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撥雲 正和他們在

時光飛速接近冬季。

幾乎以每天一度的速度往下掉着, 就像個進度條，瑟希每天睜眼，都能從寒冷的空氣中讀出日期。

維亞特在4號房架了個暖爐。

瑟希故意裝傻, 沒問他暖爐和高級煤炭要多少錢, 她怕一問就要報銷。她每天一起床, 就裹個毯子, 去隔壁蹭吃蹭喝蹭暖氣, 節省開支。

奇怪的是，維亞特突然轉性了。

他竟然一點異議也沒有, 也沒提出分攤花銷, 反而......夥食肉眼可見地越來越豐富。

燒鵝，紅酒炖羊排, 高級杏子酒, 還有冬天最不可或缺的沒藥暖香, 生活條件呈指數級攀升。

瑟希一度懷疑, 維亞特暗藏陰謀。

比如在酒裏下藥，趁她昏迷好竊取財産之類的。所以她每次都讓維亞特先動口, 觀察無異樣後, 再敞開胃口吃......


幾天下來，除了越來越有勁肌肉還長了一個緯度外, 別無異樣。

瑟希只好得出結論：這小子良心發現, 正在做慈善呢。

-

維亞特在暖爐上支起一個坩埚。

他将兩份樣品——一份來自城堡左翼卧室的牆壁內，一份來自地下酒吧——進行對比。得出了意料之中的結論。

“吻合度接近99%。”維亞特說, “除了一個變量......那束頭發。它似乎來源于一個女性外族。”

瑟希早有預料。

“能看出她具體屬于哪個種族嗎？”

維亞特：“......很難做到。值得一提的是, 她的頭發耐熱性極強，初步判斷，她來自炎熱地區。”

炎熱地區？

按照大陸的地理劃分, 瑟希猜，她大概來自南方。

“除了南方，還有一個可能。”維亞特語氣沉重，“大陸中部的艾諾奧克沙漠，它的緯度和深水城平齊，但溫度是整片大陸最高的。”

瑟希掉進了知識盲區。

進入異世以來，她除了深水城哪兒都沒去過。去過最熱的地方，也就是魔鬼的猩紅平原。她實在想象不到，什麽物種的頭發能耐高溫到不被火燒掉。

維亞特：“誰也不知道。艾諾奧克沙漠是個謎團，它和北部冰原一樣，幾乎沒人，流放犯去而不返。也許，裏面真的住了一群與世隔絕的種族。”

“那他們為什麽來深水城？”瑟希不理解，“還參與‘老大’的反叛？”

維亞特：“維妮拉的身份成謎......好不容易獲得的新線索，似乎又要斷了。”

瑟希：“不，還沒有斷。”

她提取到一個關鍵信息——

如果維妮拉真的來自艾諾奧克沙漠，與世隔絕，就會存在一個根本性問題：她缺少身份證明。

瑟希進入深水城時，她的信息被守城門衛詳細登記在案。既然維妮拉來自外地，肯定要經過同一道程序。

深水城三面環海。

唯一和外界溝通的關口......只有城門。

瑟希立刻打開法師印記，呼喚凱蘭，請她調出近十年來名為“維妮拉”的進城記錄。

瑟希補充：“也可能不叫這個名字。”她得排除對方使用化名的可能性，“但只要來自外城，頭發卷曲，沒有國籍記錄，形跡可疑的......都是可疑對象。”

維亞特在一旁，很嘴欠地補了一句：“來自外城，沒有國籍記錄，形跡可疑。聽起來好像我們。”

瑟希斜了他一眼，警告他住嘴。

凱蘭很快答應了。

“一天內給你，可以嗎？”她聽起來很疲憊，“最近事情有點多，得晚上才能調記錄查這個人。”

瑟希：“沒問題。”

挂掉法師印記後，瑟希肉眼可見沉悶了下來。

如果可以，她真想幫凱蘭分擔掉一些事。可她沒有參與的立場，外來人，半卓爾，更別提卡裏克手中還有她疑似犯罪的證據......

