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渦流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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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矮人哈維聽完經過, 吸了一口茶水,說,“她是精明了點, 但并不壞。”
瑟希表示懷疑。
兩人重新回到原位坐下。看在矮人哈維的面子上, 瑟希不用她多舉五分鐘了。
娛樂結束, 正事開始。
“今天調查有什麽新發現?”瑟希問。
自從那兩個水手走後, 她一直都在想漩渦的事情。
“古怪, 古怪極了。”矮人哈維放下杯子,語氣沉重, “我今天去海上實地看過......還走訪了幾家漁戶, 可得到的信息越多,越是讓我打轉......”
“怎麽說?”瑟希來了興趣。
“它産生得太奇怪了, 毫無依據。無論是海洋資料, 還是漁民, 都認為渦流産生只有幾個因素:遇到岩石、溫度差、洋流、鹽分擾動......可這不屬于任何一種。”
瑟希:“我聽水手的談話, 渦流似乎是這幾年突然出現的。”
矮人哈維點點頭。“就是這樣,一夜之間突然出現, 毫無預兆。它的位置也很刁鑽, 正好擋在漁船出海的必經之道上。”
“不能重新設置航線嗎?”
“不行......”矮人哈維嘆口氣,“我也有同樣的問題。等到我親眼見到後, 才知道絕望......這漩渦面積很大, 剛好卡在一處海峽。”
瑟希皺眉。
怎麽聽怎麽不對勁,這也太巧了吧?
“所以, 渦流的成因、位置和産生時間都成謎。“瑟希總結道, 她産生一個不妙的預感。“之前說,它還有吞食屍體的屬性......會不會?”
矮人哈維擡頭,定定地看着她。
無需多言, 他知道瑟希是什麽意思。
“一天下來,這也是我的感覺。”矮人哈維說,“一個反常的現象也許是偶然,可要是兩個、三個、四個......加到一起,只有一個解釋。”
他放低音量,不想吓到其他人:“‘渦流’已經異化,它擁有了自主意識。”
又一個異神嗎?
這似乎是最明顯的答案,這些症狀都和無主之地太像了。可瑟希總覺得不對勁,不止這麽簡單。
維亞特說過,異神的基本屬性是貪食者。
他的原話:“第一,貪食者一定是有原形的。世界上不存在一出生就是‘貪食者’的東西。它們之前可以是人類,動物,甚至怪獸......遭遇了某種情況,才轉變成貪食者。”
“第二,貪食者無法停止進食。”
可這兩點,都和渦流對不上。
目前,她找不到任何“渦流”的原形。而且它也不存在暴食症狀,通常是海上漂了屍體它就卷進去,沒有就算了。
渦流不會主動攻擊漁民,吞食生命。
可這樣一來......就陷入了謎團。關于渦流的最後一個猜想也被否認,答案一片空白。
......
聽了瑟希的分析,矮人哈維含混地笑了一聲。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吸完杯底一點茶水,開始嚼葉子。“這渦流不僅不會主動攻擊漁民,甚至還會幫助他們。”
“怎麽做到的?”
瑟希想象不出,那是個什麽場景。
渦流,充其量就是一片單向旋轉的水域,怎麽能幫助人類?
“我今天才得到的情報。”矮人哈維說,“一個漁夫說,去年海上天氣差極了,他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覺,差點栽進水裏......渦流突然改變了方向,讓船傾斜,才把他摔回甲板。”
這也太魔幻了。
瑟希對渦流“有自主意識”這點很确定。但一直以來,“有自主意識”就約等于自利,比如異神,都以自我為出發點,從不會乾利他不利己的事。
渦流像一個矛盾體。
一方面,它擋在出海的海峽口,阻斷了大部分營生。
另一方面,它又像一個仁慈的海神,對海上水手多有憐憫。
渦流......不像異化的自然現象,更像一個人。一個有着複雜性格的人。
“它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矮人哈維咀嚼完最後一片茶葉,說,“但有一點我很肯定,在這一味悶頭苦想,是得不到真相的。”
他伸了個懶腰。
一天的工作讓他精疲力盡,他又從角落掏出兩個茶包,“要不要來一杯?”
