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突發 記憶庫中,
關燈
小
中
大
侍者K死了。
事情發生在昨天晚上, 送飯的侍從敲響了城堡左翼的門,可沒人應答——左翼的三個人,瑟希, 卡裏克, 侍者K全都不在。
客人出門很常見, 可侍者一般會守在崗位上。
兩個侍者為城堡左翼服務了十幾年, 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侍從覺得不對勁, 立馬向守衛報告,大家搜尋了整整一夜。
最後, 在馬廄後的森林發現了屍體。
被發現時淩晨兩點, 侍者K全身僵硬,出現多處血瘀色斑, 似乎......是典型的中毒症狀。
醫生檢查屍體, 在右肩發現了一個血洞, 侍者K不是死于意外, 而是謀殺,他被人用有毒的利器偷襲了。
人群氣氛凝重。
沒有人是十足的傻瓜, 前幾天, 凱蘭下令搜查全城堡,連暗室拐角也不放過, 這項行動雖然是秘密進行的, 但總會被人窺到一點端倪。
一傳十,十傳百, 城堡的人心浮動。
就在大家還在推測究竟發生了什麽時, 又蹦出一樁命案。
侍者K的屍體擺在庭院中,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這下好了。
凱蘭想遮掩也遮不住了,秘密搜查、頻繁缺席、馬廄後森林的中毒屍體......加上日漸昏聩的伯爵利因, 有些在城堡待了幾十年的老人嗅到熟悉的氣息:
和二十年前一樣,這是政變的前兆。
......
瑟希沖下樓,卻被塞了一片濡濕的棉布。
“捂緊口鼻。”凱蘭說,“屍體上還有毒素殘留。”
瑟希的呼吸噴在棉布上,又濕又熱,神經也被刺激得砰砰直跳,透過紗布的間隙,她甚至能聞到屍體腐臭味,還有......
多了一絲奇怪的味道。
“事情發生在昨天晚上十點至十二點。”凱蘭對衆人說,“城堡全體人員必須提供當晚不在場證明,無法提供的......接受進一步審查。”
人群中多了幾句碎語。
這些細小的聲音,人群低語,秋日葉子沙沙旋轉掉落,還有幾聲鳥叫,組成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它們在瑟希腦子裏撞來撞去,她有點站不穩了。
死亡是這麽直觀。
侍者K不超過65歲,他的皮膚松弛暗沉,早就過了人生最好的時刻。手臂像一節枯樹枝,僵硬地指向空中。
他雙眼暴突,表情猙獰,像在控訴殺害他的兇手。
一灘積液沉在身下,氣味越來越濃烈,圍觀的人加了一層又一層棉布,悶悶地說話。這屍體必須盡快處理掉。
瑟希又靠近了一點。
她對屍體已經不陌生了,在她繼承死亡尖刺的那天起,就可能一輩子都要和屍體打交道了。
熟悉的腐臭味,脂肪分解流淌,一股甜腥味,還有......
瑟希瞳孔放大。
她認出了那股特別的味道,侍者K的臭味快蓋住了,他身上還有一個東西。
記憶庫中,兩個樣本重疊了。
這味道......有點像燒焦的粉塵味,和自己卧室裏的一模一樣!
砰,砰,砰。
瑟希該慶幸捂着一塊棉布,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表情。她心髒不受控制地狂亂跳着。
怎麽會一樣?
自己的卧室,馬廄後森林,屍體......多條線索連到一起,第三人和“老大”的樣子漸漸重疊。
瑟希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一直以來,監視自己并截斷信件的就是“老大”!他不僅潛伏在城堡中好幾年,還早盯上了自己。“老大”先是進了城堡左翼的卧室,收集遺留下來的舊物。那時,他很可能撞上了侍者K,為了掩蓋身份,他直接将侍者K殺死了。
這個解釋是通的。
瑟希還記得,馬廄的小女孩說過,最近後山森林變得有點奇怪,似乎有人闖入。
看來,這個闖入者就是“老大”。
他原先的據點是城堡左翼卧室,現在的據點是馬廄後森林......沒錯,就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只要嚴查森林,就能抓住“老大”的真實身份。
這時。
幾個守衛分別擡起屍體的四肢,打算拖去埋葬。屍體在地上劃下重重一道痕跡,有液體,還混雜了白色的粉末。
是方解石粉。
侍者K當晚的确去過後山森林......瑟希得出了兩種猜想:一,侍者K在城堡左翼撞上“老大”後,一路追蹤,直到馬廄後山森林被殺死。二,侍者K撞上“老大”後,被當場殺死,後山森林只是抛屍地點。
“城堡左翼有血跡嗎?”瑟希突然問。
“沒有。”凱蘭立刻回道,她明白瑟希的想法,“後山森林是唯一的殺人現場,有噴濺式血液痕跡。”
那麽就是第一種猜想了。
但瑟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按時間點理下來,這件事的發生順序是:“老大”趁瑟希卧室沒人,進去收拾藥瓶殘留物——撞上侍者K——侍者K一路追趕“老大”,直到森林——“老大”将侍者K反殺,迅速逃離。
邏輯上沒問題,但有幾個關鍵的疑點。
一,“老大”真有這麽蠢嗎?
