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剖白 潮水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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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琢時常覺得, 自己是個古怪的人。
從他記事起,昆侖的弟子們都格外親近他,無論做什麽事都有人陪着他。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有人在的時候,他不會再想記憶中模糊的皇宮。
他那時還不知道那裏是皇宮, 只是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告訴他:“你不是昆侖的人。”
直到七歲那年,師尊告知他真相, 他想要下山,周圍的人全都變了模樣。
平日裏總愛纏着他的弟子指着他的鼻子, 哈哈大笑:“你們看, 這個人居然要回中州!我們再也不用讨好他, 也再也不用擔心他來搶我們的首席之位了!”
對他寄予厚望的師兄們眼神失望,嘴張了許久,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便轉身離開了。
至于師尊,他不曾管教他, 也不曾乾涉他的任何決定。
于是,七歲的子琢一個人下了山, 又因為找到了自己的道心,回了昆侖。
自那以後,他便長居在問道峰了。
後來在後山撿到十七, 子琢知道他身上有很多異常,還是将他留了下來。他們師徒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因此并不親近。
再後來劍靈覺醒,子琢把凝華從沉睡中喚醒,凝華愛與他說話,總想蹭子琢的手。
他知道, 凝華不過是貪戀外界的花鳥罷了,無論是誰喚醒了它,都會是它的主人。
師兄讓他讀了很多書,他讀其中的聖言,會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麽想。
太古怪了。
他越來越寡言,越來越強大,畏懼他的人很多,景仰他的人也不少。
但他好像一直在找,找一個不因為“昆侖君”、“尊者”來靠近他的人。
他太貪心,也太古怪了。可他沒有辦法。
那日同往常一樣的大雪日,柳蘿倒在雪地裏,邊哭邊小聲叫着“子琢”。
不知是什麽東西驅使着子琢走近,将她抱回昆侖。
他問自己:“是你的蒼生道嗎?是因為那特別的似曾相識之感嗎?是她流下的淚水嗎?”
他自我欺騙,像在喝一杯不會醉的酒。
子琢無法拒絕柳蘿,她抱他的時候,他想推開,可最終還是放下了推阻的手。
她說她要跟着去中州,男人應該拒絕的,卻還是心軟答應。
魇魔考驗人心,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卻還是去了。因為他覺得,他已經擁有了很多東西,所以注定會失去一部分。
幻境破除,他徹底斷了塵緣,失去了親人。
下一刻,柳蘿沖過來,緊緊抓住他手,問他有沒有受傷。
子琢想,他找到了嗎?
他找到了。他終于找到了一個人,跨越千山萬水,只為他。
命運總是愛捉弄人,他那時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将她收為徒弟,相處中又日漸沉淪。
直到南域秘境,他逼迫柳蘿許下生生世世的諾言,又在雨中墜入紅塵。
阿蘿,阿蘿。
後來的時日,他想靠近,只能後退。幸而阿蘿憐惜他,兩個人終于心意相通。
不過,還不夠。他心中的貪欲越來越盛,他想昭告九州,她是他的妻。
他忍受不了旁人對柳蘿的觊觎。
他想光明正大地與她相愛。他自信能掃除一切阻礙,能為柳蘿築起高牆,不會讓世人之言語傷她半分。
他有時會想,是他引誘她,不然二人還會是師徒。
那她呢?又願意嗎?
“阿蘿,想與我成婚嗎?”他終于問出口,不敢去看柳蘿的神情。
柳蘿伸手回抱住他:“我當然想。”
“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們就成婚。到那時,我們的心中便沒有負擔了。”柳蘿說。
話音剛落,子琢忽然彎下腰來,兩只手穿過她的腿彎将她抱了起來。
柳蘿的視線猛地升高了一截,越過男人的肩頭,她看見山鎮一下子變小了。
她的臉頰漫入日光,暖意撲了她全身。
“子琢!”柳蘿下意識地撐了一下男人的肩膀,穩住了身體。
她低頭,看見子琢眉眼間的冰雪悄然消融,他笑到幾乎要出聲,胸腔裏悶悶地響。
男人端着她往上掂了掂,他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結在日光裏動了一下:“我愛你。”
元家的事告一段落,山民們熱情地籌備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婚禮。
客棧裏,柳蘿窩在窗邊的榻上,慢悠悠翻着手裏的書。
察覺到傳音石的動靜,她坐起身,将靈石放到耳邊。
綠漪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着些許哭腔:“柳師妹!我、我不能去找你了。”
柳蘿聽了,急忙問:“怎麽啦?你遇到什麽事了?”
