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02章 第 202 章 要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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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要手镯

吳晨蹲在車廂裏, 風吹得他頭發亂糟糟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遺像,又擡頭看了看蜷在角落裏的宋興業。宋興業半邊臉腫得眼睛快睜不開了, 鼻血糊了一臉,靠在車廂鐵皮上哼哼唧唧的。

吳晨挪過去,靠近堂伯, 壓着嗓子說了一句:“阿伯, 我們這樣冒然沖過去, 人家不肯出來, 怎麽辦?”

堂伯皺着眉頭想了想:“那你說怎麽辦?”

吳晨眼睛轉了一下, 彎下腰湊到宋興業面前。宋興業睜開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吳晨臉上帶着笑,聲音卻不大客氣:“姑夫,我問你, 你那個姘頭, 在鄉下有沒有學生?”

宋興業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做撒?”

吳晨伸出兩根手指, 不輕不重地捏住了宋興業受傷的那條胳膊。

宋興業“哎呦”一聲叫了出來,疼得整個人往後縮。吳晨沒松手,又問了一遍:“我問你,有還是沒有。”

“有的有的!”宋興業連聲叫, “他們學校有寧波來進修的學生。”

吳晨松了手, 直起身來看向堂伯:“那就好辦了。”


卡車在舞蹈學校附近的馬路邊停了下來,發動機熄火,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吳晨從後車廂跳下來,把遺像遞給堂伯,自己整了整衣裳, 一件半舊的灰色外套,整個人看着老實。

他走到校門口,午休時分,大門開着,幾個女學生三三兩兩進出,說說笑笑的。

吳晨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挑了一個看起來脾氣不算太差的女生走過去,臉上堆起憨厚的笑:“這位大姐……”

那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被一個看着比自己大幾歲的人叫“大姐”,眉頭皺了一下:“鄉下人,有毛病的。”

吳晨也不惱,彎了彎腰:“我是鄉下來的,不好意思啊大姐,我找個人。”

女生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啥事體?”

“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叫一下民族舞的趙英英趙老師?”吳晨臉上還是那副老實的笑,“我是她鄉下學生的隔壁阿哥,她學生讓我帶了東西給趙老師。”

女生打量了他一下:“東西拿來,我給你帶過去。”

“不好意思哦,”吳晨撓了撓頭,一臉為難,“我想親手交給老師,興許老師還有話讓我帶回去。你說是不是?”

女生癟了一下嘴,看了他一眼,像是懶得跟他多計較:“你等着。”轉身進了教學樓。

吳晨站在門口等,跟門衛爺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說自己是鄉下親戚來上海辦事,順路給老師送點東西。門衛爺叔點點頭,沒多問。

過了幾分鐘,教學樓門廳裏走出來一個女人。

四十歲出頭,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盤得整整齊齊,走路步子不急不慢的,整個人透着一股常年跳舞的人特有的挺拔和柔軟。

門衛爺叔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趙老師來了。”

吳晨轉過身,朝校門外招了招手。

卡車緩緩發動起來,從路邊往校門口這邊開。趙英英走到校門口,看了看吳晨,面帶疑惑:“你找我?”

吳晨臉上的笑收了,往後一步,側身讓開。卡車已經停在校門口了,後車廂擋板嘩啦一聲放下來,十來個人一個接一個跳下來。堂伯走在最前面,懷裏捧着吳慧的黑白照片。

吳晨從堂伯手裏接過遺像,雙手捧着,舉到胸前,臉上的憨厚一秒鐘變成了委屈和悲憤,嗓子一扯,帶出一聲長長的哭腔:“趙老師,我帶着我姑媽來找您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幅黑白照片舉到趙英英面前。照片裏吳慧抿着嘴,眼神淡淡的,安安靜靜地看着前方。

趙英英的臉唰一下白了,她往後踉跄了一步。

吳晨往前又走了一步,遺像舉到趙英英面前,照片裏吳慧隔着黑框看着面前這個穿着米白針織開衫的女人。

趙英英嘴唇哆嗦了一下,腳往後挪了半步,想退,可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人。吳家的親戚們散開成一個半圓,把她堵在了門口。

兩邊同時響起“咣”的一聲。吳慧的表姐左手端搪瓷面盆,右手舉擀面杖,盆底被敲得嗡嗡響;堂弟媳不甘示弱,抄着一把銅鍋鏟,對準另一只搪瓷盆底,“咣咣咣”連敲了三下。兩只盆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像兩面破鑼,敲得震天響。

表姐一腳跨上前去,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攢了一輩子的力氣全在這一嗓子上了:“趙老師!你搶男人就搶男人,你為什麽要逼死我表妹!我表妹躺在門板上,眼睛都沒閉上!你倒好,戴着她娘家的翡翠手镯,穿着她男人的錢買的毛衣,在這教學生跳舞!”