當前的最優解：是明哲保身，遠離深水城堡。

遠離變動的漩渦中心，瑟希或許還能完好地走出深水城，帶上她的財産，随機找個氣候适宜四季明媚的城市定居。

可她做不到。

在下水道第一次見面，是凱蘭救了她。更別提後面提供住宿、給予支持、協助戰鬥，瑟希曾經以為，掉進異世，意味着一個人單打獨鬥提防到死，可等她反應過來，她的記憶中全是隊友合作的記憶。

瑟希會幫凱蘭揪出“老大”。

在這之後，她也許會離開深水城，也許會出海遠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對凱蘭的困境視而不見。

-

這幾天，瑟希發現了一個新玩具。

是她的“第六感官”。

瑟希和它共生了幾天後，發現，它不僅僅可以幫她突破現實，迅速可視維亞特的法師幻境，還能看到一些......平常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奇妙。

瑟希不禁思考一個問題：那些先天失明或失聰的人，自從誕生之日起，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就是既定的。沒有對比，他們會意識到與衆不同嗎？

這是個哲學問題。

瑟希也許曾經會想過，但這個問題很浮很輕，類似于發呆或走神時在大腦皮層輕輕閃過一下，不會深入思考，只是她對世界的合理好奇。

但誕生“第六感官”後，瑟希後知後覺——

她其實一直是個“盲人”。

或者說，這個世界之豐富，遠不是類人體僅有的眼耳舌鼻觸能夠完美感知的。類人生物之所以自洽，之所以滿足他們當前的視野，是因為從未開發“第六感官”。

因為沒有對比，所以沒有痛苦。

......

瑟希開啓第六感官。

空氣陷入一瞬間的淤堵，像擴音器壞掉的音響，聲音大大小小失調。同時，空氣開始變形，彩色的絲狀物進入視線。

這個世界......精密得像編織而成的。

每一個物體，無論是人，還是櫃子、木椅，甚至微不足道的一根縫衣針，都在散發能量，無時無刻不在和周圍世界互動。

如果世界是一張精密的大毯，這些物體，就是上面點綴的精巧圖案。

不同物體，散發出不同的能量場顏色。

根據狀态分類，秋冬季快枯死的花發出滴落狀的焦黃色，新鮮食物是紅色光暈，半腐爛的則是綠色。

瑟希緩緩低頭......

她無法忽視，自己的半腹部......是黑色的能量。一團亂麻，像被揉爛又丢掉的草稿紙團。

這意味了一個問題：

瑟希的半腹部依然死亡，沒有複生，而且情況不太妙。

維亞特：“建立精神錨點，轉移法術位置......這只能暫時緩解腐爛症狀。”他語氣沉重地解釋說，“死亡尖刺的副作用依然存在。一，你的精神會受到負面影響。二，你必須持續殺人，獲得充能。”

瑟希早就知道。

精神錨點只起到一個作用：轉移存儲位置。類似于把電腦本地文件轉移到移動硬盤，但不會改變文件的屬性。

之前是什麽樣，現在還是這樣。

瑟希必須持續發掘敵人，殺死敵人，這不僅僅為了獲得法術充能，還為了活着。

一旦停止，半腹部會腐爛，連帶整個身體的器官衰竭。

瑟希輕輕地笑了聲，“冬天到了，看來我也得出去狩獵了。”

待在旅館裏閉門不出，獵物不會主動送上門來。而且......目前為止，瑟希不是很願意濫殺無辜，來維持自身能量。

她還剩一個辦法：主動尋找委托，殺死敵人。

哪怕沒有傭金，純粹義務勞動也好......瑟希必須挑戰強敵，擊殺對方，這是她維持生命的唯一辦法。

瑟希：“我越來越像個動物了。”