瑟希搖頭。
她是咖啡因敏感患者。一過下午5點,最好別碰咖啡、茶葉類的東西,否則一晚上別想睡覺。
更何況,她現在隐隐有些抑郁期的狀态,更應該離這些遠點。
“好吧,你夠沒品味的。”矮人哈維嘟囔了一句,“這可是最好的紅茶,你走遍深水城都很難找到......”
他又從角落掏出一塊方糖。
還有......一個亮閃閃的銀制茶杯套組、一把茶勺、奶酪塊、薄荷、檸檬乾。
等等。
這也太誇張了。
桌子上堆起一座小山,瑟希懷疑地看向他身後——
這些玩意從哪掏出來的?
......
瑟希差點以為,矮人哈維也有個空間指環。
可他全身空蕩蕩的,除了胡子,沒有一個飾品。矮人族只喜歡在胡子上下功夫,無論男女,他們每天花一小時為胡子編上精巧的小辮,穿上銀環。
“拿出來。”瑟希說。
矮人哈維嘟嘟囔囔,不情願地揭秘——
是他的麻布袋。
“嘔,嘔——”
這時,酒館角落裏傳來幾個不妙的聲音。老火炖肉終于被消化了,而且很不幸的是,某些顧客的腸胃産生了排異反應。
“嘔——”
離瑟希最近的一個矮人水手,他再也忍不住,跑出去大吐特吐。
還好......
瑟希想,這裏離海夠近。吐在海邊,嘔吐物很快就會被海水沖走。
她煞有其事地想,嘔吐物進入海裏,會不會被“渦流”卷走......如果它有自我意識的話,這事有點惡心。
矮人哈維見怪不怪。
他牢牢抱緊自己的麻布袋,生怕瑟希偷窺。“都是一些平常用品,我馬上要回失落礦井,得為路上做點準備......一些食物而已。”
是嗎?
瑟希怎麽不知道,路上的必備物資有“找遍深水城也很難買到的紅茶”這一項。
“凱蘭給了你不少錢吧?”她開門見山地問。
“你怎麽知道?”矮人哈維反射地跳起來,反問,“她告訴你了?”
“用屁股都猜的到。”
瑟希心想,她就知道。打敗蜘蛛母神的那天,矮人哈維一直在她們面前賣慘,不過......失落礦井的矮人确實夠慘的,待遇差,福利差,像凱蘭那種騎士病一定會幫忙。
“我,我不只為自己打算......”
矮人哈維結巴道,他從麻布袋裏掏啊掏,掏啊掏......
過了很久,拿出一個紅彤彤的小玻璃瓶。
“我還記得你的事。”他說,“從無主之地出來後,你第一件事就要收集異神的肉塊......我動作很快,趁它還沒爛就裝了一小瓶。密封保存,能放上好一會......”
瑟希接過。
玻璃瓶觸感冰涼,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裏面是一小團人體組織,紅彤彤,黃油油,看不出哪個部位。
“這是什麽?”
剛吐完的矮人水手回來了,他好奇地詢問。
矮人哈維:“......呃。”
瑟希:“亂葬崗的屍體肉塊。”她乾脆利落地補充道——“切下的人體組織,死了幾百年,你要聞一下嗎?”
“我,我,不......嘔——”
那個可憐蛋又跑去外面吐了。
......
“所以,父神之眼是怎麽回事?”
此時周圍人走的走,吐的吐,瑟希趁機問矮人哈維。
沒人會注意到他們。
矮人哈維輕咳一聲,壓低音量:“怎麽,我沒想到你還記着這事......”
