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君問歸期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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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問歸期未有期



這十幾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每每有來送飯菜的宮娥也是不熟識的,一放下飯菜就走了。不過腿腳漸好,勉強可以走動。可自從那只匣子打開之後,她便再也沉不住氣了。

她摸着脖子上那塊藍田玉佩,原以為這玉佩上刻柳樹是為了映襯這一抹碧綠,沒想到是因為王若絮這個名字才選的這塊玉。若是林岐還在,她定會笑他是個癡情男子。

十樂在床沿又刻下一刀,仔細數一數,已經二十多天過去了。這二十天李琰離世,新年已過,不知聖上如何?這天下固然還是姓李,只怕是已經改朝換代,是他人的江山了——

若沒有記錯,這天是正月十四,上元節的前一天。上元節時長安會熱鬧三天,以正月十五為盛,長安城裏車馬塞路,熱鬧非凡。最重要的是這幾日城中不宵禁,連宮中都放夜,仕女夜游,王孫貴胄內外通達。

這是一個離開大明宮的絕佳機會。

離二更還有一段時間,她早已将離宮的路徑來回想了不下百遍。宮中內外雖熱鬧,但她一個不良于行的宮人走在其中多顯得引人注目,更為棘手的是——她沒有出宮的令牌。

即便宮門大開,這守衛是斷不會放行的。但她知道不少宮女會帶着主子的令牌出宮,若她能混入人群裏,倒也是個辦法。

這屋內四顧可見,雖說不上金碧輝煌,但也應有盡有,只不過這些都不是她的。寓居在這屋內許久,竟沒有一樣是自己的,她就像是山外野客,在這繁華的世間逗留一番便要走的。想到這裏她又不禁悵然。


果然,二更一到便有守衛撤離的聲音。十樂仍穿着宮娥侍女的衣衫,慌忙中忘了披上披衣,但要再折返回去恐怕教人發現,不得已,只得迎着冷風走。

這一夜皓月在天,清輝遍地,十樂遠遠瞧見不少人手上提着花燈,仿佛是無數只奔走的螢火。那九重宮闕,在墨色的天空下像是犬牙鬼影般,但她多希望這一夜慢一點,好讓她走完這段路。

正因這一夜熱鬧,少不得多了幾列禁軍巡視。安華門就在前面,但這路實在不近。寒冷凜冽,她只覺得雙耳都要凍掉了,左腿無力,只得慢慢踮着腳走。朗月之下,她看見一隊守衛朝安華門過來。自李璟回宮侍疾,崔效似乎也一直留在宮裏,做了禁軍首領。崔效是李璟的心腹——想到這裏,十樂只得轉道向西,剛好閃進一處宮娥的隊伍裏。

十樂一路随她們向西走,但紫宸殿就在西面,恐怕又遇上什麽人,她便又悄悄走進太液池去。也因慶祝節日的緣故,太液池便沿岸點滿了燈籠,個個碩大,将池面照得波光粼粼。

海棠凋敝,樹影幢幢,或許真是命運使然,她又一次來到珠鏡殿。在她所練習過的所有離宮路徑裏,都沒有想到這一條——殿內的地道。

這地道不知是通向哪裏,約莫五尺長寬,裏頭是黑黢黢的地道不辨深淺。王若絮來宮中不過幾載,這地道的由來或許與她無關,但她顧不得許多,尋來一盞小油燈便進了去。

晨露挂樹,天色微曦。

不過卯時就聽見弘文館裏朗朗書聲,徐澹園擡頭一掃,發覺李承澤竟然沒有來。

這孩子尚且七八歲父母便被貶為庶人遠走發配,人非草木,即便李珩做了這麽多大逆不道之事,也不能将罪責強加到他一個稚子身上。聖上念他年幼,便放在顧淑妃處撫養。沒想到這孩子越學越頑皮,竟沒把他這個老師放在眼裏。

兩課結束,皇家諸子都走了之後,不知從哪裏蹿出個小小的身影。徐澹園不由一怒,拍了拍戒尺,“小皇子還記得要來上課麽?”

