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病中種種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章 第 16 章 病中種種

紡線。

金色或是銀色的紡線。

絲絲縷縷的紡線從無月的夜空垂落,代替破碎暗淡的月亮照拂大地,也輕輕繞過蘇合的指尖。

十字路的主人從黑色的大河傳來呢喃,為她降下沉湎的夢境。

“醒來吧…命運的██…快些醒來…”

“我在等待…終将到來的…不要遲到哦……”①

如同一只微冷的手,仿佛一層半透明的紗,話語的主人語調輕柔,似乎在笑,又恍惚是哀嘆。

于是蘇合淩亂的夢境被撫平了,飄蕩的意識也沉入淺色的月塵,安谧如水流淌。

寧靜的沉眠一如星月低垂的寂夜,草木安眠,風也止息,直至瀕臨極限的身體在漫長睡眠中緩緩恢複元氣,蘇合的意識才像是被誰從深潭中掬起一樣,無聲浮出水面。


不蔔廬的病房裏,蘇合睜開淺綠的雙眼。

殘餘夢境消散得很快,蘇合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夢,有關夢中的一切便模糊得什麽也記不清。

輕盈的思緒落回沉重的身體,手腳依然冰冷,傷口雖已經妥善傷藥包紮,仍然泛着若有若無的脹痛。濕透的的衣裙已經被換下,身上的寝衣是家中常穿的那套,頭發沒有散開而是簡單紮起。

她被人找到帶回璃月港了啊。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被窗棱割成的細細銀線看着有些熟悉。

床頭立着一盞暖融融的燈,燭火微微跳躍着,前不久應該有人剪過燈芯;輕薄的被子蓋在她身上,繡着琉璃袋的花紋;床腳旁邊的方凳子上放了一張金色鑲邊的深綠色軟墊,上面有一坨軟軟的面劑子、啊不,是長生。

空氣中彌漫着溫暖的樹脂香氣,源頭是另一邊矮櫃上的香爐,蘇合吸了吸鼻子,是蘇合香——父母為她取的這個名字本就與這味香藥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沒想到這次竟然真的用上了。

蘇合香主治寒閉神昏,有開竅醒神的作用,正合她如今的症狀。

苦澀的藥味混在在蘇合香的香氣中,并不突兀,反而更加凸顯後者的芬芳,藥味的來源是房間另一頭的藥櫃跟前,這裏不止安放着桌椅,還放着一尊小爐,火光微微,顯然正煎着藥。

守着藥爐的不是此間主人白術,也不是蘇合偶爾會碰見的小藥童七七,而是鐘離。

傾江月守在房間的角落裏,蒼銀的羽翼看起來有些萎靡。

見她醒了,鐘離便起身,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有些發皺,發型也不甚整齊,面上雖無多少疲态,但看樣子應該守了蘇合許久,他沒開口,也搖搖頭讓蘇合先別急着說話,只是走上前來,展開矮櫃上另一個紙包。

紙包裏是一些紅棕色,杏仁大小的顆粒,鐘離揭開香爐的蓋子,小心地添一些進去,不多時,室內的香便有了變化,溫暖的樹脂香氣依舊,但多了些許辛味。

蘇合吞咽許久,才讓自己的嗓音沒那麽嘶啞:“……安息香?”

鐘離颔首:“白大夫囑咐,若你醒了,便添上些許安息香與之配伍。”

兩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方凳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白蛇,長生打了個哈欠才意識到是怎麽回事,驚喜道:“哎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你總算醒過來了,先喝口熱水再去喝藥,等白術醒了和他說說還有哪兒不舒服!”

鐘離帶了點笑意:“長生姑娘,小友已然蘇醒,莫慌。”

白蛇卷了卷尾巴尖,利索地爬上床褥,在蘇合枕邊重又盤起來:“哼,我又沒吓着她。”

藥爐發出輕微的“咕嘟”聲,鐘離蓋好香爐便折身回去,将藥汁從小爐裏倒進碗裏,剛剛熬好的滾燙藥水自然是不能現在就喝的,鐘離撤開桌上的雜物,靜候那碗藥冷卻到适合入口。

鐘離解釋一句:“白大夫預測小友日出時蘇醒,囑托守夜人提前熬藥分裝,沒想到你的狀況比預想中更好。”

蘇合躺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腰腹力量不足以支撐她直接坐起來,便伸出手肘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支着床伴,慢慢直起身體,鐘離見狀,道了一句“失禮”,便上前來,握拳以手臂輕輕支撐她的肩背。

即使這樣緩慢的位移,靠在床頭的蘇合仍有些頭暈目眩,她問:“怎麽是你?”

倒不是說兩人不夠熟悉,事實恰恰相反,他們這幾年見面次數很多,交情很是不錯,是那種哪怕離開了往生堂走在街上偶遇,也會互相打個招呼的熟悉,這對蘇合而言很難得。

但鐘離出現在她的病床前充當看護,這件事就有些超出常理,一般來說守在這裏的應該是莺兒或者她的其他同齡朋友,這位年齡成謎、種族未知,和她常年保持恰當社交距離的客卿先生又是怎麽回事?