“我記憶力一向很好。”瑟希挑眉。
“好吧。”他欲蓋彌彰地擋住視線,說,“父神之眼,聽名字就知道......它是‘父神’的洞xue,是你在冰原上看到的那處突起。但你得先回答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當然是——”
“不要說藏書館。”矮人哈維打斷她,“我智力沒問題,聽得懂謊言。你得先對我誠實,我再對你誠實。”
“好吧。”
矮人哈維的話有道理。
瑟希把自己穿越暗門、看見冰原并殺死巨人的事都告訴了他,當然,她刻意省略了重點:比如15箱寶藏和魔鬼。
這兩個,一個是她的關鍵優勢,一個是她的軟肋。多一個人知道都不安全。
矮人哈維嘆了口氣,“好吧......我從頭講起。你知道的,這片大陸有兩處極難生存的土地,北部的至高冰川,和中部的艾諾奧克沙漠......”
瑟希心想:我不知道。你怎麽不從創世紀開始講起呢?
但她表面還是一臉認真,“嗯嗯。”
“這兩處,就占據了40%的土地面積,極其耗費資源。每一年寒霜南下,塵沙四侵......”
瑟希:“......”
矮人哈維:“咳咳,我講快一點。總之,據說在至高冰川以西,就藏着‘父神之眼’。這是安南的一座地下神廟,建于遠古時期,沒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安南?”
“安南是巨人種族的神明。”矮人哈維解釋道,“這很少見,特別在今天,巨人種族已經在大地上消失了,更無人供奉他們的神明......”
巨人。
瑟希想,難怪......難怪冰霜巨人會出現在那附近。可是,無論安南也好,巨人也好,聽起來都和現在毫無關系,就像一個過時的遠古神話。
“所以我很詫異。”矮人哈維說,“人們都忘記了巨人,更忘記了安南這位世界的祖先、偉大的創造者......你怎麽會提到?”
“你不相信我是從藏書館看到的,為什麽?”瑟希抓住重點,反問。
矮人哈維又嘆了一口氣。“我說過,大家都忘記了巨人,不止是記憶,還有紙張、歷史和書籍......作為冒險者,我活了整整50年,才在北方執行任務時聽到‘安南’的只言片語。書上是不會提到的。”
瑟希沉默了。
她一直自以為是,以為靠随機應變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可她忽略了一點——自己不具備這個世界的基礎知識。
缺乏基礎知識,就會不經意透露過多信息,暴露自己。
不過,她稍微寬慰了一點——
這位“安南”不構成威脅,她可以暫時放過這條線索。
“所以......”矮人哈維小心翼翼問道,“你真的,親手殺死了一個巨人?”
“他不算真正的巨人。”
瑟希回憶,與其說他是巨人,不如說是和魔鬼簽訂協議後,體型被迫膨脹化的人類。
但這個答案更讓人不好受。
殺死卓爾,殺死巨人,瑟希還可以找借口安慰自己。
一旦把武器伸向人類,她有一種同類相殘的病态感。尤其......在今天見到埃爾文和鹦鹉後,她第一次選擇視而不見,不求情,不乾預,不拯救任何生命。
這種感覺很輕盈。
沒有道德負擔,不用對任何命運負責......
可瑟希還是沒法騙自己——她是在“适應”這種生活方式,她不是本性如此。
适應,是一場漫長又折磨人的過程。她必須把22年塑造的三觀全部推倒、重來、再建立,這期間伴随無數次的自我否定。
矮人哈維看出了她的掙紮。
這種情況不少見,尤其在那些較晚入門的冒險者中,他們總要“說服”自己去殺人。
“......這是冒險者的宿命。”矮人哈維說,他拍拍瑟希的肩膀,“你會對你遇見的每一條生命産生憐憫,試圖救贖,最後放棄。”
瑟希苦笑,“我已經感受到了。”
矮人哈維繼續說:“我的經驗是離開。離開這片土地,這座城市。”
“離開?”
