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援軍 姬元煞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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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仗打了半日, 城牆下的厮殺聲始終沒有斷過,守城的兵士換了數輪,柳蘿在城樓上站着, 聞見風裏滿是塵土和鐵鏽的氣味。
快到午時的時候,姬存鵬不慎被姬少野的魔刃擊中了後背, 摔落馬下,才不甘心地退了兵。
姬少野沒有追, 他由魔人扶着進城,左胸處插着一截斷箭, 箭杆被折斷了一半, 箭頭還嵌在肩甲下方靠近鎖骨的位置, 暗紅色的血從甲片的縫隙裏滲出來,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淺淡的血印。
姬千霜穿過人群沖過去, 徑直到姬少野面前, 啞着聲音喊:“愣着乾什麽?還不快點拿傷藥來!”
她覆上他身上的傷口,掌心裏的暗紅色魔靈緩緩彙入, 将還在往外滲的血止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層暗色的血痂在甲片邊緣慢慢收乾。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姬少野未被傷及肩頭, 指腹微微發顫,眼裏像是噙着淚水。
姬少野低頭看着她按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繃緊了下颌:“我沒事。”
姬千霜的動作沒有停, 魔靈還在持續地滲入傷口:“我才不是擔心你。”
姬少野沒再接話。
柳蘿也沒再往那邊看,她轉身走進城牆內側的臨時營帳, 藥草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帳內躺着大約十幾名傷兵,呼吸沉重的卧在草席上,一名魔兵正在靠牆的角落裏呻吟,他的盔甲已經被褪去大半, 露出左臂深可見骨的刀傷。
柳蘿走過去,蹲下身,拿起旁邊的傷藥替她包紮。
那人乾燥的唇皮已經裂開了幾道細口,血跡乾了之後變成暗褐色的薄痂,覆在唇上,每一次翕動都會牽動裂紋,滲出極細的血珠。
他的聲音含在喉嚨裏,斷斷續續地往外送着,模糊得幾乎辨認不清。
柳蘿側過頭湊近:“怎麽了?是渴嗎?”
她扭頭搜尋水壺,忽然聽見了一聲“娘親”。
柳蘿愣愣看回去,魔人的眼角流出了淚水,沿着太陽xue滑進鬓角的碎發裏,被塵土和血漬混在一起,難尋蹤跡。
柳蘿吸了吸鼻子,擰乾帕子上的水,輕柔地給他擦着裸露出來的皮膚。
十七掀簾而進,在柳蘿身後看了許久,面露困惑:“你在做什麽?”
柳蘿沒有回頭,她帕子重新展開,将魔人頸側乾涸的血痕慢慢化開:“人手不夠,我來幫他們處理傷口。”
十七皺眉,更加不解:“他們是魔族之人。”
柳蘿将帕子放進水盆裏,平聲回答:“我知道。”
她擰乾帕子上的水,将紗布疊成粗長的條狀,擱在傷兵的額頭上,确認他不再發顫了,才把手收回來。
“人魔之間的矛盾,”她擡起眼來看他,“是不可調和的嗎?”她問出這句話時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眼中也并不疑惑。
十七眉心的皺痕愈深:“你分明知道答案。”
他道:“世間本沒有魔族,魔最開始是什麽,你應該聽說過,只是走火入魔之人。那些人入魔之後,至多活一日就會暴斃。後來魔尊創造了功法,魔族才得以存續,能夠繼續修煉。
但他們所修的那些東西,無一不違背天道倫常。”
他伸手指了一下柳蘿面前那個傷兵的方向:“你能看見他身上的煞氣,無辜之人身上不會有這種東西。”
柳蘿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傷兵。
他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更加蒼白,魔紋沒有生在臉上,看不出任何魔族的痕跡,但他的身周隐隐環繞着一股紅光,這是每一個魔人都有的東西。
正是煞氣。
這意味着,他業緣頗深,或許燒殺劫掠,罪累重重。
柳蘿閉了閉了眼,奇怪的是,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不是魔人的面孔。
而是十七方才的神情。
睥睨又高高在上,還含着嘲諷。
柳蘿睜開眼,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殘留的水漬,聲音輕了許多:“我知道。是我太貪心了,總想着兩全。”
沒過多久,她又開始動作,依舊一絲不茍地替魔人包紮、換藥。
十七悠悠出聲:“柳蘿,你要背叛人族嗎?”
柳蘿搖頭:“這不是人魔之間的戰争……若真有那一天,我不會站在此處。”
十七止了話頭,他的眸中閃爍着幾分興味,更多的還是不解。
他不明白,何苦憐憫一只蝼蟻呢?豈不是作繭自縛?
兩個時辰後,柳蘿正蹲在營帳角落小憩,忽然聽見帳外傳來一陣驟然拔高的喊殺聲。
她快步出了營帳,看見城牆上的火把被人擊落,掉在了地上,風裹着戰鼓聲和魔靈相擊的聲響一同灌進她的耳朵,在她尚未完全分辨出局勢之前,有人高聲喊道:“敵軍偷襲了!”
