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0章 男伶 窮人是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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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男伶 窮人是不配

野心的必備原材料是什麽?

阿爾特很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人, 從小到大的生長過程,就像煉金術士的坩埚,被丢進各種各樣的原材料, 按比例炮制出不同的命運。

世界上根本沒有神明, 有的只是人內心的欲望。而神明, 正是人們為了合理化欲望, 所外化的高尚形象。

阿爾特15歲時, 他以為:野心=清晰的目标+毅力+頭腦,只要交給時間, 他就能被大衆看見, 獲得財富與地位。

他在煉金術上有天賦,将手稿寄給出版社, 卻遲遲等不到回音。

他出生貧困, 父母都是安菲爾馬廄的工人。安菲爾, 馬, 這兩個詞彙結合起來,是多麽美好, 幾乎能讓整片大陸的人聯想到那些體格健壯、毛色豐美的馬匹, 還有每年秋季,從安菲爾到深水城那絡繹不絕的馬匹車群。

可這都是被包裝好的美麗。

馬廄的工作又累又髒, 越是生産優良馬匹的地方, 競争越是殘酷。大批量種馬一年300多天都在繁殖,生産下來的小馬, 又經過挑選, 測量它們的腿長、肌肉含量、進食速度、大便健康情況、口齒緊密度......層層挑選,層層淘汰。

那些優中選優的小馬,會被送到高等馬廄, 接受專人培訓。


至于剩下的......

則按照等級,要麽售賣,要麽運往肉食俱樂部。那兒聚集了一堆富人,專好吃馬肉鹿肉,一餐能消耗好幾匹馬。

阿爾特的父母沒有培育資格,只能照顧被淘汰的肉食馬。

他們的工作遠超負荷,每天就和成山的馬糞打交道。長年累月,身上也一股馬糞味,成為幼年阿爾特揮之不去的記憶。

一年豐收節,他們着裝整齊,打算去深水城看熱鬧。臨走前,父母專門去了一趟平時舍不得的洗浴間,待了整整三個小時,花大價錢,請人把身上搓了又搓......

可上車時,鄰座還是不着痕跡地捂住了鼻子。

“我恨你們。”阿爾特想。

光鮮亮麗,連皮鞋都擦得锃亮的先生,明明是最喜歡騎馬的那類人。到了馬場,他們能忍受惡臭,馬尿到腳上都不在意。可到了車廂,卻連衣服上殘餘的淡味都捂住鼻子。

“一群內裏肮髒的人。”阿爾特想。

他并不相信命運。也不相信父母讓他早點撿起馬叉,繼承工作的話。“老板很看重你......”父親說,“他說你靈活又聰明,早點培訓,肯定能去高等馬廄工作的。”

“是啊。”母親一旁說,“比我們好......還有更棒的夥食。”

阿爾特不接話。

他只是生錯了家庭,沒有生錯腦子。他注定,必須,只能成為一名煉金術士。

他懇求父母再給他一年時間,整整一年,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外人都傳言“他被魔鬼蠱惑了心智”,連朋友也不見。

一年後,阿爾特出現在馬車隊列旁,他帶上精修版的手稿,擴充到整整1000頁,去見深水城最大的書商。

在書稿中,他還提出一項創新——

馬糞石+艾蒿懸濁液=xx

xx+高純度龍淚=致幻劑

一直以來,致幻劑的制作成本都很高。可阿爾特別出心裁,他發現馬糞中含有同樣的物質——很少,但只要經過提煉,就是源源不斷的低價替代物。

這會是歷史上的一次革新。

車窗外,農田的風不斷吹來。

阿爾特志得意滿。他相信,自己是天選之子——沒有自己,再過一百年,一千年,煉金術士都不會找到“馬糞”這項原料。他們在鑲金鍍銀的好生活裏過了太久,久到看不見底層的樣子。

只有他,阿爾特想,只有他——出身平民,又足夠智慧,才注定是革新的人物。

書商事物繁忙,沒有見他。

阿爾特把書稿塞進門縫中,回家等好消息。他特意隐去了中間物的名稱,用“xx”代替,防止被外人剽竊。

一年。

兩年過去了。

周圍人都忘記阿爾特去過一次深水城。可阿爾特記得,他始終記得。

那次刺激的冒險,像一滴水融進大海。只是最初起了一點波瀾,然後,無事發生。

阿爾特曾無數次幻想,某天清晨,一個衣着華貴的法師或書商敲響了自己的門,大驚失色,要把這個遺落的天才帶回深水城。

但這只是臆想。

奇跡沒有發生。

也許是他不信神明的懲罰,阿爾特滿心期待的書商沒有來。相反,他長得越來越好看,不斷收到匿名情書,甚至......男主人看他的眼光也開始不對勁。

晚上。

餐桌前,父親樂呵呵地說,“主人待我們一家真好。原先,他只松口讓你去高等馬廄幫工。可你猜怎麽樣?”

