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彩雲易散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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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琉璃脆

自太子被發配永州後聖上便時常多病,宮中太醫皆不知起因為何,一時之間聖上的病情便衆說紛纭。宮內便張貼皇榜尋醫,不知是哪裏來了個游方術士揭榜求見。據說他只在聖上床前默念了幾句,便開始畫符,當時寝殿內只有鄭貴妃和祁公公及幾位太醫,那術士又給聖上吃了一粒藥丸,确實令他面色紅潤,經幾位太醫把脈,這脈象确實穩健多了。

數日之後,術士不知所蹤。

聖上以為此人是道家神人,也由此不再關心朝政,反而開始一心求道。

其實歷代帝王求道的不在少數,但似聖上這般求藥若渴,一心追尋長生不老的卻實在少見。

儲君未立,一國之君卻開始不理朝政,百官谏言,可他都置之不理。裴相不得不親自來肅王府請李琰,勸說聖上從三清殿出來。李琰是怎麽勸說皇帝的,無人知曉。

十樂聽人說,李琰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功夫,才讓聖上重理朝政。

最後,李琰是被擡着送回肅王府的。

聽小芝說,那天晚上馬車才停到門口,就見一幫下人擁了過去,連府內正酣睡中的李太醫都被驚醒了,忘了自己僅穿着件單衣便跑了來。不管別人怎麽形容李琰的樣子,個個都渲染地神乎其神,但聽起來确實很嚴重似的。

桃花終于開了,十樂不知道這底下的溫泉是從哪裏流出來的,似乎每到冬天便活躍起來,整個季節都花香盈盈。


花亂了花期,人也亂了年壽。

屋裏的燈似乎整夜亮着,十樂有些不安,因為當年師父也是這樣。病重的時候油燈是不滅的,生怕他在暗夜裏孤獨地死了。

房門被推開了,裏頭洩出一道光——是李太醫。

李太醫原本任職太醫院,但因為李琰有疾,聖上便遣他來肅王府上,以備不時之需,所以李太醫是最了解李琰病情的人。

“李太醫,不知道肅王怎麽樣了?”

李太醫年紀老邁,總愛眯着眼看人,總是一副在打量人的樣子。“是林姑娘啊,王爺是老毛病犯了,要寧神靜養。”

十樂不知他話的輕重,輕輕點了點頭,“原來是又犯了舊疾,這幫下人淨喜歡誇大其詞。”

“啧”,李太醫輕聲說:“是舊疾,卻比從前都來的烈,只能拿藥養着……”

她見李太醫擡腳欲走,便攔着他道:“奴婢有一事要叨擾大人。”她抽出腰間的香薰小球,“我在西域商人手上買了這個香薰球,他說裏頭的香有寧神安定的功效,可他大約早已離開長安了。您剛才說王爺要靜養,那請您幫忙聞聞這都是什麽香料,我想做一些送給王爺。”

李太醫聞了聞,又撚出一點香料在指尖,“不過是沒藥、牛乳香、楓子香等香料,若說凝神靜氣倒也沒多大用處。”他又搓了搓手指,笑着說:“我記得姑娘曾患過喘症?”

她點點頭,“是啊。”

他将那香薰歸還,“老臣勸你少用這香料,因這裏頭還有黛蛤散,聞多了不好。”

“黛蛤散?”

“這東西是清肝瀉肺的,止咳便是極好的,但若是有肺病,那萬萬是用不得的,陽氣全洩了,人可不就壞了麽!”

十樂背脊陡然一涼,說不出話來。

楓葉紅透了,十樂總以為這樣紅就是極致,但第二日又覺得似更紅了一層,像是用最好的朱砂一層層刷上去的,想到這裏便不由停下手上的活計。

小芝在身邊站着,嘆氣道:“姑娘非得走麽?”

自前幾日收到抱月從宮中命人捎來的信,她便猶豫着是否要離開肅王府。抱月說聖上自那日後雖又理政,但夜夜去三清殿煉制丹藥,整日魂不附體般怏怏然。如今照料聖上的宮人雖多,但總時不時問起她,抱月私心想來聖上是惦記着十樂的,便寫信讓她回宮來。

肅王的身體如油盡的燈,如李太醫所說,點亮至今已是難得了。

她有許多不明白的事,但卻不知從何開頭詢問,像是繞着長安西市走一圈,見了浮華的景,見了腌臜的人,走了一圈發現終點那人是李琰,這是他一手促成的嗎?

難說,但源頭總是他。

十樂點點頭,“原本出來就是為了查案,打擾至今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小芝撅着嘴,“其實姑娘大可不必聽那些下人的閑話,王爺答應你留,誰都不能攆你走。”

西面天上慢悠悠飄來一片烏雲,十樂搖了搖頭,“我沒什麽衣物收拾,不過既然要走,定要向王爺辭行,怕是這天又要下雨了。”

何管家才從肅王的屋裏出來便看見十樂,看見她發間都沾了不少桃花瓣,心中想她不知站在這裏多久了。

“天冷了,姑娘站在這兒做什麽?”

十樂說道:“當年我第一次來肅王府上,也是這樣的天,見到桃花芳菲,不似人間景象。”

景是當年景,人已不是當時人。

何管家點點頭,“肅王府恰好坐落在一條溫泉道上,風水師堪輿,說這是極好的安宅落戶之地。自這片桃林栽種起來後,因這地底的溫泉水,連花期都變了。”

十樂喃喃,“這麽說,明年春天是看不到這樣景致的?”