她嗓門大,帶着哭腔,卻句句清清楚楚,傳得老遠。

本來就是午休時間,這裏又是校門口,人來人往。

堂弟媳接着敲盆,嘴也不閑着:“我阿慧姐做人清清白白,嫁到上海來将近三十年,洗衣做飯帶孫子,一天沒享過福。你倒好,跟人家男人勾搭上了,還要把人家傳家寶戴手上!”

吳家小妹索性往地上坐,雙手拍着大腿哭,一聲接一聲:“阿姐啊!你聽見沒有!你走了人家連你镯子都戴上了!阿姐你睜開眼看看啊!”

幾個女眷圍着趙英英,有的哭有的罵,有的拽她的袖子有的扯她的衣角,把她圍得嚴嚴實實。

趙英英臉色白得沒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往後退,吳家的男人早就堵住了去路,往前是搪瓷盆和擀面杖,左右全是陌生的鄉下女人的臉。她兩只手絞在一起,原本盤得整齊的頭發散了一绺下來,垂在耳邊。

吳晨雙手捧着遺像站在最前面,一直沒出聲。等到表姐和堂弟媳罵過一輪,吳晨說:“把姑夫請過來。”

吳家兩個男眷架着宋興業從卡車那邊走過來。宋興業兩條腿軟得像面條,左臉腫着,鼻血糊了半張臉,灰白色襯衫前襟上全是乾了的暗紅。他被推到趙英英面前的時候腳下一絆,踉跄了兩步才站穩。他低着頭,像一只被人從窩裏拖出來的老耗子,渾身都在抖。

趙英英看見宋興業這副模樣,吓了一跳,只退後一步,就被人推了一把。

吳晨往前一步,把手裏的遺像舉了舉:“趙老師,我姑夫我給你帶來了。人就在這,你要就拿去。”

他眼淚落下來:“你倆的事我們都曉得。你跟他有幾年了,我姑媽不是不曉得。可她忍了,她一輩子忍慣了,連她嫁妝裏的手镯都被你拿了還要忍,終于忍得沒命了。”

趙英英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表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只手腕上露出一截的綠。她甩開搪瓷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趙英英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一只綠瑩瑩的翡翠手镯露了出來,水頭好,通體透亮,在午後的日光裏泛着潤潤的光。

“看!”表姐聲音拔高了,把趙英英的手腕舉到半空中,轉向校門口圍觀的衆人,“大家看看!就是這個镯子!”

校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午休時間本就是人來人往的,一開始是三兩個學生,漸漸變成了十幾個,有人騎着自行車停在路邊伸長脖子看,有路過的阿姨拎着菜籃子站住了腳。大家看見一個女人被一群鄉下人圍着,一個舉着擀面杖敲搪瓷盆,一個抓着另一個女人的手腕,又哭又罵的,這陣仗在上海的馬路上可不多見。

“這是怎麽回事啊?”有人小聲問。

吳家的小妹從地上站起來,一手抹着眼淚,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聲音沙啞地朝圍觀的人喊:“各位上海的朋友,你們評評理!我阿姐嫁到上海這麽多年,給姓宋的生兒育女、伺候公婆、帶孫子,累得腰都斷了。這個姓宋的在外面找了個跳舞的女人,把我阿姐逼得跳河。”

趙英英猛地擡起頭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聲音發顫:“我沒有逼她跳河!”

她根本不知道吳慧跳河,她掙了一下,想把手腕從表姐手裏抽出來,可表姐是常年做農活的人,哪兒可能掙脫?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冤枉人!我跟宋興業是有來往,可她跳河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沒讓她去跳!”

她越說越急,聲音越來越尖:“你們不要在這裏胡說八道!我是正經單位的老師,你們這樣鬧,我要報警了!”

“報警?”表姐冷笑了一聲,手舉得更高了,把那只翡翠镯子亮在午後的陽光裏,“報啊!讓公安來看看,看看你戴着這個镯子算不算偷!”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麽,接着又有人竊竊私語起來。一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路邊,皺着眉頭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這位女同志,你手上戴的镯子确實紮眼。這個手镯到底是哪兒來的?”

趙英英的臉漲紅了:“我……這是他給我的……”

“誰給你的?”表姐截住她的話頭,“宋興業給的?宋興業他算什麽東西!他憑什麽把我們吳家的東西随便給人?你知不知道這只镯子怎麽來的?”

