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原則 疼痛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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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原則 疼痛是她的

“雙足陷進泥潭,

腦袋沒入昏暗,

人啊,你境況悲慘, 何等教人哀嘆!

懷疑使你發蔫,

疾病使你心煩。

......

所有魂, 都存續到永遠,

每個魂, 最終都要完全——

成為靈肉交織的霧團。


戴上孿生假面,

盡享溫柔幽歡,

不知足厭。”

......

死亡之主克蘭沃的禱詞傳來。每一個詞, 每一個音節沉重又悲傷,就像死亡本身。

神殿正中間, 是兩個偵察兵的屍體。

被強行吸食靈魂後, 這些屍體都腐爛得很快。士兵們将它們全身用細麻繩捆起來, 才不至于在運輸途中散架。

它們臉部腫脹, 眼球突出,幾乎沒有人形。

神殿內部上下縱深, 臭味很難散出去, 腐爛的味道壓在裏面,越積越重。盡管心懷尊敬, 但還是有幾個士兵捂住了鼻子。

凱蘭跪在神像之下。

回深水城後, 她以最快速度處理好事項——運回屍體,整理戰場, 将狐貍押進地牢等候問審, 處理傷口。

但跪在神像下的這一刻,她的思緒突然凝滞了。

她的手臂受傷嚴重,深紅色的血浸滿紗布, 但她一無所知。甚至在清理傷口、刮除受感染的腐肉時,她都沒用麻藥。

此刻,疼痛是她的救贖。

-

凱蘭的思緒飄到幾年前。

那是DR1363年,訓練場新進了一批新兵,他們都是從城中招募的年輕男女。

考核一結束,凱蘭就照例迎接新兵。她每年都這樣做,成了一種習慣。

但1363年有點不一樣。

在一衆密密麻麻的人群裏,大家都低着頭,不敢看凱蘭。可有一個聲音高得出奇,一個男孩伸出人群,雀躍地對自己吶喊——

“凱蘭騎士!我終于能成為你的手下了!”

......

男孩的成績并不突出。

他家在深水城中經營一家店鋪,販賣甜品,烘焙品和最便宜的烤乾面包。家人把他當作下一個店鋪老板來培養,或者希望他入職學校,成為一名有學問的教師。

可惜,男孩兩個都不沾邊。

他不對經營商鋪感興趣,也不對書籍感興趣。他從小就聽伯爵利因征服深水城的故事長大,在伯爵身邊,有一位傳奇的凱蘭騎士。

他希望成為一名士兵,一名凱蘭麾下的士兵。

他到14歲之後才自學搏擊,訓練太晚,又天賦不夠。盡管拼盡全力,卻只拿到中游的考核成績,但勝在靈敏度高,警覺性強,和突出的視力範圍,他被任命為偵察兵。

入職當天,店鋪裏的所有面包以3折出售。

3是男孩的幸運數字,家人們希望這能給他帶來好運氣。

可現在......

命運開了一個惡毒的笑話。

他面目全非,骨架松散地躺在這裏。他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團肉。

死亡。

又是死亡。

凱蘭是一名戰士,還是一名專職死亡神明的聖武士。她對這個詞語很熟悉。

對于戰士來說——

死亡是數字,是證據,是指向每一場犯罪的線索。是每一次戰争的必然結果。

她從沒見過不死人的戰争。哪怕傷亡再小。

對于聖武士來說——

死亡是必經之路,也是克蘭沃的訓導。此時深夜,神殿中的教義在燭火中閃爍:“死中無诳語,死中無遮掩,死中無混亂。”

祂會引領靈魂去另一個世界。

可是......

凱蘭的思路突然打了一個結。

教義中說,因戰争、疾病、意外、械鬥死亡的靈魂将被一視同仁,共同進入克蘭沃的領域,去往下一世界。

可它沒說靈魂被吃掉該怎麽辦。

死亡之所以令人平靜,是因為它被承諾“不是終點”。死後還有靈魂,還有另一個世界,所以人們安心接受了死亡。

可如果死亡是“終點”呢?

人死之後,只會掉進一片虛無,一片沒人知道空蕩蕩的荒原,沒有意識,也沒有時間。

到那時,死亡只會引起恐慌。

凱蘭懷疑,靈魂被異神吃掉并消化完後,就無法進入克蘭沃的領地了。但能去哪兒呢?她也不知道。

教義沒說,神使沒說,連聖武士的誓詞上也沒說。

只有空白。

此時,禱詞已經結束。

在表達完對神明的贊美、對命運的感謝後,終焉渡者入場,他們是溝通生死的橋梁,對死人說完最後的誡語,屍體就要下土安葬了。

這項儀式只能在死後三天內進行。

據說,任何人死後,靈魂都會在體內停留一段時間。三天過後,靈魂離體,這時終焉渡者再祝福已經沒用了。

凱蘭看着眼前一幕,有點荒誕。

這兩具屍體的靈魂已經沒了,終焉渡者對着兩具空殼在做什麽?

意義早就不在了。

是撫慰人心,還是堵住嘴巴?

凱蘭迷茫地笑了一下。連這種問題,她都沒有答案。

......