從傳送門藥水,到狐貍、地下酒吧......這麽多件事,足夠看出“老大”的性格,他心思缜密,狡詐陰險。他對城堡的風吹草動極為熟悉,正值搜查期間,他會冒險進入瑟希卧室嗎?
二,侍者K為什麽不通報?
遇到可疑人員,第一反應不該是上報給守衛嗎?城堡左翼雖然偏僻,但只需三分鐘,就能跑到最近的崗亭,找到守衛。
侍者K年齡大了,平時一副神情倦怠的樣子,他會去追蹤“老大”嗎?
瑟希陷入了迷霧中。
一件事,按邏輯是正确的,按情理是相悖的,它還有任何可信度嗎?
屍體被搬走,空氣中腐臭味被風吹散,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這就是侍者K六十幾年留在世上的唯一東西。
瑟希把棉布塞進口袋,碰到了一個硬包裝袋。
方解石粉......她沒想到,原本只是為了幫忙,讓卡裏克跑腿去買的粉末,竟然成為了抓捕犯罪的關鍵證據?
卡裏克。
對了,卡裏克呢?
瑟希突然反應過來,昨晚侍者K和“老大”沖突的時候,他在哪裏?
凱蘭嘆了一口氣,她為兩個士兵讓路。
一個窄窄的小木擔架出現,它寬1米不到,才能自由靈活穿梭在任何戰場間。它原本是給士兵用的,現在,上面卻捆着一個白花花的人。
只看得出一個人形,瑟希甚至不知道它是生是死。
“人”從頭到腳,幾乎全纏上了紗布。即使這樣,鮮血還是從各個角落滲出來。一旁的醫生又壓上一塊止血草藥。
簡直就像......一塊補了漏漏了補的沙牆。
“這是?”瑟希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果然。
“卡裏克,他是昨晚的幸存者。”凱蘭說,“他和侍者K同時遭到了‘老大’襲擊,他中毒較淺,已經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
就看這模樣,瑟希很難贊同這句話。他和死人沒區別。
卡裏克身上散發着和死人一樣的味道,傷口大面積腐壞,還有一點燒焦的粉塵味。“老大”也給他下了毒,盡管程度不深,但他的生理功能幾乎全廢了。
“醫生說需要至少一年恢複。”凱蘭說,她希望瑟希理解,城堡左翼一下子少了兩個侍者,很多事都要親自乾了。
瑟希:“我明白,你們打算把他放到哪裏?”
凱蘭:“還是城堡左翼,這裏安靜,有助于養傷。醫生每天早上和晚上會來一次,為他的傷口換藥。”
瑟希點點頭。
看到卡裏克那副樣子,她心裏湧起一股憐憫,但很快又消失了。卡裏克的确可憐,本來地位就夠低,還攤上這種倒黴事。
只能說他運氣不濟吧。
瑟希發現,她現在的共情能力急速下滑。只有當一個人衣食無憂時,她才能分出心思去關懷他人......她現在腹背受敵,不到處遷怒已經算脾氣很好了。
她想到和卡裏克的第一次見面。
那時......卡裏克在陽臺吃下午茶,他全程低頭,瑟希甚至沒看清他的樣子。只記得他微卷的發型,體型偏瘦。
不是那種風一吹就倒的乾瘦,而是精瘦,一看就經常乾體力活。
所以他才能扛住毒素活下來吧,瑟希想。沒有足夠的體格,說不定,她今天看到的就是兩具屍體了。
“你感覺怎麽樣?”瑟希心想兩個人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決定表達一下關懷。
紗布中發出悶悶的兩聲。
“他聲帶也壞了。”凱蘭在一旁解釋道,“利器刺中了他的頸部,毒素蔓延,影響到發聲。”
原來是這樣。
卡裏克真是有夠慘的。
瑟希也為士兵讓路,只見那小木擔架搖搖晃晃地進了門,塞進卡裏克的床鋪上。醫生還為他的房間薰草消毒。
看卡裏克被擡遠,凱蘭才說話:“醫生說,一個月內能發聲就沒事,要是一個月再不能說話......”
“他就再也不能說話了?”瑟希猜。
凱蘭點點頭。
這下情況有點難辦。目前,卡裏克是唯一有可能目睹到“老大”的人,但他手廢了沒法寫字,要是再徹底啞了......
