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9章 第 259 章 公益也是生

關燈 小 中 大
第259章 第 259 章 公益也是生

王冬生說完“沒得穿”這三個字之後, 在場沒有人接話。

記者拍了一張那個孩子的照片,哈裏斯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從那個光着兩條腿的男孩身上移開, 落在學校門口那塊寫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學”的木牌上。

王冬生轉過身來,看了看大家,語氣平常:“走吧, 我們去裏面的村寨。”

一群人愣了一下。電視臺的攝影師先開口:“還要走?”

別人是空手走路, 他是扛着設備走。

“能通車的地方, 能差到哪裏去?”王冬生說, “只有車子不通的地方, 那才是頂頂困難 的。接下去要靠咱們的雙腿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哈裏斯把襯衫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跟在王冬生後面,往村寨深處走去。

一行人沿着礦渣路走到盡頭, 再往前就沒有路了, 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勉強能容兩個人并排走過。小道兩旁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 偶爾有幾棵高大的榕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地面上。

八月的西雙版納, 只要走在樹蔭底下, 其實不算太熱。


但這是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裏徒步,而且是吃不好睡不好好幾天之後的徒步。走了不到一百米, 隊伍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先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助手扶着路邊的樹乾喘氣,然後電視臺的攝影師把攝像機從肩上卸下來提在手裏,随行的公安同志過去接過他手裏的攝像機。

攝影師一下子愣了, 陳秀珠說:“他幫你提。”

攝影師說:“謝謝。”

再往後,連哈裏斯也開始放慢了步子,一只手撐着膝蓋,另一只手擦着額頭的汗。

王冬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一點不喘。他回頭看陳秀珠,陳秀珠挺累,但是她還是笑着對他眨眨眼。

在家的時候,陳秀珠就跟他說:“帶他們去見識真正的貧窮。”

“還有多遠?”哈裏斯問。

“不遠了。”王冬生指着前面山坡上一個隐約可見的寨子,“翻過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一段就到了。”

哈裏斯順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覺得他的命是真要交代在這裏了。

大家散坐在路邊的大石頭和土坎上,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營銷團隊裏一個年輕的美國人靠着一棵竹子,跟旁邊那個記者低聲開玩笑說:“我們下次應該叫戰地記者過來,興許就能跑這麽遠的路了。”

記者搖了搖頭:“不一樣。戰地是危險,但如果這種連車子都進不去的地方,沒什麽戰略價值,基本上也不會成為戰場,也就沒有什麽進去的意義。這裏是純粹考驗體力。”

那個年輕人笑了一聲,罵了一句髒話。

陳秀珠笑出聲:“繼續吧!”

隊伍重新上路。後面的路更窄,有一段幾乎是在密林裏硬踩出來的,兩邊的枝條掃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印。腳下的泥土松軟潮濕,踩上去一步一個坑,偶爾還能看到不知什麽動物留下的蹄印。

又走了将近一個小時,前面的樹林漸漸稀了,露出一片稍微平緩的山坡,坡上散落着十幾間茅草屋,比山外那個村寨更小、更破舊。統一茅草屋頂,牆壁有的是竹篾編的,有的是土坯壘的,沒有一間磚房,也沒有一條像樣的路。

隊伍在寨子口停下來。村口站着幾個人,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媽蹲在地上擇菜,旁邊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光着腳在泥地上跑來跑去。阿媽擡起頭,看見了這一群汗流浃背的外來人,尤其是還有高鼻深目的人,眼神裏露出驚異。

還沒等她緩過勁兒,王冬生上前說了幾句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阿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一把抓住王冬生的胳膊,嘴裏不停地說着什麽,聲音又急又密。

王冬生低頭聽着,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回一句。旁邊幾個村民也圍了過來,王冬生轉頭:“秀珠,過來。”

陳秀珠走過去,王冬生說了兩句,老阿媽伸手,陳秀珠把手給她,王冬生說:“阿媽說你漂亮。我跟她說,你還能乾,咱們的小學是你們幫忙修的,今天帶外國人來看看,想想怎麽幫大家。”

村民聽到這些話,激動地吵吵嚷嚷。王冬生說:“他們在請大家去裏面坐。”

阿媽家的竹樓是典型的傣家式樣,底層架空,養着幾頭豬和一群雞,木板樓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扶手是用一根粗竹竿搭的,光滑發亮。

二樓是住人的地方,一間堂屋,兩間卧室,牆面是竹篾編的,外面糊了一層泥巴,泥巴掉了幾塊,露出裏面交錯的竹條。屋頂是茅草鋪的,厚厚的一層,檐口壓得很低,站在屋裏伸手就能摸到橫梁。

堂屋中間擺着一張矮桌,桌子四周擱着幾條竹凳,有高有矮,式樣不一,一看就是各家湊來的。

角落裏有一個火塘,上面架着一只黑黢黢的鐵鍋,鍋底還留着沒燒完的柴灰。牆上挂着一把砍刀、一頂舊草帽、一串曬乾的紅辣椒,辣椒皮已經發黑,看得出挂了很多年。

一行人魚貫而入,竹樓的地板是竹片鋪的,踩上去軟中帶硬,偶爾有一兩片翹起來,絆一下腳。哈裏斯彎腰進門,頭差點撞到門框,阿媽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頭頂比了比,笑了一下,說了句什麽。王冬生翻譯:“阿媽說你長得高,要低頭。”