蘇合不是認為這件事有什麽不合适,她很少有類似什麽人該做什麽事,不符合身份定位就是不應該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人與人之間相處和社交的一應規則,對成年人言行之中的潛臺詞也明了于胸,但不代表她會按照那些無形的規範行事,平時還好,處于某種極端情況下時,她越是了解,越是不會遵循。

就好比她難道真的不明白在私塾裏傷了她的男孩為什麽憤怒嗎?當然不,那家夥淺薄到一眼就能看穿。

她只是拒絕理解,也不願理會,哪怕她其實清楚同齡人做事很多時候不講邏輯與得失。

所以蘇合算是了解鐘離,她已不是總角小童,即使長生同在這裏,以他自稱的老派璃月人作風,多少也會避嫌。

但他沒有。

蘇合好奇地眨眨眼。

“行秋先生找到往生堂時,胡桃姑娘正在忙碌堂中事務,所以托我與行秋他們一道尋你,同行者還有莺兒小姐、一位千岩軍将士、香菱姑娘父女和你們的私塾先生。我們一路從璃月港尋到天衡山西麓,險些深入青墟浦,待找到你時,餘者皆已體力不支,輪換看護你到第二日晚間便難以為繼,現下便是我在這裏。”

鐘離:“莺兒姑娘同我約好,日出時分前來輪換,不想你現在就醒了。”

長生趴在蘇合手邊,又打了個哈欠,結果蘇合手腕上的藥味熏得她打了個噴嚏:“阿嚏!白術那身子骨,陪着熬下去怕是又要倒一個,我把他趕去休息了,七七還沒你個頭高,也就只有我和鐘離先生頂住。”

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胡桃走不開的理由蘇合清楚,老堂主身體不太好,胡桃自己也不避諱這件事,上次見面時偷偷告訴蘇合,左右還有一兩年光景,所以這段時間她都忙着熟悉往生堂的事務,為之後正式接班做好準備。

千岩軍和私塾先生都有職務在身,和她本人的關系也不親近,幫着尋找也算仁至義盡,行秋為她奔波到半夜,他家中規矩大,估摸着是被叫了回去,短時間出不來。

香菱和卯師傅家中有店鋪要經營,除了堂食還有預定,就算臨時起意閉店也需要将之前的訂單處理好,也只有他們能和莺兒姐姐輪換,不過他們前一晚上幾乎是徹夜奔襲,第二天精神想來也不會好。

算來算去,竟然還真是這位手頭事情不多,閑暇時間豐富,人品良好的客卿先生能來看顧一二。

鐘離的話還沒有完,他将方凳拖遠一些,坐下道:“蘇合姑娘,于你而言,我和長生出現在這裏是最合适的。”

長生:“或許還要加上七七?”

蘇合保持了沉默,鐘離的話沒有說錯。

虧欠,愧疚,還有別的許許多多情緒混在一起,沒有因為蘇醒而煙消雲散,反倒随着她身體狀況好轉越發鮮明地擺在她面前,像一團烏七八糟又不得不理清楚的線,讓她不想見他們,讓她無法面對他們。

簡而言之,她現在處在隐性的厭人應激狀态,只是因為面對的不是人類所以看上去很正常。

蘇合破天荒地想要轉移話題,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鐘離話語中的另一層深意。

“……你承認了。”承認自己其實不是人類。

鐘離既然人在這裏,就不是要逼着蘇合去面對,清楚蘇合狀況的、她的朋友和家人也從未向他傳達這樣的信息,所以面上并無多少疲态的青年只是悠然颔首。

放眼提瓦特,混跡人群中的非人類并不少見,何況早年人仙共生的璃月。

“你是什麽?”

臉色還透着蒼白的姑娘好似已經被這個問題吸引了注意力,格外專注地看着鐘離,上下掃視,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麽有別于普通人的特征來,鐘離啞然,抹了抹眼下,露出些許鱗片的痕跡來。

岩王帝君化身無數,鐘離是其中之一,年年玉京臺上那條龍也未嘗不是,展露些許非人之态不算什麽。

傷着手肘的那只手動彈不得,另一只還能擡起來,蘇合便試圖碰一碰那些鱗片,鐘離微微後仰,避開她的手。

蘇合:“你在哄我。”

這一點點鱗片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麽。

只露出些許痕跡用以勾住她好奇心,鐘離淡笑:“以普遍理性而論,确實如此。”

倒是長生,盤着身子看鐘離一眼,嘟囔一句:“看着和我也差不多嘛。”

蘇合便垂手,輕輕地去撫摸長生,她這次倒不用特意用溫度更低的手背,她手掌冷得很,不會讓長生不舒服,長生順着少女的肩膀爬上去,蛇頭貼了貼她的腦袋,“嘶”一聲:“怎麽還沒退燒。”

鐘離伸手一探,也是擰眉:“比方才溫度更高,我去取藥來。”

不蔔廬的藥碗還是那麽大,蘇合的手支撐不了那麽大的分量,白術貼心準備了小許多的茶杯,鐘離一杯一杯倒,蘇合就悶聲不吭地喝,誰也沒空說話,長生倒是看得有趣。

最後半杯溫水捧在手裏,鐘離道:“昨日午後行秋小友遣人來過一次,說過兩日會有軍中人來探望你,想是你父母的袍澤。私塾一事,上報總務司之後,開陽星截下準備親自處理,天權星似乎認為不宜大張旗鼓,現下正在商議……”

他用一種波瀾不驚的語氣向蘇合轉達了外面發生的事,末了又補充道:“飛雲商會在其中出力頗多。”

“……辛苦行秋了。”

鐘離:“依我之見,不論是行秋,還是天權星,亦或是軍中舊人,他們或許更想知道的是……你怎麽想。”

蘇合看起來并不是很想提這件事,她沉默片刻,最終道:“依法行事即可。”

至于法律之外的某些手段,行秋他們應該不會瞞着她不讓她參加的。

作者有話說:

①模仿自納塔世界任務《美夢帕依提提》中十字路主人的呢喃,十字路主人指代的是誰呢好難猜啊(樂)————蘇合:好吧,你其實不是人,對不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