她認出了那道聲音,是白日裏站在城門邊傳令的兵士。
柳蘿心中一緊,往前奔了幾步,越過火光與塵塵,看見姬少野的身影已經再次出現在了陣前。
她的目光還沒從那個方向收回來,身後營帳的簾布便被人從內側掀開了。
她側過頭,那個方才還昏迷不醒的魔人已經站到了營帳門口。
他疾步向魔兵隊伍奔去。
柳蘿下意識地伸手攔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的傷還沒好!”
那魔人避開他手,腳步未停,頭也不回道:“我要上陣殺敵了!”
柳蘿想追上去,又聽見他揚聲道:“城裏的娘親還等着我歸家!”
他的尾音揚起來,竟然含着幾分喜悅與期盼,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柳蘿目光中。
柳蘿停住了腳步,她不合時宜地想,魔兵裏還有多少這樣的人呢?無論是守城的,還是想要破城的。
世上又還存在着多少這樣的争端呢?
她又應該做什麽呢?
城牆上的火把重新續了上去,在風中微微傾斜。
柳蘿回了營帳,她不知道什麽是對的,但她無法無動于衷地看着數不盡數的傷亡,而什麽也不做。
既不知道什麽是對的,那便從心而行吧。
天色暗透以後,姬少野撐不住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穿行城門,幾個人影正擡着一副擔架沖到營帳中。
擔架上的人甲片已經斷裂了大半,護甲底下添了不少傷口,白衣被鮮血染透了。
他仰面躺着,雙眼緊閉,臉色在火光裏泛着一層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虛弱到了極點。
姬千霜踉跄着撲到擔架邊上,她看了兩瞬,落了兩滴淚,轉身披上帳中挂着的甲胄,往城門跑去。
然後,姬元煞比她更快,他踏馬而行,轉瞬便越過了他。
姬千霜的聲音追過去:“阿爹!”
城門再度合上。
姬千霜快步上了城樓,正好看見姬元煞的身影沖進了人群,雙手運轉功法。
城樓之下,血光沖天。
她擡手掩住嘴,眼眶裏有層沉重的東西落下來,墜在腳邊的塵土裏,過了許久,淚珠還在不斷地往下淌,順着她的指縫滲進虎口邊緣。
小青走到她身旁,輕聲安慰:“少主,城主會沒事的。”
姬千霜轉身抱住她,哭聲漫進風中。
這回兩軍一直交戰到第二日天亮。
其間,姬元煞數次受傷,雙手滲滿了血,他不斷催動着自身的魔靈反攻,身上的傷口愈合又開裂,一直未曾下陣。
他□□的魔馬不停喘着粗氣,馬蹄踏過被血浸透的浮土,揚起暗紅色的泥點。
姬少野醒過兩回,問了戰局如何,得了答複之後又再度昏迷。
姬千霜冷靜下來,安排着後方。
天亮之後,東邊的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另一道暗色的輪廓,馬蹄聲先于旗幟抵達,從曠野盡頭漫過來,持續不斷地朝城牆方向推進。
城牆上的守軍最先看見的援兵的隊列。
有人喊了一聲“援兵到了”!那道聲音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迅速在守軍之間蔓延開來,如星星之火,燎繞了整片荒原。
守城的魔人士氣大增。
姬元煞在陣前勒住了馬,他雙眼猩紅,駐馬片刻,擡起那只沾滿塵土與暗紅血跡的右手,掌心裏的魔靈在這一刻猛地翻湧起來,化作一道巨大的暗紅色光焰從他掌中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有着赤黑翎羽的鳳凰。
那雙翅翼從灰暗的疲倦中掙脫出來,收攏雙翼,朝姬存鵬的方向俯沖下去,速度極快,沖破塵土與魔人的阻隔,精準地擊中了他的胸口。
姬存鵬的身形在那一擊中倏忽朝後仰去,坐騎在他身下受驚地後退了幾步,他試圖穩住重心,但那只鳳凰的光芒已經穿透了他胸前的甲胄,在他身體內部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他體內炸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但身體已經從馬背上滑落下來,仰面墜入塵土中,沒了聲息。
對面的陣列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很快,他們下了馬,放下手中的魔器,旗幟被一箭放倒,再沒了希望。
今日的晨光比往日亮堂,越過城牆的頂端,将整片戰場從暗色中慢慢剝離出來。
“贏了!贏了!”
“結束了!”
衆人高呼:“終于結束了!”
城門緩緩打開,姬元煞騎馬從門洞中穿出,馬匹的腳步平穩而均勻。
經過城樓,他勒住馬,翻身而下,動作流暢利落。
姬千霜跑下來,撲過去,雙手按上他的肩甲,掌心卻觸到一片濕潤。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暗紅色的的血正沿着她掌紋的溝壑慢慢洇開。
姬元煞的身體陡然朝前傾了過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托住了他。
“城主!”周圍人喊。
沒人回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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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