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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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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長安又下雪了,悄沒聲的,一夜之間鳳臺樓闕全是一層淺淺的白。

不知是否真的應了熒惑守心的預言,聽聞前幾日湘中及蜀地因連日下凍雨,致畜牧果樹死傷無數,而緊鄰南诏國的西南邊境還發生了商人被暴民突擊的惡行,一時之間,再無商人敢在茶馬古道互市,滇西的茶葉布匹便也與南诏斷了商貿。

這天災人禍突如其來,朝臣上下人心惶惶,莫非真是國運有厄?

十樂這幾日只是看書,看得還都是些醫理典籍與煉丹術。抱月啧啧稱奇,“聖上癡迷道學,難不成你也癡迷這東西?”

她搖搖頭,“起初我以為這煉丹之術實屬坑蒙拐騙的把戲,原來這其中确有學問……不過我還是相信世上的僞道士居多。”

抱月眼睛一瞥,“你是說那為聖上煉丹的道士方道君?你可知前幾日谏議大夫胡文因在殿外大罵他還被聖上禁足在家中三月,罰俸半年,還說要讓他早日告老還鄉呢。”

這胡文十樂也曾見過,聽聞他曾做過聖上的起居郎,後由起居郎遷任谏議大夫,從前聖上每有大事便會問過他的意思再做決斷。此人雖忠義但也愚魯,谏诤頻繁又言辭激烈,十樂總覺得此人較之裴澍不及。

“這胡文內阻嬖陰,外劫讒言,但其性格不知變通,朝中素有臣子看不慣他,想來這次不僅吃了啞巴虧還無人為他谏言。”

抱月卻神神秘秘地說:“倒也不是,這話你只說中了一半,還真有人為他求情。”


十樂坐起身,似乎來了興致。仔細想來,這胡文與裴相算是交好,但裴澍自那日求見不成後似乎也深居簡出,大有放任自流的态度,該不會替胡文求情。“是誰?”

“似乎是去年春闱的進士,時任禦史中丞,叫做孫韶豐的。”

十樂恍然,原來是他。他可是那一年春闱中舉者中最年少的,樂天見了他恐怕都要嘆聲少年有為。

“他自己就沒事麽?”

“聖上晾了他許久,最後祁公公打發他回去了。說來也叫人為他捏了一把汗,聖上如今的脾氣,沒有那他開刀倒是他的福氣了。”

十樂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從榻上跳下來道:“窗門禁閉悶得很。”

一陣涼風貼着她的臉進了屋,她看見這紛紛揚揚的雪,幾乎以為自己置身于沙州荒漠裏。

“哎呀!”抱月作勢要關窗,“你的夾襖呢?別又凍壞了。”

她無意中瞥見抱月袖中露出一角方巾,見上面繡着的是紫藤蘿,十分精巧。十樂呆呆望了許久,才說道:“這紫藤蘿真好看,是宮裏的麽?”

抱月笑了笑,“是我自己家裏的。”

“你家裏?”

她一把收回十樂手裏的方巾,“我又不似她們公主皇子,生來就是在這宮裏的,我從前也是有家的啊。”

十樂又想問些什麽,只聽見庭中遠遠地有宮女在玩雪,真是不亦樂乎。

沒過多久,那些人又一溜煙地散去了,似乎都往外跑去。抱月喊住一個熟識的宮女,問她是去哪裏,只聽那人頭也不回地道:“珠鏡殿的海棠花開了!”

抱月才聽明白,只見身邊那抹身影早已不見了。“下着雪呢,你去哪兒?”

珠鏡殿外均是合抱之樹,錦繡堆雪,花瓣似海似浪,繁茂之盛猶如将這珠鏡殿簇擁在花海山川之中,冷風拂過,扶疏搖曳,嫣紅點點,香氣盈盈。

時隔十八年,又在這樣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裏,珠鏡殿的外海棠花又開了!

這一次,無人不以之為奇,那些年輕的宮娥只聽人說過這事,沒曾想有生之年竟能見白雪落紅同舞。既是奇事,便總有人将這事往怪力亂神上引,說當年這珠鏡殿的昭容離世那一晚,就是這樣的景象,冷靜的大雪紛紛然,妖冶的海棠一夜開。

有年長的宮女自我言語,“這熒惑守心真有這麽厲害?”

“姐姐,這話怎麽說?”

“湘中下凍雨,滇西有土匪,昨日尚且入夜,就聽說鹹陽原上發了地震,不少皇家陵墓都崩壞了,這可不是天降兇兆?”

有宮女作勢掐花,一聽這話便又縮回了手,“這樣的天氣開了海棠,不合時宜啊,莫不是真有邪祟?”

十樂遠遠站在圍牆底下,只見那幾人圍做一團,多半說起這珠鏡殿的舊主人。

這雪越下越大,那些來瞧海棠的宮女無一不被雪濡的淋漓,最後都怏怏走了。

太液池常年不結冰,它像是一面只會吸納雨雪的鏡子,絲毫看不出波瀾。果然,那艄公又獨自飲酒。十樂甫一進去,倒把他吓了一跳,“哎,姑娘總愛不請自來。”

十樂熟門熟路,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酒,“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詩應景。”

艄公搖搖頭,似乎沒有聽懂。“你也是來看那海棠花的吧?”

