時,天外似乎飛出一片黑色的落葉,漆黑混沌的夜裏,竟有兩人打鬥糾纏起來,二人均使長劍,在雨中上下翻飛。十樂見狀即刻想要奔去前院,但那殺手凜冽,幾乎是一劍刺來不留餘地,而另一人一劍斬下,雙劍一顫,發出冷鐵铮铮之聲。

十樂終于認清了那人,是阿聿!

或許真如何管家所說,府上多了誰少了誰都會被發現。她清楚地聽見似乎有人正趕來她的小院。那殺手與阿聿正是膠着難分的時候,聽見有人來了,便眼神一冷,單手一揚不知是将什麽甩了過來,十樂在雨簾中看見那是個小小的亮點,她幾乎沒有意識到阿聿站在她的面前。

她想她從前一定也這樣看過他的眼睛,距離不足一寸。就像師父剛帶他來辋山上的時候一樣,十樂靜靜地看着襁褓中的他,那雙眼睛與現在是一樣的,一定是雨水,所以他的眼睛才紅了,泛着淚光。

何管家帶着幾人搜尋刺客的線索,其他人進進出出,腳步聲、呼喊聲、雨聲都夾雜在一起,“叫大夫,快叫大夫”,阿聿終于站不住了,癱軟下來。

他背後的那支桃花簪子插進去半寸,十樂淚眼模糊,“沒事的,傷口不深,沒事的——”

阿聿搖搖頭,竟然笑了,嘔出一口烏血,眼裏的光漸漸黯淡下去,“我想要帶你走,我們一起——”

“好,我們走,我們去江南——我沒去過江南,聽說很美麗……或者去大漠,我帶你去見月娘,我經常向她提起你——她很想見你——”十樂緊緊抱住他,就像從前他還小的時候那樣小心翼翼,千萬別哭呀。阿聿,我最怕你哭了。

————

雨聲漸輕,天色仍只現出淡淡的青,天還沒亮。芸香隔着屏風說道:“王妃,奴婢已将那只康國猧子——處理了。”

屏風上有個淡淡的剪影,似乎坐在梳妝臺前。她沒應聲,只是有意無意間做出點響動,像是應答了芸香的話。芸香悄聲退出來,對着灰蒙蒙的天打了個哈欠,心想這王妃也真是奇怪,起得竟然這樣早。

清漪捏着一枚小小的螺子黛畫眉,又緩又慢,滑過細小柔軟的眉毛。李奕進來的時候,恍然間覺得是在畫一幅畫,在畫她自己,在那雪白的宣紙上留下印記。

她知道有個人在屏風邊站了好久,她又似整個人都僵直住了,只有手會動。

“王爺好早。”

李奕走過來,接過她手上的螺子黛幫她畫眉,似呓語般道:“我們成親許久,都沒替你畫過眉。”

她擡起眼皮,“這是女兒家的事,本不該是大丈夫要做的。”

李奕沒應聲,他那雙手拿過無數的刀槍劍戟,卻沒捏過這小小的螺子黛,謹慎地都在微抖。“我聽說,昨日昌平差人送來一只康國猧子,把你吓着了。”

清漪眼皮一顫,險些讓李奕畫歪了眉。她低聲道:“我不喜歡狗,我害怕。”

李奕輕笑一聲,“一只小狗罷了。”

“多年前長安街頭有一幫從南邊來的江湖藝人,每個人手裏都提着鐵籠子,一到人群多的地方就開始表演,放出裏面的狗。這些狗後足如熊,有尾而小,能說會唱,與人類無異。實際上,這些類人犬全部是用三歲的孩子做成,先用藥爛其身上皮,再用狗毛燒灰,和着藥敷在這些孩子身上,不多久便體生犬毛,俨然成犬。”

李奕一驚,“禽獸行徑!”

清漪也應和,“是啊,禽獸行徑。”

“你鮮少與我說這些事。”

她微微一笑,轉而向鏡子,“王爺畫得很好,是不是還幫別人畫過?”

李奕凝視她的臉,勾起她的下巴,“妝容齊全,只差發飾,你的桃花簪呢?”

清漪以緘默來回應他。

李奕如臨大敵,退到屏風邊,一拳擊在窗戶上,驚起院內的飛鳥。

今日一早,他驚聞二哥府上現刺客,且已有一人斃命,他匆忙趕去肅王府,見到的竟是那只日日簪在他愛妻發上的桃花簪。

“是你?真的是你!”留作應答的只有漫長的沉默。

以發簪浸毒,或是殺人,或是殺己,這是死士才有的做法。

“你……”李奕頓覺的一股無力湧上心頭,即便那些年遠在庭州,不分晝夜與吐蕃人交鋒;即便被聖上送到太液池上的瀛洲島上,霅霅的雷聲就在頭頂,渾身浸在墨汁般的池水裏,他也從沒有這麽累。

“你到底不是她,你不是她。”她早已死了,廣元十六年的七月十四,留侯驿,自那時起他就該醒悟了,他這一生的牽絆眷戀,消逝無蹤。

“誰?”她慘淡地笑了,“床笫之上,意亂情迷之時,王爺不是叫着她的名字麽?霁清,是她罷?”

李奕厲聲打斷她,“你不是她,你不配!”

清漪望着杳渺的天際出神,“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但你是我要找的人。我們兩個人裏,總有一個是如願的。”

“你什麽意思?”

她腳步輕緩,衣帶翩跹,靠近他問道:“你不記得我了?”未及李奕回應,便伸手撫上他的左臂,“難道連剜肉之痛也忘了?我可沒忘,永生難忘。”

李奕眼裏全是錯愕,訝異,他沒有想到,從來沒有想過,那顆遙遠的懸挂在夜空裏的星星不是北鬥,一個在夜裏征戰行軍的人,竟然認錯了星星?

他以為的那些人那些事,悉數如流沙一般傾瀉而下,分崩離析。“不會——不會——”他踉踉跄跄地奪門而出,只剩下清漪一人呆滞在原地。

她撫上自己的左臂——那是一朵由金粉勾勒出的桃花,借此來掩蓋醜陋的傷疤。

窗邊驀然傳出一陣急促的咕咕聲,那只鴿子眼睛正骨碌碌地望着她,如舊友一般,以為她會給它吃食。清漪想起點香觀的解簽道士果然是名不符實,她這樣的人如何五福俱全。

不過她依然暗暗感激,這一生所有的勉強裏,有一件是如意的,那麽結果也不算太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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