像即将冬眠的熊，冬日将至，只好爬出洞xue給自己找點吃的，進行最後一次狩獵。活得又原始又無奈。

瑟希展開地圖。

以深水城為中心，她最遠可到達安菲爾，最近是海邊水手之家。但最近海邊很平安，沒出現什麽怪兆。

瑟希滑動手指。

她将目标鎖定在城外郊區的一片森林中。這裏靠近無主之地，人跡罕至，而且......這裏可死了不少人。

比如，她讀取的第一個死人的記憶——埃爾文。①

埃爾文就是在這片森林裏中招的。他來自外地，通過四處捕獵為妻子籌錢治病，卻倒黴到了極點，臨回家前，突然中箭毒發身亡。

瑟希敏銳的直覺嗅到異樣。

她堅信，這片森林裏肯定藏着什麽東西。殺了它，就能奪取能量為己所用。

她在“森林”出标記了一個紅圈。時間不多，她得趁冬天沒來，還沒下雪的時機就出發。

-

等到深夜，法師印記才傳來嗡嗡兩聲。

瑟希幾乎是被驚醒的，她早就不知不覺在地板上睡着了。摸索着爬起來，發現身下長出了一片保暖草叢，上面蓋着毛毯。

怪不得睡得這麽熟。

瑟希立刻接通法師印記。

提燈旅館很安靜，走廊沒人，大廳的人聲也很細微......根據經驗判斷，這時應該淩晨3點左右。

凱蘭一直忙到現在？

身體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法師印記閃爍不定。凱蘭說：“為保險起見，我調取了深水城所有進城記錄，沒有限制日期。叫‘維妮拉’的一共有3個，但都已經出城，也不符合外貌特征，她們分別是兩個矮人和一個半精靈。”

矮人，半精靈。

都是大陸上常見的種族，不符合“生于炎熱地區，頭發不易燃”的特點。

這條線索被掐斷了。

凱蘭繼續說：“考慮到你提出的‘化名’問題......我擴大了搜索範圍，的确發現一例異樣。有位女士十年前進入深水城，至今沒有離開的記錄。最重要的是......”

卧室裏發出動靜，維亞特醒了。

他不說話，低着頭仔細聽着，睡亂的長發虛虛蓋住地面。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當然，也可能是沒睡醒。

瑟希沒管他。“繼續。”

凱蘭：“最重要的是，這位女士符合你說的全部條件：來自外城，頭發卷曲，沒有國籍記錄，形跡可疑。她以‘妮拉’名字登記入城，這應該是個假名字。”

瑟希提出關鍵的問題：“這位‘妮拉’......她十年前進入深水城，就此定居。那麽居民登記上有沒有她的名字”

“沒有。”凱蘭語氣沉重，“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妮拉’進入深水城後，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從此消失在了大衆視野。”

瑟希心裏頓覺不妙。

看樣子，這位“妮拉”，就是化名後的“維妮拉”。

妮拉，維妮拉。只差一個音節。

拙劣的技巧。

瑟希：“目标浮出水面了。凱蘭，這人很可能就是‘老大’的得力助手。我們分為兩波，你從深水城近十年的官方檔案入手，我從市集小巷入手踩點，一定要找到這人的蹤跡。”

-

挂斷法師印記後，瑟希分析當前局勢，迅速給自己确定好兩個短期目标：

一，找到維妮拉。二，森林狩獵。

加上一個長期目标：

殺死魔鬼。

瑟希的指節輕輕叩擊地面，她每次思考，進入心流就會有一系列的小動作。

維妮拉。

如果她進入深水城，十年都不露面，肯定有接應人和藏身地。

關鍵是：維妮拉的身份是什麽？

為“老大”辦事的人，或多或少都身兼一職。要麽像狐貍一樣，為深水城堡辦事。要麽是商人，或者短期幫工的雇傭兵。

維妮拉呢？

她幫“老大”辦事，明面上的身份是什麽？這是找到她的關鍵。

“維妮拉沒有身份證明。”維亞特聽到了全程，提醒她，“哪個職業來去自由，不需要身份證明？”

瑟希：“......冒險者。”

維亞特：“整個深水城內，冒險者最多的地方在哪裏？”

瑟希：“......提燈旅館。”

這個想法一浮出水面，瑟希脊背發寒。她望向天花板，聽着大廳傳來的低低絮語。

也就是說......

維妮拉，很可能正和他們在同一個房子裏？！

作者有話說：

①傳送門第75章。埃爾文，是瑟希當作試驗品讀取記憶的第一個例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