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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一名侍者 人生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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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一名侍者 人生第一個

侍者K很擔心。

他摸不清這情緒的源頭。他是太老了, 莫名其妙的大腦紊亂連帶情感也開始亂蹦嗎?還是他真的嗅到了奇怪的先兆?

卡裏克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了。

城堡左翼并不繁忙,主要接待一些邊緣訪客,一年還不到5個人。伯爵利因把兩人安排在這裏, 态度非常明确——他要讓卡裏克與世隔絕, 不僅當個文盲, 還砍斷人脈, 不許他和外界有任何交流。

畢竟, 其他城邦或許會以卡裏克作靶子,威脅利因下位。

當年侍者K被派去監督卡裏克, 他一聽, 這人和前任領主尼諾有關,打起了全部精神, 甚至買了護衛刀具。

但等到城堡左翼, 他等了半天, 只看見一個矮墩墩的三歲小孩靠近自己......侍者K的态度就變了。

侍者K一生沒有家人。

他将全部青春奉獻給了深水城堡, 自己也不善交際,孤家寡人地活到了現在。他看見卡裏克的第一眼, 一種“同類感”油然而生。


孤零零的他, 和孤零零的卡裏克,是這擁擠世界中的兩個異類。

侍者K明面上是在照顧卡裏克, 但內心深處, 他體驗到從未有過的家庭快樂。一次值夜,他看見侍者房內的燈還亮着, 剛想進去指責, 推門,卻發現卡裏克小小一個,就坐在床上等他回來。

卡裏克拿着圖畫書, 想抵抗睡意,但還是忍不住沉沉睡去。他半靠歪在床上,以極不舒服的姿勢睡着,桌上還放了一碗溫熱的堅果粥......

那一刻,侍者K下定決心,要将卡裏克當作自己的孩子。

從沒人對他這麽好過。

血緣沒有那麽重要,對吧?

侍者K對自己說。

暴君尼諾殺了那麽多人,可他的妹妹卻無比溫順,連一只蟲子都舍不得拍死。有此先例,卡裏克不一定會長成第二個尼諾,在合适的教育引導下,卡裏克會是一個正直的好人,也許并不博學,身世平凡,但會安安穩穩地活到七八十歲。

-

已經連續一個月了。

侍者K半夢半醒的,他聽見房門輕輕響了一聲,渾身酒氣的卡裏克才進來洗漱。他動作很輕,但一擡頭,還是看見了一雙擔憂的眼睛。

“我違背了伯爵的命令。”侍者K嘆息,“我沒有按照指示,讓你成為一個文盲。這些年來,我一直教你識字,是為了不讓你堕落下去。”

“但也僅限于識字了。”

卡裏克下意識回答。他心中突然一跳,找補說,“我沒有堕落。我每天只喝一點點酒,卻能收獲到不少東西。”

侍者K:“我從沒聽說......喝酒也能收獲知識?”

“不止知識,還有經驗。”卡裏克蹲下來,握住侍者K的手,“相信我。我絕不會耽于享樂,我長大了。”他半開玩笑道,“你總要允許我結交新的朋友吧?”

侍者K沉默不言。

他害怕冒險。不是什麽動蕩生活的後遺症,而是性格使然。他們家往上數幾代全生活在深水城,連他自己,也幾十年沒踏出城門一步。

他不理解。

人的一生中,有地方住、有東西吃就夠了。為什麽要追求刺激,冒險犧牲掉生命呢?這是自找苦吃。

畢竟,卡裏克不是他的親生孩子,血液中沒有流淌着“穩定因子”。

從微觀視角看,尼諾一脈具有冒險性,所以早早登上領主之位。而侍者K一家勤勤懇懇,毫無天分,以出賣勞力和忠心為生,祖上多代職業永遠在這幾樣裏徘徊:侍者,農民,打鐵匠。毫無新意。

微觀上,尼諾遠遠勝過侍者K家。

從宏觀視角看,尼諾家族雖然登上領主之位,但又因為好鬥的天性,招取滅亡。除了幾年前出走的尼諾妹妹,只剩下一個孩子——卡裏克。可侍者K家憑借勤勞,子嗣延綿,侍者K自己就有5個兄弟和6個姐妹。

宏觀上,侍者K家的血脈卻延續了下來。

到底哪種,是人類家族的勝利呢?

侍者K算不明白這個問題。在他漫長的人生中,這種類似的“哲學性問題”不會停留超過5秒,輕輕滑過,他就專注下一個現實問題了——

侍者K從床底拉出幾個木箱。

“丢了好幾樣東西。”侍者K說,“你小時候穿過的衣服,還有我二十年前的外袍......都不見了。”

“它們都很舊了。”卡裏克提醒他。

“但一夜之間都不見了。”侍者K蹲坐在地,無助地撈着空氣,一點一點,“這裏該是滿的......那裏也是......”

“沒人穿得下了。”卡裏克再次提醒他。

城堡左翼不會出現第二個孩童,沒人穿得下寬度20cm的上衣。至于侍者K......比起年輕時,他變矮變胖了,也絕不可能套上二十年前的衣服。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侍者K被噎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卡裏克,總覺得有東西悶在心裏,堵堵的,但他不知道怎麽形容。

“我們不一樣。”卡裏克幫他形容出來了。

“我們性格天生就不一樣。我感激你的陪伴和撫育,但我不能按你的心意長大。”卡裏克和衣而睡,望向窗外如水的月色,補充道:“你也不能靠懷念往事過日子。”

是啊......

