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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 176 章 版納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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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 176 章 版納來信

陳秀珠今日到廠, 算是産前最後一次完整巡場交接。

這些日子她手把手鋪排、帶教、落地的各項工作,早已步入正軌。

小茅和小黃兩個年輕人成長極快,從前還需她步步提點, 如今對接工作、跟進流程、處理瑣事樣樣穩妥利落,愈發沉穩乾練。底下幾個年輕學徒也機靈勤快、上手迅速,日常運轉根本無需她時時盯守。

合資廠的研發中心建設, 熊曉燕常駐照看。而後續日方精密設備進場、安裝調試、場地統籌, 也由王冬生全程主持跟進, 有什麽也會及時通知。

陳秀珠陪着仇廠長、張科長一同在職工食堂吃了午飯, 一起走回辦公樓。

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一輛嶄新的黑色進口豐田皇冠靜靜伫立,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最新款的豐田皇冠MS110,通體烏黑漆面锃光瓦亮,在白日天光裏泛着細膩高級的柔光, 車頭豎式鍍鉻格栅規整大氣, 銀光閃閃,搭配四盞方正透亮的分體式大燈, 線條利落舒展,摒棄了老款的粗笨感,盡顯進口豪車的端莊雅致。

最惹眼的是車頭車尾懸挂的黑色牌照,白底黑字, 樣式特殊、格外醒目。

國營單位公車清一色藍牌、黃牌, 唯有涉外企業、合資機構、駐華領館車輛,才特批配發黑牌, 享有專屬通行便利與待遇。在普通工人、職工眼裏,這黑牌不止是一塊車牌,更是身份、資源與特殊渠道的象征, 尋常巷陌、普通廠區根本難得一見。


仇廠長跟在後面走出來,一眼瞧見這輛氣派豪車,當即停下腳步,忍不住上前繞着車身看了一圈:“冊那,這下派頭大了!到底是合資廠的配置,是真有腔調。”

陳秀珠笑着伸手:“領導先坐。”

仇廠長連忙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這是外資配套、資本家給你們倆的特殊待遇,我這個土生土長的老工人、老國營乾部,還是騎我的自行車踏實。”

說笑間,他主動上前,伸手拉開後排車門:“你也別惦記廠裏的事了,安安心心回家待産,好好休養。”

他望着陳秀珠:“把小寶寶生下來,坐完月子,養好身子,再回廠裏接着奮鬥。事體一樁一樁來,曉得伐?”

“曉得了。那我回去了。”陳秀珠坐進車內,搖下車窗,“廠長、師傅,我走了啊!”

仇廠長和張科長揮手:“等你生好了,我們去看你。”

“嗯。”

車窗搖上,專職司機啓動車輛,勻速駛離廠區,一路平穩穿行在街巷車流中,最終停在了老弄堂口。

這個年代,自行車是家家戶戶的主流代步工具,吉普車、面包車已是單位專屬的稀罕物件,這般線條規整、漆面锃亮的進口皇冠轎車,搭配獨一無二的涉外黑牌,整條弄堂的人都是頭一回近距離見。

衆人瞬間停下手裏的活計,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眼底滿是震驚、好奇與豔羨,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乖乖!這是什麽車子?黑得發亮,也太氣派、太洋氣了!”

“這是開到咱們弄堂來的?到底是接哪個大人物的啊?”

衆人正紛紛猜測,車門推開,陳秀珠從車上下來。

“是秀珠啊!”靠得最近的張家阿婆一眼認出她,驚呼出聲。

陳秀珠回身合上車門,對着司機微微颔首示意。司機開車離去,返回楊樹浦的合資廠區待命。這輛皇冠車第一優先是陳秀珠使用,她不用的時候,常駐廠裏,随時按需調度,專屬供核心工作使用。

陳秀珠剛往弄堂裏走了兩步,周遭的街坊立馬紛紛圍攏上來,裏三層外三層,七嘴八舌地追問個不停,熱鬧非凡。

“秀珠,這輛車子是哪個領導的?”

“這是黑牌車,是外國人單位才有的。”

陳秀珠笑了一聲:“這是我們合資廠的車子,今天早上剛剛上了牌。”

就在人群外圍,宋明哲騎着自行車,疲憊地停在弄堂口。

自行車橫崗安着小座椅,孩子坐在上面,小臉通紅,眉眼耷拉。孩子下半夜高燒,他抱着去醫院挂水,折騰了到現在,心力交瘁。

剛到弄堂口被一輛新車給擋了路,看着陳秀珠下車,車子開走。

他靜靜看着看着衆人圍着陳秀珠,這才一年沒到,陳秀珠都有專車接送了。

再低頭看看自己滿身塵土的舊衣裳、嘎吱作響的自行車,以及面前這個病恹恹、需要自己處處操心的孩子。

兩相映照,懸殊的境遇差距,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席卷了他的心頭。

宋明哲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推着自行車,帶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擠進入群,悄無聲息地往弄堂深處走去。

“對了,阿健結婚是不是可以借這輛車接新娘子呀!”張家阿婆說道。

陳秀珠看向林嬢嬢:“這肯定的呀!廠裏有兩輛這樣的車,都給他借過來,冬生伊拉廠裏買了輛新的面包車,到時候也借過來。派頭肯定足的。”

林嬢嬢笑得嘴都合不攏,

“是的呀!都是沾了秀珠和冬生的光。”林嬢嬢說道。

陳秀珠跟大家說:“我先進去了,下午去睡一覺。”

“去吧!去吧!”

陳秀珠推開家門,王家姆媽正彎腰揭開一個泡沫箱,陳秀珠放輕腳步走上前,問:“姆媽,侬在做啥?”

