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5章 愛侶 灰塵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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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愛侶 灰塵升騰,

親愛的埃爾文:

時間飛逝, 距離我們上次離別已過一年。

我不想打擾你的捕獵進程,只是提醒。還記得森林頂端的祝禱符文嗎?去年今日,我們在森林裏跋涉了兩個月, 終于登上符文的頂端。

符文顯示黑色, 我們的結合沒有受到祝福。種種跡象表明, 我們會是一對短命的伴侶。我一直處在不安之中, 我知道, 我的身體越來越糟,連走路也很困難。

你本可以離開我, 可是你沒有, 一次也沒有。在從森林返回的兩個月裏,你每一天都在告訴我, 你願意和我一起分享旅途, 分享人生和接下來的時光。

我從你的雙眼中看到希望。

回來吧, 埃爾文。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 在巫師的幫助下,我的腿傷已經痊愈了一大半, 剩下的治療花費不多, 你不用四處捕獵為我籌錢了。

回來吧,埃爾文。你從沒到過那麽遠的地方, 我心中常常不安, 這幾天,我總是被夢魇驚醒, 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又想到了森林頂端那象征着不詳的黑色符文, 看到這封信,就踏上回家的路吧。

我委托了最快的郵差給你寄信,可還得等上一會兒。我猜,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仲夏節已經過去,金黃的秋天即将到來。


我找到了你留下的地圖,路徑和日期記得很清楚,當仲夏節剛剛過去時,你會在深水城外的樹林裏,抓捕工作還沒完成。

所以我把地址寫到深水城,沒想到吧?

收到這封信,就踏上回家的路吧。我們已經錯過了仲夏節,但還有豐收節在前面等待。我準備好了南瓜餡餅等你回來。

替我向阿多問好。

你的提亞。

-

視角倒退,這是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

顯然它經過了一個漫長的路途,邊緣破損,上面浸滿草汁、泥巴和郵差的汗液。

一雙粗糙的手拿着信件。它們因為乾裂生了很多口子,新傷加舊傷,但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依然閃亮。上面刻着“埃爾文和提亞”,銅鍍銀質地,被擦得閃閃發亮。

也許時間太久,表面的鍍銀被蹭掉了一小塊,露出紅色的銅塊。

男人早就看完了信件,他翻來覆去在手中摸了很久,才慢慢裝進包袋中。袋子裏除了信件,還有幾個金幣,一些堅果乾糧和兩枚新戒指。

新戒指是純銀質地,工藝更精細,每個戒圈都纏繞了祝福永恒的花枝,同樣刻着“埃爾文和提亞。”

男人即将踏上回家的旅途,除了金幣,他還給妻子準備了額外驚喜——在他們認識的第五年,豐收節上,他會為妻子換上這個。新戒指象征着永恒,他們将會開啓一段新生活。

“阿多——”

男人朝不遠處喊道,很快,一個藍綠色的身影飛竄過來。

這是個毛□□亮的小鹦鹉,除了兩頰嫩黃,全身都披着又大又亮的羽毛。它在樹林中飛快穿梭,像一道藍色的閃電。

“提亞向你問好呢。”男人伸出胳膊讓鹦鹉停下,“我們明天就坐船回去。”

男人在袋子找出一點堅果,和半塊乾掉的面包。這是個中午,離最近的市集還有一小時的路程,他打算就在這解決午餐。

樹林響動,整片草地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下。

男人把堅果分給鹦鹉,自己就水吞下乾面包。呼呼的風聲更響了,樹林不停晃動。

男人不打算買更多乾糧了。明天,他就會買一張船票,在海上漂浮一個月後,洋流将會把他帶到心愛的提亞身邊。

船上供應一日三餐,雖然口味不佳,但價格低廉。他可以省下大部分的金幣,回去給阿多新蓋一間樹屋,為提亞做一把舒服的椅子。

她的腿還沒好全,男人想,可以請木匠在椅子上按上滑輪,方便她去院子裏讀書。

“嗖——”

一個不合時宜的響聲。

男人的思路定格住了。他剛剛想到,提亞看見一個會動的椅子該多麽開心時,就被迫停止了思考。

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甚至來不及去夠自己的弓弩,就失去了所有生命體征。

眼部肌肉顫動了兩下,最後面孔青紫,窒息而死。

一根鋒利的遠射型木箭從側邊飛入,貫穿鹦鹉的左翅,牢牢紮進男人的心髒位置。箭身全黑,塗上了致命的神經性毒素。

這種毒素能在一分鐘內讓一頭大型食肉動物倒地,但鹦鹉存在天然抗性。它倒在主人的身體上,窟窿一股一股湧出紅血,羽毛淩亂。

在男人腦死亡、瞳孔擴散的前一秒,瑟希看到了他的最後記憶——

風中翻滾的草浪,湛藍的天空,一切看起來那麽無害而寧靜。

......