瑟希沒想到,這個答案也太輕飄飄了。
“就是這樣。”矮人哈維點頭,“離開你成為冒險者後的第一個城市,大家都是這麽做的。”
瑟希大概懂他的意思。
第一個城市,見證了冒險者從普通人到任務機器的轉變,他們開始學會搜尋目标、殺人、處理屍體、冷靜應對盤問。
這是個不成熟又痛苦的過程。
一旦轉變成功,冒險者就會離開這座城市。
“我也一樣,我的第一座城市是安菲爾。”矮人哈維說,“自從15歲那年,我再也沒踏進去過。”
“可我短期內,還沒離開深水城的想法。”
瑟希還有和伯爵利因的三個月約定,還有南瓜,還有凱蘭......她的牽絆太多,沒法輕松離開。
“但那一天總會來的。“矮人哈維看向她,意味深長,”你會離開深水城,這是冒險者的第二個宿命。”
“你憑什麽這麽篤定?”
瑟希的語氣尖銳起來。她讨厭被人定義,更讨厭被早早預言未來。
“因為厭倦。”
矮人哈維給自己泡了第二杯茶,茶色轉濃後才開口——
“選擇冒險者職業的人,我們骨子裏就帶了一樣東西——厭倦。我們無法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要麽是你先厭倦,要麽是這的市民先厭倦。市民們開始輕慢你,侮辱你,最後用莫須有的罪過趕走你。”
“怎麽可能?”
他越說越離譜了。
冒險者的職責和“雇傭兵”類似:收錢辦事,天經地義。不至于被市民們讨厭吧?
矮人哈維沉默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告訴她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做了幾十年冒險者,被無數次證明的事實——
“冒險者的存在是不詳的。想想吧,冒險者都會在哪兒出現?殺人現場,被怪獸襲擊後的田地,異教徒的集會......
我們的存在就意味着災難。當人們遇到困難會想到我們,可一旦困難解除,我們只會勾起他們對往事傷痛的回憶,我們只會惹人厭惡。”
......
海風又冷又急。
瑟希回頭望去,她離水手之家至少走出3公裏。
3公裏,逆風慢速,走了整整40分鐘。
水手之家已經塌縮為一個圓點,它的燈光,它的顧客,還有它變質過期的菜肴通通縮到無法識別,瑟希才安下心來。
她在逃避。
理智告訴她,矮人哈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的本性極易厭倦,愛說謊言,随着戰鬥增多,又加上一條漠視人命。
症狀只會越來越重,這是冒險者的職業病。
走出40分鐘,瑟希才意識到——除了早餐,她今天沒有吃任何東西。
胃部早就空了,又痛又澀地糾纏着,最後徹底麻木。這是她進入抑郁期的征兆,對任何食物提不起興趣,哪怕再餓,都可以漠視掉這種本能。
抑郁期、殺人到麻木的職業生涯、撒謊、生活裏漏洞百出危機四伏......偶爾有光亮,但黑暗面太多,她甚至難以應對。
有什麽意義?
海風又急又冷。走出3公裏後,海潮似乎更洶湧了,它們撞擊岸邊岩石,打出一個又一個翻白的波浪,泡沫四濺。
瑟希繼續往前走,她誕生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走完整條海岸線,她再回去睡覺。
不論多晚。
海潮洶湧地奔向腳面,又敗興而歸,留下一層層白色泡沫,它們從未消失。
等等。
一根神經掙脫了下沉的腦袋,瑟希意識到不對勁——
過去好幾分鐘,白色泡沫都沒消失。
這不合理。
瑟希觀察海潮的節奏起伏,一分鐘後,她抓住退潮趨勢,立刻跑去觀察——
不。
這不是泡沫。
它們是被海浪打蔫的花叢。
......
一根莖上分出兩朵花,它們同時開放,但習性相反。
一朵通體潔白,喜水好陰。另一朵卻是珊瑚紅色,喜陽耐旱,暗到在黑夜裏看不出存在。
是雙姝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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