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飛升 可悲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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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過後, 子琢便走出了問道殿,他與楚天衡三人一同商議大戰後的事宜,又正式成立了仙盟, 監管九州宗門百家,修士的秩序逐漸成型。
十年間, 他走過了許多地方,每經過一處都沒有停留太久太久。他走過的地方, 都有他和柳蘿留下的痕跡。
中州敲起喪鐘那日,他恰好在宮中, 見到了人皇的最後一面。
人皇病弱枯槁, 身形比子琢記憶中瘦弱了許多, 突如其來的病痛折磨着他的鋒芒,他有很多事都記不大清了。
人皇問子琢:“你的弟子們呢?怎麽不在你身邊?”
大戰過後, 十七也不見蹤跡。
子琢回道:“他們走了。”
人皇定了定神, 又道:“孩兒,你可曾怪我?”
男人搖頭道:“從未。”
人皇眼睛濕潤, 憐惜地看着他:“對不住,往後的日子, 我陪不了你了。此生欠你諸多,若有來世,你不要走了。”
子琢擡頭, 看見他已經閉上眼,沒了氣息。
榻邊的老太監哭聲震天:“皇上!”
人皇的發妻死後, 他沒有再立後,後宮形同虛設,也不曾再留下一兒半女,只從宗室裏接了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入宮, 當作皇太子培養。
那人登基後,子琢與他密談了半刻鐘,離開了中州。
姮珠的大婚定在喜水節上,子琢也去了,安靜地看完了全程。
姮珠與水仙端着酒盞穿過人群,各敬了他一杯酒,不知何故,他竟然就醉了,當夜宿在了鲛人宮。
夢裏柳蘿笑眼彎彎地和他一起跳舞,過了一回他們二人的喜水節。
次日,大夢乍醒,子琢睜開眼,茫然地看着如夢似幻的琉璃宮,悵然若失。
他在榻沿坐了很久,才起身去辭了行。
到了南域問天城,子琢助楚天衡肅清了楚家,又替他将殘局安頓好,在城中多留了兩日。
楚天衡新收了位小弟子,格外嗜甜,愛吃城中的蜜餞,日日都要去買。
他給子琢送過一次,子琢嘗了一口果子,忽然想起來,曾幾何時,柳蘿在幻境之中也想吃蜜餞。
不過因為鋪子裏人太多,二人最終沒去。後來呢?他們又去過嗎?
子琢竟然記不太清了,他近日愈發得糊塗,時常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臨走前,他獨自去了一趟蜜餞鋪。
掌櫃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說:“郎君是給家中的小娘子帶的吧?夫人真是好福氣。”
子琢沒有接話,接過了蜜餞。他不認為柳蘿好運,尤其是遇上他過後,柳蘿便命途多舛,常常落淚。
可悲的是,他半生貧瘠,唯有柳蘿在的時日,才覺得眼前盡是繁華。
那包蜜餞他終究是沒有吃,分給了路上的孩童。
西荒沒有魔人再作亂,風沙也仿佛少了許多。
子琢抵達漠城那日,街上正逢法藏集會,信徒絡繹不絕。
佛子容顏漸漸老了,僧袍的顏色舊得不能再舊。
興許是了靜即将接替佛子的位子,他沉默了不少,幾乎整日不茍言笑。
佛子見了子琢,說道:“這或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了。”
他明日便會離開佛宗,去往九州各處游歷。
子琢道:“相見并不難。”
佛子笑了,不置可否。
又是一年燈會,問道殿中的蓮花燈補了又補,終究還是裂了。
子琢重新買了一盞,攤主還認識他,見他獨自前來,連忙道:“郎君快些去找娘子吧!燈會人多,夫人怕是會迷路。”
子琢點頭,提着新燈離開了街市。此後他多次來西荒,都未再見過這位老人。
蓮花燈自然也無從尋覓了。
世間之事,似乎向來如此。
沒過多久,藥王谷的白渙死了。
子琢很是詫異,白渙性格偏執,自私自利,竟然會自絕于人前。
白渙飲毒酒倒下之後,白霓裳沒作聲,似乎出了神。
那人在地上躺了許久。
最終是子琢叫了人,把他帶下去安葬了。
“我看錯人了嗎?”白霓裳問。
子琢道:“人心難測,未必是你看錯了,或許是他後悔了。”
白霓裳便沒接話了,轉而問子琢:“你要去往何處?”
子琢放下茶盞,起身道:“去祭拜故人。”
小山村沒怎麽變。
子琢剛走到村口,就有人将他認了出來,不消片刻,整個村子的人都圍了過來。
客棧老板娘風風火火地把他迎回去,推着子琢往客棧裏走,轉身去了後廚。
隔了一會兒,熟悉的熱面被她斷了上來:“一路走來,辛苦了吧?”
“難得您還記得我們。”老板娘心中高興,“柳姑娘呢?她怎麽沒來?”
子琢抿唇,不知該怎麽回答。
老板娘似乎看出了什麽,沒有刨根問底:“前些年亂過後,大家的收成反而好了。那時我就在想,幸好有你們這些仙人護佑,否則咱們肉體凡胎,哪能活到今日?”
她說完,擺擺手:“我就不啰嗦了,面快涼了。”
吃完面,老板娘帶他去了後山,順手拔了墳頭長出來的新草。
“我從來沒走出過這座山,但聽人說,仙長都是不大願意與我們這些人打交道的,”老板娘看着墓碑,“因為會牽扯很多因果,會讓他們去不了仙界。”
老板娘轉頭:“仙長,我不明白因果是什麽,但是您要往前看,不要因為我們,耽誤了您的道。”
子琢往墳頭放了夕顏花:“我道如此。任千萬人,我往矣。”
終于,仙盟步入正軌,九州一片太平,他回了昆侖修煉,沖擊境界。
不知道是過了多少年,問道峰上唯有他一人,殿外的梅樹苗有他的靈力滋養,已經亭亭如蓋,活成了一棵老樹。
一道歡快的身影沖進殿門,跑到梅樹底下,手腳并用地攀上了樹乾。
綠漪從後面追過來,慌張地喊:“念念!快下來!”