白光後退。

草浪變成書堆,天空變成遮掩死屍的帷幕。瑟希的視角還沒轉變回來,她坐在椅子上發呆。

咕嚕咕嚕。

炖鍋的最後一個泡沫破滅,盡管還在加熱,但它的水面無比平靜。該看的都看完了,死人無話可說。汁液裏的雜物浮上水面——一節樹枝,半個指甲,一枚無主的戒指。

“......這是?”

“你做到了。”塞布麗娜輕輕蓋上她的手,“過程不太舒服吧?”

瑟希還沉浸在上一段記憶中,沒有回應她:“埃爾文和提亞......”

塞布麗娜朝死人看了一眼。

“這是他的名字?很少見,不像深水城本地人。”塞布麗娜若有所思地開口,“難怪......我發現他的屍體時,他的弓弩都是外地規格,穿衣風格也很特別......”

“為什麽會這樣?”

瑟希有一分鐘的恍惚。在這一分鐘裏,她像處于現實和記憶之間的空白地帶,沒有身份,也沒有情感。

一分鐘過後,她才逐漸恢複自我意識。

理智回歸,瑟希發現這個過程充滿了不對勁——

首先,她很确定。記憶中的信件是外地語言寫成的,這個男人一定來自很遠的地方,以至于和深水城不在同一語言體系。

但在讀取記憶時,她輕易地看懂了內容。

其次,是視角問題。

瑟希還記得,在無主之地讀取記憶時,她用的是第三人稱視角,她全程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廢棄小巷的傳送門、地下酒吧和狐貍的背叛。

但這次......

她更像是融入了死人的靈魂。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她就是埃爾文,埃爾文就是她。

所以她能讀懂信件,在想到提亞時內心泛起酸澀、甜蜜和苦惱。甚至連最後的痛感都被複制,被射中一瞬間的肌肉麻痹,還有死亡的窒息感.....

她體驗了一次死人的人生。

-

整整兩個小時後。

瑟希和塞布麗娜才從一大摞古老書籍、密法、死靈典籍和無數次回憶中,拼湊出一個“幾率最大”的解釋——

瑟希部分地繼承了異神能力。

也許是她的精神太過薄弱,中途出了某些差錯,瑟希現在擁有的是“閹割版本”的能力。

一,她使用的對象受到限制。她只能通過吃屍體,獲得死人的記憶。

瑟希的算盤落空了。她暫時還丢不掉誓言咒,不能即時讀取敵人的內心想法,也就不能用于實戰。

二,視角轉換。

讀取記憶從第三視角變為第一視角,乍一看更高級,她不僅能知道發生了什麽,還能親生體會當事人的感官、情緒和想法。

但記憶是會騙人的。

除開上帝視角,一個人記憶中的自己會被美化,瑟希很可能會被主觀視角誤導。

而且......

親身體驗他人記憶,會帶來巨大的情緒成本。比如這次,她親身經歷了埃爾文的愛情、留戀、和最後一刻對死亡的不甘。

瑟希不敢保證,多來幾次,她的大腦神經會不會出問題。

死人眼球深陷,頭骨還癟了一塊,看起來就像一團即将消解的有機物堆。這樣一個東西,也曾經擁有思想,愛情和記憶嗎?

瑟希別過頭去。

一旦經歷別人的人生,她就沒法保持客觀立場。她此刻很想知道,殺死埃爾文的人是誰?