不一樣的。

侍者K鈍鈍的頭腦運轉着。第一次見卡裏克,他覺得他們是一樣的,可現在,這孩子又說不一樣......侍者K想不明白。

他把木箱扣上。

太空了。

不知怎麽的,侍者K那晚突然失眠。活了幾十年,他第一次睜眼直到天亮。木箱,制造出來就是為了盛放舊物的,他固執地想着,不該這麽空着什麽都不放。

他的心也随木箱一起空了。

第二天,天色剛亮。侍者K就迫不及待趕到市中心,在服裝店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催促打着哈欠慢悠悠的老板。

“快開門吧。”他急切地說。

侍者K挑了幾件小孩穿的衣服。還有幾件老套過時的禮服,顯然,尺碼太小,他現在完全穿不上。

趕回城堡左翼,他将幾件衣服——一次也沒穿過,嶄新的衣服,整整齊齊碼在木箱內。他看着一旁空掉的卡裏克的床,有了木箱,那個孩子似乎還在旁邊睡着,過去從未走遠......

太陽升到正空。

侍者K呼吸均勻,陷入悠長的睡眠。

-

侍者K從此再沒有失眠問題,他安睡整整十年。

青春期孩子的個頭,像樹苗一樣竄高。老年人則是相反,侍者K像一個失水的植物變矮,他現在需要仰着頭,才能看見卡裏克的下巴。

不過,卡裏克是個好孩子,他從來不讓他仰頭。

和侍者K說話時,卡裏克彎下腰、垂下頭,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侍者K想,他還圖什麽呢?有個孩子在身邊陪着,已經很不錯了,他刻意忽視掉卡裏克的晚歸,忽略掉他神秘的社交生活,忽略掉他無法自圓其說的日程安排。

甚至,當伯爵利因按慣例聞訊時,侍者K也撒了人生第一個謊——

“他很好,伯爵。”侍者K回答,“不會看書,很少講話,每天都耗在卧室裏。”

侍者K忐忑回到城堡左翼,卡裏克正在給松樹施肥。

卡裏克主動攬下了一些活計,松樹被他種得又綠又亮,是整個深水城堡最好的風景線。可惜,只限兩個人欣賞。

卡裏克先将表層土鏟松,拌上肥料,再均勻地蓋上去。一壺水澆完澆透,動作十分老練。重複這個流程,直到一整排土重新翻過。

“是不是太勤了?”侍者K問,“幾個月一次就好,用不着每周都翻土。”

“您沒聽說松樹的生長習性嗎?”卡裏克整張臉被映得透亮,他眼睛彎彎的說,“松樹對土壤要求很高,喜歡排水性良好的沙質土......所以要經常翻動,我每次不止施肥,還加了其他雜質,方便土壤透氣。”

侍者K嗯了一聲。

卡裏克這孩子就是這樣。只要做一件事,無論多麽微小,都希望做到極致。可惜,他的命不好,如果投生到普通家庭,說不定還能靠園林手藝混口飯吃。現在......他只能一直困在城堡左翼了。

尼諾,這個姓氏是這孩子的詛咒。侍者K下定決心,離這姓氏越遠越好,卡裏克才會更幸福。

侍者K年紀大了,神經受不了太大刺激。剛剛在伯爵面前撒謊,他生怕被看出來,現在走路都搖搖晃晃......打算先回房間休息。

卻突然被卡裏克叫住了。

“剛剛......是伯爵找您嗎?”卡裏克臉色蒼白,語氣不安,“他是不是,想對我......”

“放心,孩子。”侍者K湧上一陣心酸,拍拍他的背,“我會想辦法的,都這麽多年了......等施完肥,把二樓卧室收拾一下吧,有新客人要來了。”

“是誰?”

卡裏克随口問道。

是老到走不動路的外城伯爵,招搖撞騙的異鄉人,攜帶十多個鹦鹉拉屎還不清理地板的商人?塞給城堡左翼的,永遠是這些人。

“一位戰士。”侍者K補充,“凱蘭帶來的。那人似乎是卓爾混血......把窗簾拉暗一點,她不适應光照。”

......是嗎?

卡裏克的手突然頓住。

一個混血種半卓爾戰士......似乎很貼合他目前的需求。

“我明白了。”

“嗯......還有一件事。”侍者K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将卡裏克的徽章劃花,“在外人面前,最好別暴露你的姓氏。”

卡裏克·尼諾。

咯吱,咯吱。石頭和金屬彼此擠壓,很快,就變成卡裏克,和混亂的一大堆線條。

卡裏克的神色暗淡下來。

他知道,侍者K的第一個身份是效忠伯爵的侍者,第二個身份才是自己的撫育人......過去這麽多年,這個老人雖然遲鈍,但是嚴密,城堡左翼好不容易迎來一個戰士,剛見完伯爵,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徽章劃花......是生怕他私下勾結嗎?

“我會注意的。”

卡裏克的臉蓋在一片陰影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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