“別提了,”綠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禦劍,有時候會有風聲在響,“他知道我受傷的事,氣得臉都綠了,勒令我馬上回昆侖,一刻也不許耽誤。”
她越說越難過:“我已經在路上了。”
柳蘿放下心,笑了一聲,把傳音石換到另一只手裏,聲音松快:“沒事,以後有的是機會。你先把傷養好,別讓你師尊上火。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氣完了還得給你煎藥呢。”
綠漪在那邊哼了一聲,嘟囔了一句“他才不會給我煎藥”。
她安靜片刻,風聲呼嘯,:“等十七師兄到了,你幫我問問他傷好了沒有。我給他傳音,他從來不理我。”
柳蘿扯了扯嘴角:“行,我替你問他。”
她停了一瞬,“不過你要是因為他天天難過,不如就別喜歡他了?省得自個兒鬧心。”
綠漪小聲說:“我也不想喜歡他的。我知道沒希望。”
柳蘿聽出她的難過,又轉而道:“好啦,不提這個了。你最近和姮珠那邊有沒有聯系?鲛人族的宗門不是快建起來了嗎?”
綠漪果然開心了一點:“她前幾日傳了消息來,說宗門就建在蓬萊島上,忙得腳不沾地,又讓我一定要去玩。”
柳蘿多聊了幾句,又叮囑她:“路上小心,到了昆侖跟我說一聲。”
傳音石的光徹底暗下去之後,柳蘿把石頭塞回袖口裏,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哄鬧聲。
她起身推開門,彎腰搭在樓梯欄杆上往下看。
大堂裏的幾張方桌被人拼到了一起,桌面上鋪滿了紅紙,碎紙屑落了滿桌滿凳,就連地上也灑了許多。
幾個半大的孩童圍在桌前,一人手裏攥着一把剪刀,一手拿着紅紙琢磨。
有個小姑娘正把一張剪好的窗花舉起來對着光看,她在紙上剪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似乎滿意得很,舉着紙轉了一圈,紅紙落下的影子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靠在樓梯口的男孩先看見了柳蘿,他停下手,擡起頭朝她喊了一聲:“柳姐姐!下來玩!”
這一嗓子把全桌的腦袋都招了起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樓梯方向。
柳蘿看着他們期待的目光,踩着樓梯下來:“你們在剪窗花嗎?”
小姑娘給她挪出位置,還把剪刀和疊好的紅紙推到她面前:“是呀,都是婚禮要用的。柳姐姐你會剪嗎?”
柳蘿在長凳上坐下來:“當然會!我可厲害了!”
她把紅紙在面前攤開,看了看紙上用炭筆勾勒的兩個人影,拿起剪刀,把刀刃沿着邊緣慢慢切進去。
“好厲害。”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柳蘿三兩下剪出了圖案,贏得了滿堂的喝彩。
“柳姐姐!你能給我剪一只小魚嗎?”孩童把自己的紅紙遞過來。
柳蘿接過,又握住她的小手:“可以呀,我來教你。”
日頭西沉,大堂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孩子們剪出來的窗花堆了滿滿一桌,椅子被拖得歪歪斜斜的,他們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笑容,絲毫沒覺得累。
“柳姐姐,我明天還要來玩!”
孩子們懷裏揣着窗花,個一個地散了,柳蘿坐在堂內,還隐約能聽見他們說明日要來比誰剪得好。
小二從後堂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掃帚,正準備開始清理紙屑。
柳蘿已經站起來朝他擺了擺手:“待會我來吧,你先去歇息。”
小二愣了愣,朝她點了點頭。
他走後,柳蘿在長凳上又坐了兩刻鐘,借着燭火搗鼓着窗花。
終于,她長松一口氣,起身把散落的收進竹筒裏,又清理了滿地的紙屑,腳步輕快地上了樓。
走廊裏的燈籠溫溫的,柳蘿的影子在子琢房門前停下來。
她擡手叩了兩下,不等裏面應聲,就用力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探頭進去,嘴角的弧度怎麽壓都壓不住。
子琢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卷書,聞聲擡起頭來,和女子對上視線。
柳蘿整個人擠進門裏,反手把門合上了:“師尊!”她的尾音翹起來,藏不住的喜悅。
子琢放下書,起身朝她走近:“玩高興了?”
柳蘿愣了愣,腳步頓了一下,兩只手背在身後:“你知道?”
她耳朵根燒起來:“你會覺得我幼稚嗎?”
子琢的眼睛微彎:“只會覺得你可愛。”
柳蘿笑起來,從袖口裏摸出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展開來舉到子琢面前。
子琢擡眼,看見兩個小人并肩站着,一男一女,兩個人翹着嘴角,朝對方的方向偏頭。
子琢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他看着那兩個小人:“是我們。”
“猜對啦!”柳蘿打了個響指,從掌心裏把矮的那個小人輕輕擱進他手心裏:“我們交換。這樣就可以一直陪着對方了。”
“好。”子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他動了動指尖,兩道靈光沒入小人的身體,躺倒在手心裏的兩個小人仿佛活了過來,緩緩站了起來。
子琢的手朝柳蘿靠近,“小子琢”找準時機,跳到了子琢手心裏,兩只手緊緊地抱着“小柳蘿”。
柳蘿笑嘻嘻地看了一會,兩個小人像是害羞了,從子琢手心裏跳下去,溜到了牆角。
柳蘿想去追,子琢的手卻已經撫上她脖頸,低頭吻了下來。
“唔。”柳蘿推着他,嘴裏喘不過氣,銀絲緩緩墜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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