這不難猜。

從埃爾文最後的記憶,和死後明顯的中毒化症狀可以看出,他死于劇毒。這種毒素通常用于獵殺大型動物。

最大的可能是——他被同行獵殺了。

捕獵者的競争壓力很大,作息混亂。也許出于嫉妒,也許是通宵喝醉産生了幻覺,另一個捕獵者将埃爾文射死,最後棄屍逃跑。

這種情況下,找到兇手的幾率為零。

埃爾文自己就是個佐證。捕獵者們來自各個國家,各個地區,有時為了一片珍稀的皮毛可以跋涉數千公裏,人口流動性極大。

且捕獵者大多未經登記,名單未知。找一個人就是大海撈針。

瑟希想,兇手未知、死在異國他鄉、屍體還被撿去研究.....埃爾文真是集合了最倒黴的死法。

-

世上的愛侶似乎總是在分離。

相聚才是偶然,才是不穩定的暫時态。它的過去是分離,它的未來也是分離。

“你最近和指引者在聯系嗎?”瑟希問。

“他......”一提到指引者,塞布麗娜的神色暗淡下來,“他還在積蓄力量,準備回來。”

“就是說我還不能摘下戒指,對吧?”瑟希晃晃無名指。守護戒指最開始的一圈齒輪已經融入皮膚,像天生的一樣自然。

“是的......還需要等一等。”塞布麗娜親吻她的手指,說,“已經完成一小半了。等他回來,我們都會迎來希望。”

那是你,可不是我。

瑟希在心裏吐槽。有沒有指引者,她的生活都變化不大。如果不是來見塞布麗娜,她甚至忘記了這個人。

在她心裏,指引者的地位,已經從一開始的“導師”掉落到“塞布麗娜的不知道哪個位面的男朋友”。

男朋友,還是愛人,還是合法伴侶?

瑟希懶得問,她對別人的八卦不感興趣。而且客觀來說,塞布麗娜和指引者都是幾百歲的老人了,婚姻制度在這一尺度的時間下毫無意義。

都幾百歲了,還能這麽愛嗎?

瑟希不能理解,她對異性最長感興趣的記錄是兩個月。就像一盞短命的油燈,油盡之後再也燃不起來。

“我得走了。”瑟希起身,她努力忽略掉書桌那邊。一個死人,和一個等死的鹦鹉,他們歸塞布麗娜所有,她沒有立場提出意見。

“等等。”

今天第二次,塞布麗娜叫住了她。

這次不是為了博弈,而是幫助。“這有一張顯示法術的紙,你能用得上。”

看起來薄薄一層,很樸素,市場價值不會超過1金。

這種紙主要用于初級法師教學,當法師們無法記住術語的名字時,貼上這張紙,就能顯示出名字。

瑟希嘗試着,把紙靠近死亡尖刺。

一團墨水在紙中心彙聚,它開始顫抖,分出兩條觸角伸向紙的兩側——

兩行字出現:

解離毒素,吞食亡者。

“看吧,這就是你目前的能力。”塞布麗娜解釋道,“随着殺死的對象增多,你的法術項也會增加。”

這下方便多了。

至少,瑟希不用浪費大半天時間去确認。

話說回來,這張紙似乎比她有文化一點......原來毒液的真實名稱是“解離毒素”,畢竟,這個世界又沒有漫威電影。

解離毒素,一聽就知道,它可以分解掉大部分有機的生命物、無機的障礙物。

瑟希乾脆找來松脂,把紙黏在死亡尖刺上。這樣,她就能随時查找法術信息。

她無法忽略第二個能力——

吞食亡者。

不是讀取內心,不是發動幻象。她沒能完整繼承能力,只能通過吃死人肉獲取屍體生前的記憶。

說難聽點,最多也就滿足好奇心。

對于實戰起不到什麽作用,而且過程很惡心,很不雅觀。

瑟希忍不住問:“如果我以後增強精神負荷,能不能完整得到第二個能力?”

她還是不死心。

“有這種可能。”實驗完畢,塞布麗娜正在清理炖鍋,她把一枚陳舊沒用的戒指丢進垃圾桶,說,“異神的一部分能力正在沉睡,并未離開。”

瑟希大概明白。

這就約等于安裝包下好了,但硬件條件沒跟上。她要想使用完整能力,就要跟上配置,強化自己的精神和情緒。

“我聽說過,有一種草藥能幫我。”瑟希不經意地說,“叫雙藤什麽的。”

“是雙姝。”塞布麗娜糾正她。

“對了,是雙姝。”瑟希繼續說,“我去草藥店看過了,都沒有賣。我打算自己摘一點吃,還更好更新鮮......”