女孩像是沒有聽見,指尖夠着樹上的果子。
綠漪只好伸手托住她的腰,将她從枝乾上穩穩地抱了下來。
她把女孩護在身後,似有所覺轉身,看見了子琢的身影。
綠漪瞪男人:“她不是故意的。你要罰便罰我。”
子琢看着那個女孩,她的年齡大約在十三四歲,面頰還帶着尚未褪盡的圓潤,眉眼間倔強又靈動。
他輕聲問:“她是當年那個孩子?”
綠漪怔了一下,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慢慢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難過:“是。”
子琢沒有再追問,他伸手從低垂的枝頭折下一根新枝,枝頭墜着幾只淺粉色的骨朵。
他将那根梅枝遞到那個女孩手中:“你将她養得很好。”
綠漪在原地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正低頭端詳那根梅枝的女孩,又擡眼看向子琢:“當然。她是我和柳蘿一起救下的。”
子琢點頭,他轉身回了殿中。
念念擡頭看綠漪:“姐姐,這位大哥哥好難過。”
綠漪垂頭:“你怎麽知道?”
念念道:“因為他和姐姐一樣,看見我的時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綠漪彎腰抱住她,身子輕輕顫抖。
念念拍了拍她後背:“姐姐別哭!有念念陪着你!”
那天之後,念念時常偷跑上問道峰,隔着殿門露半張臉,小心翼翼地看着裏面。
綠漪追出來過幾次,每次都會将她帶回靈草峰。
後來不知為何,綠漪也不再攔了,有時候看見她坐上飛鶴,目光很是複雜。
直到有一日,子琢對念念說:“日後就不必來了。”
念念問:“為什麽?你不喜歡念念陪着你嗎?”
子琢道:“我要閉關了。”
念念很疑惑:“為何要閉關。”
白衣尊者回答:“因為我要去尋我的妻子。”
凡人的一生太短了,如露亦如電,修士能活得很長,但和千萬年比起來,實在是差了太多。
子琢想成仙。
男人不知在殿中閉關了多少年,一次悟道之後,忽然想起有人傳音說,姮珠的女兒生辰快到了,讓他別誤了日子。
子琢掐指一算,正好是兩日後,于是他挑了件法器,去了蓬萊島。
他到了海岸邊,準備同姮珠傳音,卻見一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
子琢觀她靈力純淨,舉止不似人族,便猜測道:“你是鲛人族的聖女?”
聖女瞪大眼,訝異地盯着他:“你如何知曉的?”
子琢道:“我與你娘親相識。今日可是你的生辰?”他将乾坤囊遞過去。
聖女沒接,半信半疑道:“今日的确是我生辰。你說認識我娘親,那我問你,你叫什麽?”
子琢有些無奈,回答:“北境子琢。”
聖女愣了愣,皺緊眉頭:“你是昆侖君?”她連忙行禮,又用異樣地眼神看他,“昆侖君可是記錯了?您與我娘親并不相識啊,她從未提起過你。”
“不對,”她拍了一下頭,“倒是提起過,可是娘親說,你是外祖母的友人啊。娘親滿月的時候,您還來送過禮呢。”
子琢身子微僵:“如此……是我記錯。”
聖女猶猶豫豫說:“我外祖母名叫‘姮珠’,是上上任聖女,已經過世好多年了。娘親也已經許久未提起故人了。”
她說完,忐忑地揚起腦袋,眼前已經沒了那位昆侖君的身影,只剩下地上孤零零的乾坤袋。
子琢禦劍回了昆侖,來去匆匆,他沒能與故人相逢。
他說不上難過,只是有些悵惘,原來,世間東海揚塵,已經過了數百年了嗎?
是了。宋小旭早已金榜登科,來昆侖還了銀子,漠城也不再有東西街之分,凝華脫離了劍身,不知去了何方。
人間盛世。
一眨眼,他們都沒了音訊,柳蘿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在九州之中——可不就是數百年嗎?
除了他。
後來,昆侖的梅樹花開花謝,已經數不清是多少個輪回。
白日,北境風雲忽變,天際電閃轟鳴,落下一片厚厚的暗紫色的雲,雷劫大作。
昆侖的弟子紛紛在問道峰下打坐:“快些過來!老祖要飛升了!”
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帶着沉沉的威壓。
子琢站在峰頂,一手握着凝華,身上的衣袍塵舊,焦痕紋路在上面不斷攀升。
半個時辰過去,雷光依舊沒有停歇。男人仰面躺在地上,鮮血淌在雪中,染紅了落花,身側的凝華已斷,他雙眼模糊,像是快撐不住了。
又一道雷光落下,子琢眉間朱砂明滅,他看見柳蘿面朝着他的方向,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低聲說了一句什麽。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但眼前的陰霾仿佛被女子明媚的笑顏揮散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諾。
阿蘿,無論你身在何處,我都會找到你。
雷光在那一刻短暫地停滞了一下,随即落下,子琢緩緩彎唇,金光從心口蔓延出,迅速籠罩了他全身。
昆侖終年的雪停了,雷光退盡,雲層從中央開始向兩側緩慢地退開,露出底下被洗淨的深藍色,不久後,降下了靈雨。
昆侖的弟子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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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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