她原以為何管家會說這花樹明年冬天還能開,但他遲遲無語,似乎為明年春天看不到花開而遺憾。

她念起正事,“何管家,我是來向王爺辭行的。”

他十分泰然,點點頭,“王爺是十分樂意見你的。”随後又補了句道:“不像我們,只會逼着他喝藥。”

十樂進去的時候,自以為悄然無聲,沒想到他還是輕嘆一聲。這不是厭煩,而是因這寂靜做出一點回應。

“王爺。”她輕聲喚道。

李琰枕在榻上,眼神只是淡淡地一瞥。十樂忽然心中一墜,竟不知他病成這樣。形銷骨立,整個面龐只像是頭骨上覆了一層皮,淺黃色,蒼白的皮。一雙瘦而細長的手虛虛搭在被子上,她一下慌了神,不知要說些什麽。

李琰極力攏了攏被子,“吓着你了?”

她佯裝笑意,輕聲說沒有。

這屋裏原本就冬暖夏涼,加上地上的火爐卻是暖得出奇。

“外頭下雪了嗎?”他問。

“起風了,是花落的聲音,離下雪還早呢。”

他似乎是極不相信,“我看看。”又說着,“只消開一道縫,屋裏悶。”

十樂沒有拒絕,她不忍心拒絕。她猜想着李琰的這句話一定是等了太久,才等到她。

窗開了,漏出一道縫,幾片花瓣飄了進來。

只聽他嘆息道:“我以為,你不願再來見我。”

十樂指上繞着衣帶,似乎沒有聽見。

李琰絮絮說道:“你是頂聰明的人,我這些把戲騙了所有人,卻騙不過你。”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我與她不是同路人。”

“你對她是愛,還是悔?”

其實她原本想問,若牛羊乳一事無人發現,無人檢舉,那他的苦心經營,豈不是功虧一篑。

他似乎笑了,“無愛亦無悔,這《地藏經》抄了九年,也不知罪過抵消了沒有。”

十樂垂着頭,呆坐着像是個孩子,“一箭雙雕,肅王才是真高明,只是我才真蠢……”十樂說不上怨他,太子做的那些事确實是多行不義,只是她一直把李琰當做知己,可殊不知他卻将自己當做稱手的殺人刀。

李琰像是聽了多好笑的笑話,笑着笑着咳嗽起來,十樂将他枕邊的帕子遞給他,過了一會兒,終于停歇了。

他的唇色驟然變得鮮明了,十樂看到錦帕裏隐隐透出的血色。

李琰慘淡地說:“那是他欠我的。”他身體成這個樣子,幾乎是半個廢人,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每當想起這事,他又不免想起林岐,如果走在太液池邊的人是他,踩着琉璃彈珠的人是他,跌入刺骨寒冷的太液池的人是他,自己是否真的能幸運長大成人?他确實不怪李珩,但不責怪并不代表二人是和平對等的,他欠他的,只要他不原諒,李珩便永遠是罪人。

“我想知道,牛羊乳中有毒一事真的是太子所為嗎?”

李琰反問,“你以為呢?”

她不敢妄下論斷,也不敢細思,如果不是太子,那麽李琰簡直是用自己的一生下着一盤棋,織一張網,若是後者,那麽這個以自己性命做誘餌的人,是該有多無望……

她猛然起身,她不願再留在這裏了。

李琰幾乎同時叫住了她,“等等!咳咳咳……”他像是一顆心要嘔出來,十樂慌忙倒茶給他,他只是捉着她的袖口不放。“桌上有本《陶潛集》你拿來……揀一篇……念給我聽聽。”

這些時日似乎是太靜了,是他們刻意為他營造出的安靜,以至于他第一次覺得連風聲都細致,連火爐裏的畢剝聲都動聽,這種感覺是從小到大都沒有過的,他終于有些慌了,竟不知自己已走到這步。

桌上沒有,書架上也沒有,李琰只是安靜地閉目養神,細細聽十樂碰撞出的聲音。

十樂想起他屋內還有一間暗室,便倒水去那水盂裏,暗室門開了,壁燈亮着,那本書果然在案幾上。

她見李琰閉着眼,猶豫道:“王爺……”

“念吧,我醒着。”

她随手一翻,恰好是《歸去來兮辭》,想起這似乎是李琰極喜歡的一篇,上頭都圈點字句。

“……于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裏,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欤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饑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于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歸去來兮,田園将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恰念道這一句,風忽然大起來,拍打着窗戶作響。

李琰驀然睜開眼睛,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咳嗽聲,何管家及李太醫聞聲而入,李琰似乎是昏過去了,沒有半分聲響。

有下人端藥來去,有人帶着大夫的藥箱,所有的腳步聲慌亂成一團,十樂将書撂在一邊,終于走了。

雨未來,風不止,兩扇窗戶忽而碰撞忽而分開,那一樹一樹的桃花望不到頭似的,落紅成陣,花瓣在空中翻飛,那本書的書頁順勢也翻起來。

不知是什麽時候裏頭夾着一張小箋,上頭寫着樂天的一句詩: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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