李承澤頓時僵直了身子,将手背在身後,連身後跟着的宮女都止了腳步。

“老師,昨夜丹鳳門上放了煙火,承澤癡看了許久,耽誤了休息的時辰,一覺醒來已然是錯過了。”

徐澹園斂了火氣,心疼這孩子年幼,常年束在宮中,親生父母又不在身邊。他搖搖頭,“罷了罷了,回去罷。”

李承澤擡腳欲走,只聽徐澹園又問:“今日不是霁湘陪你來的麽?這宮眼生的很。”

那宮女穿得少,臉色不知是凍得還是天生就白,怪的是這腿腳似乎也不靈便。

李承澤磕磕絆絆地解釋說:“嗯——霁湘她病了——她——她是乳娘指派來跟我的。”

那宮女頭也不擡,只是對着徐澹園遠遠行了個禮,便走了。

勉強走到岔路口,所幸這一路未曾見到什麽侍衛。李承澤手一點,“我要回顧淑妃宮裏去了——畢竟我不在東宮了。”

十樂斂着眉眼,似乎怏怏的。她多少心疼這孩子,說起來李珩夫妻被變為庶人也有幾分源于她,她雖無愧于正義,但卻害得這孩子無父無母,難免唏噓。

這孩子眉眼裏有他父親的莊重,也有他母親的溫厚。承澤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今日是上元節,這本是顧淑妃給我出宮的令牌——算了,給你吧——反正這上元節年年如此,也沒什麽好看的。”

這天确也是很巧,一直伴着李承澤念書的霁湘生了病,乳母遣了另一個小宮娥随他來,但這幾日皇城外熱鬧,許多人趁此機會溜出宮去。那小宮娥将他送到弘文館便尋機溜走了。

十樂一路從地道過來,竟沒想到出口竟是弘文館後園子內一株老梅樹旁。因那棵樹高大茂盛,且生在角落裏,所以并無人知曉那出口所在。十樂剛爬出來,竟看見那小小的人兒也呆望着他。

這弘文館是皇家子弟念書上課之所,雖不見得多危險,但不乏訓練有素的宮廷禁軍,只要這承澤一叫,捉住她簡直是探囊取物。

誰知承澤只是驚訝了一番,“怎麽會是你?”

謝天謝地,他還記得十樂!

十樂示意他噤聲,從地上撿了一片葉子,三兩下撕出飛鳥的模樣,“小皇子想不想學怎麽撕這葉子?”

承澤呆滞的眼裏忽然散出光來,“你教我撕葉子,我就不把這事說出去。”

十樂籲了一口氣,小小年紀反客為主。

這院子清靜,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與花。這天天氣極好,梅花開得又盛,令人恍惚以為是春日裏的模樣,日光穿過枝丫,落在承澤手中的葉子上。

“小皇子今日不讀書麽?”

他搖搖頭,“我不想去——我不想看見十三皇叔——”

十三皇子,是鄭貴妃的兒子,懷王李榕。她記得有一年打雪仗,李榕還将承澤的額頭打破了,至今看來還留着淺淺的疤痕。

十樂記得那李榕是個膽小畏縮之人,但此一時彼一時,承澤早已沒了蔭庇。他又寄居在顧淑妃處,少不得受鄭貴妃母子的欺負。

承澤小心摳掉葉子的邊邊角角,還真撕出個鳥兒的模樣,他咧咧嘴,似乎很是開心。

十樂卻顧不得太多,不知守衛是否發現了她已逃走。她帶着辋山的秘密,李璟不可能放她走,眼下她仍在宮內,恐怕是插翅難逃。她問道:“小皇子可有辦法帶我出宮?”她是病急亂投醫,誰能想到,她能倚仗的也只有這小小的孩子。

“你要走了嗎?什麽時候回來?”

她搖搖頭,“不回來了。”

承澤跳下來,“走吧。”

如今十樂握着他的令牌,思緒萬千。李承澤對她說:“你往承和門走,那裏靠近東市,出入的都是達官顯貴,你有令牌他們自不會刁難于你。”

十樂望了自己一眼,裙擺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髒了,腿還跛着,只怕會愈發惹人注意。

離別之際,李承澤忽然抱住她說:“我好想我的父王母妃,但他們回不來了,你是不是也一樣。”

她心中酸楚,那些美麗的溫柔的人都回不來了,“把他們都放在心裏,這樣他們一直都在,誰也奪不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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