王家姆媽被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哦呦!我在看面發好了沒有,今朝再試試蒸鮮肉饅頭和青菜饅頭。”

姆媽最近跟饅頭死磕上了,前面幾天她做失敗了兩次,她要再接再厲。

陳秀珠這才明白,王冬生那點死倔脾氣是随了誰。

王家姆媽伸手按了按膨松鼓起的面團,指尖陷下去又緩緩回彈,她滿意地直起身,回頭看向陳秀珠,“差不多發透了,你先回房歇一覺,等你睡醒,就可以吃饅頭了。”

“好的呀!”陳秀珠點點頭,回房間睡覺。

不知睡了多久,一縷濃郁醇厚的香氣順着門縫鑽進來,勾得她睡意全無。麥粉發酵的清甜混着肉餡鮮潤的油香,還有青菜獨有的清爽氣息纏在一起。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間,王家姆媽笑:“我正想叫你呢!”王家姆媽伸手掀開頂層籠蓋,滾燙的白汽撲面而來,籠裏一只只饅頭飽滿圓潤、雪白暄軟,脹得圓滾滾像小枕頭。

看起來這次,姆媽是成功了。

王家姆媽伸手指着褶子細密收口的饅頭:“帶褶子的全是肉饅頭,沒捏褶的是菜饅頭,剛出鍋,趁熱吃。”

陳秀珠出去洗了個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只肉饅頭。她湊到嘴邊,先輕輕咬開一小道口子,連忙鼓起腮幫子對着內裏呼呼吹涼。

溫熱鮮美的肉汁順着咬破的縫隙慢慢滲出來,透亮的油光裹着混了筍丁吊鮮的肉餡香氣。等溫度稍稍降下來,她再張口咬下一大口,松軟綿柔的面皮吸飽了肉鹵,鹹甜适口的肉餡在舌尖化開,鮮美的湯汁滿口四溢,油潤卻不膩人,一口下去,那舒服啊!

王家姆媽看着她:“靈伐?”

“老靈咯!”陳秀珠誇贊道。

王家姆媽喜滋滋,拿了個盤子,夾了好幾個饅頭:“我給琴芳拿幾個過去。”

她這是要去炫耀一下。陳秀珠笑着點頭,看着婆阿媽走出去,她繼續吃饅頭。

正吃得香甜,門外傳來叮鈴鈴的車鈴跟着郵遞員聲音:“王冬生屋裏有人嗎?包裹單。”

陳秀珠把最後一口饅頭吃進嘴裏,鼓着腮幫子,起身走到門口,從郵遞員手中接過一張包裹通知單。

單子上清晰标注着寄件地址,來自遙遠的雲南西雙版納。

取大件包裹必須攜帶有效證件,身份證還未全面普及,陳秀珠轉身取出家裏的戶口本,正要往外去,被王家姆媽回來:“侬做撒去?”

“版納來的包裹。”

王家姆媽拿走了她手裏的包裹單和戶口本:“你在家待着,我去拿。”

說着她一腳高低地走了出去,沒過多久,王家姆媽扛着一個大包裹回到家中,拆開捆紮的棉繩,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套套小巧精致的嬰幼兒衣鞋。

都是版納村寨裏傣族老阿媽一針一線手工縫制的小衣裳:淺粉、鵝黃的窄袖短上衣,領口、袖口繡滿孔雀、芭蕉、八角太陽紋的彩色傣錦、刺繡,搭配輕薄透氣的小筒裙;配套的小布鞋鞋頭繡着小巧的孔雀羽紋樣,鞋底手工納得厚實柔軟,邊角綴着彩線流蘇。

王家姆媽遞給陳秀珠:“這個手藝可正好。”

陳秀珠一件件拿在手裏翻看,她也愛不釋手。

這是王冬生救下的那幾個人的心意,去年他和陳秀珠成婚,還特意往村寨寄去一大包喜糖。

版納地處深山,物資貧瘠、交通閉塞,寄件極不方便,運費昂貴又路途艱險。王冬生每每寫信,都再三叮囑鄉親們,千萬不要費心寄特産物件,路途遙遠、颠簸輾轉,東西容易損壞,也太折騰人。

可淳樸重情的傣家鄉親,始終記着當年的救命之恩,總是會給他寄東西來。

上一回,他們千裏迢迢寄來一大包版納特色的山野酸味零食,曬乾的酸多依、脆爽的酸扁果、果肉飽滿的酸角,酸得清爽開胃。那會兒陳秀珠剛懷孕,孕吐反胃、嘴裏寡淡無味,這批山野酸食恰好對症,幫她緩解了不少孕期不适。王冬生特意回信謝過鄉親,卻不敢說愛人喜歡吃這些,生怕他們再寄。

想來是他們得知陳秀珠懷了身孕,召集村寨裏的阿媽們,趕制了這些小衣服。

陳秀珠正看着呢!王家姆媽已經拆了裏面的一封信。

“姆媽,你讓冬生自己回來拆呀!”陳秀珠無奈地說。

王家姆媽一臉無所謂:“版納來的,給冬生的,又沒什麽的啦!”

說着王家姆媽喜滋滋地倒出信來,先飄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當年那個被王冬生從大火裏救下的瘦弱小男孩,陳秀珠之前見過這個孩子的照片,可以看出,他長高了不少。他站得筆直,雙手拿着一張嶄新的獎狀,眉眼清亮。可他身後的校舍卻格外刺眼,土牆斑駁脫落,屋頂瓦片殘缺不齊,窗框破舊裸露,處處透着貧瘠簡陋,看得人心頭發酸。

陳秀珠看着照片出神……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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