“不行。”塞布麗娜打斷她,“雙姝只能曬乾脫水、腌漬、泡酒加工後才能食用,你絕對不能直接吃新鮮的花。它有劇毒,還會帶來詛咒。”

沒問題。

瑟希悄悄舒了口氣。看來塞布麗娜确實站在自己這邊,她目前值得信任。

雖然她的行徑有點詭異——不讓自己接觸指引者,會咬人的戒指,還有......總是出現在鐵匠鋪的死人。

但如果不傷害自己,瑟希表示無所謂。

瑟希現在的道德标準寬松了很多,寬以待己,寬以待人。更何況塞布麗娜是死靈法師,瑟希猜,死人是她的原材料,多出現點也很正常。

在踏出鐵匠鋪的最後一秒。

塞布麗娜還貼心地給出建議:“如果你要找雙姝,或者未來離開深水城,注意別走郊區小道。那兒有一處森林,很兇險。”

她補充說:“埃爾文的屍體就在那發現的。”

“謝謝。”

瑟希記下信息,合上大門。将死人的記憶、鹦鹉、冷空氣和腐爛的氣味都關在後面。

深呼一口氣。

冷靜,你要冷靜,瑟希。

她對自己說,這只是一個開始,他人的命運不該由你負責。

忘了鹦鹉,忘了埃爾文和提亞,往前走吧。

-

“砰——”

大門合上。外界的光線合攏,室內又陷入黑暗。

塞布麗娜在角落裏坐了很久,如果不是眼珠在動,她和一旁的死人沒區別。

灰塵升騰,驚鳥哀鳴。

她緩緩站起身,檢查瑟希留下的禮物——坩埚,施咒儀式刀,聖杯,白鼠尾草。她把坩埚丢進垃圾桶,其他的收起來。

“咣當。”

坩埚和戒指撞到一起,兩個廢棄物發出最後的聲音。

室溫又冷了一點。

空氣中不只有白霧湧動,還有一絲綠光。它最初只像一根頭發,最後繁殖,彙聚到一起,顯現出一個骷髅人頭。

瑟希走得太急,甚至沒留意到角落的異樣。

“塞布麗娜,她走了嗎?”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他氣息微弱,就像隔着很遠很遠的地方。

塞布麗娜緊緊摟着坩埚,“她走了,我很确定.......她的腳步越來越輕,離開了大門。”她舉起施咒儀式刀......

“呲——”

新刀鋒利,一下就貫穿了鹦鹉的心髒。

它早就中毒受傷,又餓了好多天,連叫一聲的力氣都沒有。它的頭倏地揚起,又輕輕跌落,無比乾脆地死了。

坩埚中的綠光更強烈了。

“她還沒發現。”塞布麗娜看向空中,她綠色的眼珠似乎要和空氣融為一體。“已經有兩個了。還差五個,我們就能......”

一陣風吹來,綠光熄滅。

塞布麗娜失去了和指引者的聯系,也失去了唯一的光源。雖然太陽還沒落山,但她完全封閉在房內,看不見一點陽光。

她不急躁,也不惱怒。塞布麗娜微笑着,打掃死人和鹦鹉留下的髒污,她心中懷有崇高的願望,不會為一時得失而氣餒。

塞布麗娜在等待。

她在等待一個百年前的機會,一個早就被丢掉了、被預言不會成功的機會。

她往舊坩埚裏又加了一點人血。“滋——”,結晶疊厚了一點。随着白煙,她陷入白日夢境中,昏昏欲睡。

一日長于百年,擁抱無止無終。

作者有話說:

愛侶。可以是埃爾文和提亞,也可以是塞布麗娜和指引者。“一日長于百年,擁抱無止無終。”出于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歌《唯一的日子》全文如下:在許多嚴冬季節裏我記得冬至那幾天。每個日子縱然不會重複,卻又數不勝數地再現。那幾個日子漸漸地連結為整體一片——那是所剩的唯一的日子啊,我們覺得時間已停止向前。我無一例外地記住它們:嚴冬快要過掉一半,濕漉漉的道路、滴水的屋頂,大陽在冰上愈曬愈暖。情人們仿佛在夢中,彼此急切地吸引,在高高的樹梢上椋鳥曬得汗涔涔。睡眼惺忪的時針懶得在表盤上旋動,一日長于百年,擁抱無止無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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