哈裏斯笑了一下,低頭鑽進屋裏,選了一條靠牆的竹凳坐下。其他人也陸續坐下來,終于能喘口氣了。

王冬生剛坐定,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幾個鄰居聽見動靜,都跑過來看。先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端着一只搪瓷盆進來,盆裏裝着幾個洗好的茶杯。後面又跟來一個年輕媳婦,手裏抱着一摞碗,碗沿有磕碰的缺口,但洗得乾乾淨淨。再後面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拎着一把銅壺,架在火塘上燒起了水。

幾個人蹲在門口,把茶杯和碗一個接一個地洗了一遍。那個年輕媳婦從水缸裏舀水,洗一個遞一個,洗碗碼在矮桌上。阿媽從竈間端出一撮茶葉,放在一只粗陶碗裏,轉身從火塘上取下銅壺,往碗裏注了熱水。茶葉在碗裏翻了個滾,舒展開來,一股清香慢慢散開,不濃,但很清。

阿媽端着茶碗,走到哈裏斯面前,雙手遞過去。哈裏斯站起來,彎下腰雙手接了,用剛學會的中文說了句:“謝謝。”阿媽聽不懂,但看他那個樣子,笑了起來,指了指他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茶碗在矮桌上一字排開,每人面前放了一個。有的搪瓷杯上印着紅雙喜,有的印着牡丹花,有的是光面白瓷,都是各家湊出來的。

王冬生把帶來的東西分下去,幾包餅乾、幾罐午餐肉、幾袋水果糖,都是出發前在上海買的。

阿媽接過去,嘴裏不停地說着什麽,轉身把東西分給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孩子,一人手裏塞了兩塊餅乾,孩子們接了就跑,跑到樓梯口又回頭笑。

哈裏斯坐在竹凳上,端着那杯還冒着熱氣的茶,視線越過杯沿,環顧了一圈這間竹樓。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說了一句:“陳小姐,這裏的貧困超出我的想象。”

陳秀珠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搪瓷杯:“哈裏斯先生,這就有故事可以講了。”

哈裏斯看着她。

陳秀珠把杯子放在矮桌上:“上海曾經是遠東第一大城市。上海的工業基礎非常深厚,從紡織到機械到日化,什麽都造過。所以你們在上海看到的那些工廠,高田合資廠也好,克萊蒙合資廠也好,國營日化廠、制皂廠、牙膏廠也好,它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們背後有一個完整的工業體系,那個體系可能不算全世界最先進的,但是絕對不算差。所以上海能做出好産品。這是我想讓你們帶回去的第一個印象。”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哈裏斯臉上移到那個戴耳機的記者身上,又移到營銷團隊幾個年輕人身上:“然後你們坐了兩天的車,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到了這裏。你們看到了什麽?你們看到了一個和上海完全不同的中國。這兩個中國都是真實的。中國很大,貧富分化也很大。上海有高田合資廠這樣現代化的研發中心和工廠,有外資在投資;但萬裏之遙的這裏,還有人連一條長褲都穿不上。”

記者低下頭,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麽。

陳秀珠接着說:“你們沃爾瑪要幫助中國貧困山區的人,怎麽幫?不是捐一筆錢,錢花完就沒了。是持續不斷地通過買中國的産品,讓中國的工廠有訂單,讓工廠的工人有工資。但在中國的企業,不是每一個都願意主動做公益。沃爾瑪不需要為這個公益掏一分錢。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下單。從中國工廠采購産品,放到美國的貨架上,正常銷售,正常賺取利潤。然後在這個産品的供應鏈裏,安排一個固定的比例,比如每賣出一件産品,從中國工廠的利潤裏劃出幾分錢,定向投到西雙版納這些山區。”

哈裏斯看着她:“工廠的利潤?”

“對。”陳秀珠說,“不是沃爾瑪的利潤。是工廠的。高田日化上海合資廠去年就是這麽做的。每一包高田洗衣粉出廠,廠裏就劃出一分錢。這筆錢不從沃爾瑪的采購價裏扣,不影響你們的毛利率。工廠自己承擔。但這筆錢以沃爾瑪和高田聯合公益的名義捐出去,沃爾瑪和高田是倡導者,帶着一群工廠去做,公衆看到的,是沃爾瑪在推動這件事。”

“倡導者?有規模地做。”

“沒錯,我來看看好處。”陳秀珠說,“第一,品牌形象。美國消費者看到一個零售巨頭在中國做公益,幫助貧困山區的孩子上學。這是非常正面的形象。第二,供應鏈粘性。工廠願意從利潤裏拿出一部分做公益,是因為有穩定的訂單。訂單從哪來?從沃爾瑪來。這個循環一旦建立起來,工廠離不開沃爾瑪,沃爾瑪也離不開工廠。第三,先發優勢。如果沃爾瑪是第一家在中國做系統性,規模性做公益的零售商,這個故事可以講很久,力度也比僅僅高田日化上海工廠做公益來得大。”

陳秀珠站了起來,站在竹樓裏,看着連綿的大山,看着一間間蓋着茅草的竹樓。

上輩子,七彩日化就是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變成了中國市場占有率第一的日化集團。賣得最多,利潤微薄,而且還給人一種印象,七彩日化的白海豚就是低端産品,往高端走非常困難。而做公益是提升企業形象的一種辦法。老楊就喜歡這麽做,他很樂意捐錢,有名聲有利益的事。沃爾瑪這個時候也是一樣的情況,一個鄉下小鎮上走出來的零售商,正在農村包圍城市中。

公益有時候是門生意,只要真能對這裏的人有幫助,是生意又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