神殿總是做得很深,擡頭一望,就能看見高聳的穹頂。每到節日,禮歌一唱,就會形成一道回聲渦流。

據說,這種層層反複的歌聲最接近神明。

不止于此,神殿裏的設計都為了同一個目的:讓人們更接近神明的存在。

刻意加工的镂空頂端,讓光線彙聚一處——每當人們禮拜,獻祭,這光芒就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神明的祝福。

整座神殿就是一個“放大器”,放大你的全部感官。

此刻也不例外。

終焉渡者對兩個死者說話,他的嗓音又哀戚,又沙啞,就像從墓堆裏挖出來的。聲音灌進每一個人的耳朵,令人想吐。

也許是腐敗的屍體太難聞,也許是回聲效應,也許......更簡單一點,自己的手臂正在腐爛,凱蘭感覺眼前失焦,有點發熱。

她只好退出神殿,回到卧室。

她待不下去了。

-

凱蘭的卧室位于城堡中部,打開窗子,就能正對阿格哈榮的雕像。她拒絕了所有護送的請求,今晚她需要獨處。

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完。

身體不适,情緒低落,從來不是她拖延工作的原因。

凱蘭喝下一整杯茶水,這起碼能維持四個小時,足夠她工作一夜了。她打開紗布......果然,最上面一層肉已經泛白,流出黃膿,她被感染了。

她用裁紙刀迅速切掉腐肉。

再灑上一層藥粉,蓋緊。止完血後,凱蘭開始整理近期的工作內容。

首先,是昏睡蜘蛛。

之前追蹤的15個逃犯都被抓捕歸案,和歡愉庭院的面容對得上。他們聲稱受到卓爾脅迫,可從審訊筆記來看,他們一直具有自主意識,辯駁不予成立。

他們很快會被送進地牢,等待審判——流放或長達十年的囚禁。

其次,是獄卒狐貍。

一進深水城,凱蘭就下令逮捕狐貍,沒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她痛恨這種小人——借刀殺人,利用無辜。

可狐貍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跟随伯爵利因的第一批士兵,20年前,他在攻占深水城的戰役中做出了很大貢獻。但他不學無術,先後經歷四個職位,都以被告發結束。

他唯一的優點就是殘忍。

幾乎喪失人性的殘忍。對他而言,殺戮更像是一種日常行為,和吃飯、喝水、排洩擺在同一次序。

這種人在戰争時期是一把好刀,又快又利地刺向敵人。但當城市攻占完畢,一切塵埃落定,戰争生活向日常生活轉變時,就有點難辦了。

伯爵利因想了一會,決定把他分到地牢。

在和平年代,唯一和殺戮沾得上邊的就是刑訊了。

之前狐貍一直沒動靜。大家都以為,他大概老了,或者他終于從刑訊生涯中找到了釋放精力的辦法。

但沒料到他想推翻統治。

相處多年,凱蘭對狐貍無比了解——他就是一只瘋掉的野狗。只有本能,沒有大腦。憑他一個人,是絕不會有這種野心的。

狐貍背後一定還有個暗中策劃者。

而狐貍之所以答應參與,原因很簡單:他太想念戰争的滋味了。殺人,搶劫,奪寶......對于其他人而言,戰争是手段。對狐貍而言,戰争是目的。

凱蘭用筆尖敲敲腦袋,有點頭疼。

關鍵就在于這個“暗中策劃者”,她沒有任何頭緒,也沒有可懷疑的對象。伯爵利因執政多年,從沒有第二個類似的情況發生。

“叩,叩。”

門被敲響了,一個臉生的侍者送來一封信。

瑟希在信裏提供了關鍵的情報:廢棄小巷,綠色雕花大門,門牌713號,占地面積約70平米。

每一個信息都很寬泛。

但合起來,能滿足全部條件的房子可不多。凱蘭立刻發布命令,讓士兵全城搜索,早8點前進行,避免對方察覺。

廢棄小巷......聽起來像西邊。那裏治安松懈,犯罪率很高。

凱蘭擡筆,在地圖西側重重畫了一個圈。

“撲騰——撲騰——”

窗外傳來一陣動靜。

等凱蘭從羊皮卷中擡頭去看時,只捕捉到一道黑影。渡鴉的速度極快,它從凱蘭的窗戶擦身閃過,飛快地轉了個彎。

果然。

凱蘭望向城堡左翼,瑟希的房間還亮着。

又是一個秘密。

凱蘭想,她很好奇,深水城堡布滿了結界,平時連一只蚊蟲都飛不進來,渡鴉是怎麽穿梭自如的?

瑟希總是有很多秘密:

刻意隐瞞部分審訊信息,和渡鴉的往來,還有......死亡尖刺多出的毒液能力,和蜘蛛母神一模一樣。

但凱蘭放下窗簾,沒有去追究。

凱蘭的原則始終不變:她只懲罰犯下實罪之人。人生已經夠艱難了,她沒必要苛責每一個人的求生手段。

“晚安,瑟希。”她對着城堡左翼的方向說。

作者有話說:

開頭念詞選自《一星在望One star in Sight》,阿萊斯特·克勞利。譯:戲言分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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