她把趙英英的手腕往前一舉,朝着圍觀的人群高聲道:“各位朋友,我跟你們說清楚。我們吳家解放前在寧波是大戶,有田有産,方圓幾十裏都是我們家的地。這只翡翠手镯,是清朝時候一個福晉戴過的,貨真價實的老物件。我舅舅當年花了大價錢從古董商手裏買下來的,給了我舅媽。”

表姐說到這裏喘了口氣,眼眶裏含着淚:“我舅媽把我表妹嫁到上海來,怕她在城裏人面前沒面子,把這傳家寶親手戴在我表妹手腕上。”

她轉頭瞪着趙英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表妹嫁到宋家三十年,伺候公婆、帶大兒子、拉扯孫子,腰都累斷了。這只镯子憑什麽戴在你手上?你算她什麽人?”

趙英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駁,可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裏出不來。她看了一眼縮在旁邊的宋興業,那個男人低着頭,渾身發抖,連替她說一句好話的膽量都沒有。

她的眼角猛地一紅,眼淚終于湧了出來。

“我……我不知道這是傳家寶……”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哭腔裏帶着委屈,可沒有人理她。

表姐把她的手腕一松,退了一步,朝吳晨伸出手:“把遺像拿來。”

吳晨把遺像遞過去。表姐把遺像抱在懷裏,對着圍觀的人群彎腰鞠了一躬,聲音啞得像砂紙:“各位朋友,我們鄉下人沒文化,不會講大道理。可我表妹這一輩子,真的不容易。今天來要回這只镯子。”

表姐踢了一腳宋興業:“我表妹死了,男人就給你了。但是手镯不能給你,手镯只能給兒媳,給女兒。不可能給害死她的姘頭。”

人群裏有人帶頭鼓了兩下掌,稀稀落落的,但很快被更多人接上,掌聲零零落落卻誠誠懇懇。表姐抱着遺像站在中間,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圍觀的幾個阿姨面面相觑。有個拎菜籃子的中年女人忍不住說了一句:“要是真的,也太覅面孔了。”

另一個人小聲接話:“男人要搶,連人家嫁妝都要搶。”

“是的呀!軋姘頭軋出人命來了。”

吳晨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他看了趙英英的手腕一眼,又看了縮在一旁、捂着半張臉的宋興業一眼:“趙老師,镯子還了吧。你跟我姑夫的事,我們吳家不管了你願意要你就留着。但镯子是我們吳家的,你不能帶走。”

趙英英咬着嘴唇,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綠瑩瑩的镯子,又擡頭看了看圍觀的人群。

幾十雙眼睛盯着她,有看熱鬧的,有鄙夷的,有搖頭的,沒有一個向着她。她又看了看宋興業,那個男人縮成一團,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的肩膀終于徹底塌了下去。

她擡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镯子邊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褪。镯子在她手腕上卡了一下,皮膚被勒出一道紅痕,她咬了一下嘴唇,使勁推了一下,镯子滑過指關節,落在她掌心裏。

表姐一把抓了過去。那只翡翠手镯落在她粗粝的掌心裏,把手背到身後,像是怕人搶回去一樣。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滴在手背上,她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片刻。有人輕輕“啧”了一聲,有人搖了搖頭,拎菜籃子的阿姨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吳晨把遺像重 新捧好,低頭看了看照片裏姑媽的臉:“姑媽,我們回去了。”

表姐看了一眼地上的宋興業,轉頭看向吳晨:“阿晨,你姑夫怎麽辦?”

吳晨低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宋興業。宋興業半邊臉腫着,鼻血在臉上糊了乾涸的印子,縮着肩膀,兩只手抱着膝蓋,嘴巴一張一合地喘着氣,聽見表姐問話,他猛地擡起頭來,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和央求。

吳晨沒有看他太久。他收回目光:“我爸說了,留給趙老師了。”

他轉身朝卡車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帶着哭腔的喊聲:“阿晨!阿晨你不能把我丢在這裏!”

宋興業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兩條腿還在打顫,踉踉跄跄地朝卡車追了兩步。

他一只手抓住了卡車後車廂的欄板,手指頭扣在鐵皮邊緣,指甲發白。車廂裏吳家的親眷們站在上頭,沒有人伸手拉他。

吳晨一只腳踩在車廂擋板上,回頭看了一眼。宋興業扒着欄板,整個人挂在車尾,嘴裏含糊不清地叫:“阿晨……我、我跟你回去……你不能把我丢在這……”

吳晨彎下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開宋興業扣在欄板上的手指。第一根,第二根,吳晨掰到最後一根手指的時候,宋興業的手指死死扣着不放,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來。吳晨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從牙齒縫兒裏冒出來:“姑夫,你好好跟人家過日子吧。”

他最後一根手指一掰,宋興業的手從欄板上脫落了。他整個人往後跌了兩步,跌坐在水泥地上。

吳晨一句:“開車!”

卡車發動起來,柴油機突突突地響,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車緩緩往前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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