十樂反問起那一日艄公說的珠鏡殿昭容。可那艄公連忙搖頭,“那是醉話,不做數的。”他指了指遠處外頭個禁軍,做了個殺頭的手勢。

十樂莞爾,“人人都說這海棠冬日開花是邪祟之兆,說實話,我也沒見過。”

艄公想了想道:“依我看她們說的不無道理。那一年海棠開花,珠鏡殿的昭容也去世了,我記得——記得哪個妃子的陵墓也塌了——”

“聽說鹹陽原是風水寶地,還有這事?”

他嗤笑一聲,“什麽龍脈寶地都是風水術士說的——最後似乎算出那妃子命屬熒惑,非要将她搬出皇陵,另辟墓地才行——”

十樂望着風雪中那片嫣紅幾乎出神,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才飲盡杯中酒。

“怎麽?要回去了?”

她點點頭,“該回去了。”

艄公暈乎乎地去船尾拿鬥篷,可再回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除了風雪之聲,這珠鏡殿實在是再寂靜不過了。

殿外千重嫣紅烈烈似火,在這飛雪之夜異常妩媚妖冶,反令人覺得這宮殿過于鬼祟可怖。

十樂如一只翻牆而過的野貓,只在雪上留了三兩腳印便溜進殿內。外頭的積雪竟像是泛着泠泠的月光,令這室內一覽無餘。這內殿與她上回來時差不多的布置。她也不知為何還要再來這裏,十幾年過去了,縱使所有的擺設悉如往常,卻也物是人非,若不是有意查之,又怎麽還有人知道這歷歷往昔。

那房門未關,驀然間晃出一盞白晃晃的燈籠,“你是誰?”

十樂心下一沉,未及反應,只聽那人腳步漸近,她旋即一轉身,扼住來人的咽喉。

“別出聲。”

這珠鏡殿自然還有其他人,不過是一些宮娥下人,并非是不好對付他們,十樂只是怕驚動外頭的金吾衛。

那宮女的聲音很耳熟,似乎就是那一晚起夜的宮女之一。

“你是飛賊還是刺客?這裏沒有珠寶也沒有王孫。”

不知是吓到她了還是本就泰然,那宮娥竟顯得十分冷靜自若。

十樂壓低聲音,“我只是聽聞了曾住在這兒昭容的故事,所以來看看而已。”

她反應倒是機敏,“昭容?你是什麽人?”

十樂反問,“你又是什麽人?你知道那位昭容嗎?”

她顯然默認了,但十樂幾乎立刻明白,這宮娥定是知道些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人?”她又問。

她腦海裏閃過無數言辭,最後拼湊成這樣一句話,“是林岐派我來的。”

那人身子一僵,但又努力掩飾這不可思議,“你說你是林岐派來的,我還說自己是玉皇大帝派來的。”

十樂松了手,她的身子立刻軟下來,退後幾步打量着十樂。

只見十樂指着那梳妝匣中的琉璃碗道:“這赤彩琉璃碗本是一對,另一只就在林岐手裏。”

那宮娥熄滅了燈籠,沉聲問:“他派你來?為何他自己不來?”

十樂低着頭,“他——他多年不出辋山,但仍惦記那位昭容,所以——”

那人冷哼一聲,“此時派人來還有什麽意思,人死如燈滅,什麽都沒了。”

十樂試探道:“聽你這語氣,你與那昭容本是認識的?曾在身邊伺候過麽?”

“不錯,陪過她幾年,也是與她下半生作伴了。”

“我聽聞那位昭容于廣元三年便病逝了,但不知到底是因何症?”

“何症?”她擡頭望了望,“因這後宮的妒忌、憎惡、刁難,這便是置人于死地的絕症了。”

十樂低呼,“難道是——”

她掩了掩門,“這事你不必再探問,當日泰然赴死,和着這白雪嫣紅做了一場的終曲,不必怨恨誰,只需知道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可留下了什麽話——轉達給林岐——”

那宮娥思忖片刻,徑自去到床邊,不知是觸動了什麽機關,那床榻竟然翻轉開,露出一個地下入口。

“這是?”十樂探過身去看那黑黢黢的入口,裏面似乎很深,不知通向哪裏。

那宮娥伏在入口處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只精致的檀香木雕匣子,“昭容囑咐我,若有關于林岐的人來找她,一定記得将這匣子給此人。”

十樂接過,“這是什麽東西?”

她搖了搖頭,“除了昭容本人,再沒有人打開過。但是她臨終時對我說,這匣子關乎辋川的秘密,命我好好保存。”

如轟雷作響,十樂愕然,這世間真的有辋川的寶藏,還是在這偌大的宮殿裏隐匿了數十年。

那宮娥輕聲道:“我原以為這個秘密會與我的生命一同消失在這世上,不過我終于等來了——該說的都說盡了,姑娘也可以離開了。”

十樂愣在原處,“還有一事,是我自己想問,不知姐姐能不能告訴我?”

她一挑眉,似乎是在等她發問。

“這位昭容叫什麽名字?”

“她閨名喚做王若絮。”

十樂眯着眼睛,順着那宮娥的背影看見紛紛揚揚的大雪,像是将那月亮千刀萬剮生出來的銀屑。

王若絮,未若柳絮因風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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