那“老大”就真的順利溜走了。
“我建議你加強防衛。”瑟希說。這一個月,難保“老大”不會痛下殺手,徹底了結後患。
凱蘭贊同,“我已經暗中布置了三班守衛,輪流24小時警戒。能接近卡裏克的只有伯爵、我、矮人哈維......嗯,你要不要換個地方住?”
“你懷疑我?”
“不是。”凱蘭難得有點結巴,“只是,只是我擔心你休息不好,一個侍者都沒有。”
“我能應付得來。”
瑟希決定繼續留在城堡左翼,有句話是怎麽說的?漩渦中心往往是最平靜的地方,她現在被“老大”盯上了,待在這反而安全。
而且......
瑟希實在很好奇,“老大”到底是誰?
萬一他哪天想不開親自摸上門,瑟希起碼是第一個知道答案的人。
......
幾小時後。
瑟希盯着天花板,怒氣上湧,她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咚,咚,咚。
咚,咚。
連續幾小時了,樓下一直在捶牆。卡裏克全身潰爛,痛苦不堪,他只能撞擊牆面分散痛苦。那聲音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重,直連樓上的管道也開始震動。
瑟希根本沒辦法休息。
這不僅是一種噪音折磨,更是精神折磨。砰砰的撞擊,加上偶爾痛苦的呻吟......瑟希都能想象出畫面,卡裏克窒息般鉗住自己的喉嚨,發出嘶嘶氣音。
他連為痛苦哭訴的權利都沒有,空洞的風聲穿過聲帶。
瑟希神經緊繃。
一閉上眼,她就看到了卡裏克痛苦的樣子,她沒辦法入睡,仿佛下一秒,“老大”就會闖進卧室,給她脖子上也來一刀。
她騰地一下坐起身。
痛苦起初令人憐憫,但時間一長,就只剩下厭煩。
瑟希很想撬開樓下的門,給卡裏克灌一瓶治療藥水了事。一瓶不行就兩瓶,兩瓶不行就三瓶,直到他不再痛苦為止。
但醫生阻止了這一行為。
卡裏克只是個普通人,從小到大,他沒接受過任何魔法治療。這次重傷,他根本沒辦法消化掉藥水......
最關鍵的是,卡裏克聲帶破損。光依靠治療藥水,很可能無法恢複聲音。
據說這是伯爵利因的命令,不允許超自然治療,只能自行複原......這能最大程度地修複聲帶。說實話,卡裏克現在幾乎是個廢人了,他最大的價值就是聲音。
有了聲音,他才能說出“老大”的特征。
咚,咚,咚。
最後一聲悶響,卡裏克似乎摔到了地上。他艱難爬行了一段,去夠水喝。
瑟希聽得心煩。
在城堡中,每個人都被貼上标簽,賦予價值。瑟希心裏清楚,她現在得到的禮遇,完全是因為和凱蘭走得近才有的。
但一旦利益天平傾斜,她也許就是下一個卡裏克。
瑟希再也待不住了,她得出門轉轉。
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左翼的松林,還看見了凱蘭安排的守衛,夜晚的風夾雜了一點涼意。她一路穿行,來到馬廄。
小女孩被發生的事吓壞了,她站在門口。
“很多馬兒都受驚不吃草了。”她一看見瑟希,就跟在後面說,“我喂了一點鹽水,拍了一下午,才讓它們緩過來......”
小女孩挪到瑟希左邊,替她打開圍欄:“你的南瓜倒是很好,它今天正常吃飯了。你說,森林怎麽會發生那種事呢?怎麽會死人呢?”
瑟希想了想,分了一點致幻粉末出來,紮好袋口。
“聽着。”瑟希說,“晚上不要出門,待在房間裏,馬廄暫時不會出什麽事......這粉末有毒,你要密封好,聽到不對勁的聲音就撒過去。”
小女孩還在狀況外,她懵懵地答應了。
瑟希快步走到最後一排,找到南瓜。女孩把它照顧的不錯,比上次敦實了一點,毛色也很亮。她騎上去,南瓜打了兩個響鼻,但沒太抗拒。
瑟希必須走了。
起碼今晚......她根本待不下去,一閉上眼,就聞到那股焦煙味。她今天得找個地方睡個好覺。
心裏湧上無數個備選項:
新旅館嗎?還是提燈旅館,不行,還有很多地方沒裝修好。
或者......
瑟希明白,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排解焦慮。
她本來精神狀況就不太好,再加上魔鬼、吞食亡者的副作用、死人事件的層層加碼,她必須分散壓力,找個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說話。
她調轉馬頭,朝海邊方向前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