父親咽下一口酒,“今天,主人特意找到我,讓我挑個日子,帶你去貼身服侍他呢。“

母親憂心忡忡。“可是,親愛的......我總覺得不對。主人說那話,我覺得怪怪的。”

父親又咽下一口酒。

他也許聽出了奇怪,也許沒有。但最關鍵的是——他不在乎。“一個月可有不少錢呢......夠買一大車喝不完的酒。孩子,去試試吧。”

阿爾特盯着天花板,始終沒有入眠。

他已經23歲了。

一個窮人的孩子,23歲,還沒有出來幫工賺錢,全靠父母生活......在安菲爾,這完全是個恥辱。家家戶戶都在議論他,還說他被魔鬼附身,專門來吃父母讨債的。

父親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而母親......母親一開始只是寬慰他,支持他。現在母親也總是看着他流淚,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馬廄幫工。

二,做個......男仆。

不,也許不止男仆。男主人看他的眼光很赤.裸,很明白,那是一種成年人不齒的目光。

阿爾特還有第三種選擇——遠離家鄉,離家出走。他可以逃到深水城,去法師高塔學習。

但他沒有學費。

窮人是不配做選擇的。

還差5枚金幣,阿爾特就能遠走高飛,去法師高塔裏學習了。在那兒,他能炮制出各種各樣的金屬原料,成為當代受尊敬的煉金術士,或是一個法師。

還差5枚金幣。

阿爾特做了很多兼職,可這5枚金幣,就像一把利劍懸在他的脖子上,他怎麽也夠不到。

第二年秋天。

父親的風濕病發作了,躺床上一哼就是一整天。母親得照顧他,工作時間大大減少,家裏連新鮮的菜都吃不上了。

阿爾特收起積了灰的手稿,聽從安排,去了馬廄。

他沒去高等馬廄。

高等馬廄要和富人接觸,他不善言辭,也不好應付男主人那灼熱的目光。只能繼承父親的崗位,每天鏟着成山的馬糞。

他不再自己鑽研,也沒有泡在坩埚裏的時間。但愛好留了下來——阿爾特總會去書店,買最新出版的法術書、煉金指南、工藝提要。

值班時,靠在草堆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現在有着和父母一樣的味道。

工作勞累後,他很少做夢。偶爾夢到一個,也是明晃晃的5枚金幣挂在床頭,他剛伸手去夠的時候,5枚金幣“砰”地消失。

只留下一個伸着手發呆的自己。

阿爾特嘆了口氣。

當初......要是有那5枚金幣就好了。他躺在草堆上,打開最新買的《法術的結合:1+1>2》。

作者是最新的學術新星,扉頁上,榮譽列了滿滿一頁紙。

随意翻開一頁......

馬糞石+艾蒿懸濁液=xx。xx+高純度龍淚=致幻劑。作者标注:“xx是我研究出的最新中間物,它的成分留給讀者探讨。”

阿爾特的腦內嗡嗡直響。

他已經放棄夢想了,他已經繼承了低等馬廄的工作,每天鏟幾座山的馬糞。為什麽,為什麽......在這時候,在臭哄哄的馬糞味中,他讀到了自己的手稿。

無數贊譽像雪花一樣湧來。

人們紛紛贊揚——“用馬糞提煉,來替代昂貴的原材料......這是多麽革新的一項舉措啊!”

本書作者站在法師高塔前,志得意滿,榮譽加身。

-

阿爾特終于明白,他搞錯了一件事。

財富和地位,這兩樣東西是無法被“賺”來的。它只能被奪取,或者繼承。

阿爾特一開始出生在馬廄,就注定了他的命運路徑。

魔鬼就是在那時找上他的。

阿爾特甚至不明白,魔鬼怎麽出現在面前。他當時滿心都是對這個世界的嘲諷和厭倦,他已經買好車票,做好準備。一抵達深水城,就用馬叉——窮人最趁手的工具,将書商和作者雙雙捅死。

可魔鬼給了他第二個選擇。

魔鬼映在紅光中,告訴了他一個殘酷的真相——

“馬叉是殺不死富人的。他們只會迅速驚厥,失去生命,過程短暫又無痛,無法抵償你受到的苦痛。”

“報複富人,就用他們傷害你同樣的方式。用金錢羞辱他,用權力壓制他......”

阿爾特嘲諷地笑了,“我?你看看我,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5個銀幣,我怎麽羞辱壓制他們?”

“你忘記了自己的天賦。”魔鬼緩緩說,“除了頭腦,還有一項更優越、一直被你忽略的完美天賦......”

“......外貌。”阿爾特愣神。

“我會幫你。”魔鬼許諾,“當你完成願望,我會回收你的靈魂,給予你永恒的生命。”

-

出色的外表,加上高超的智商,阿爾特很快在上層社會混開了。

23歲,24歲,25歲......

從安菲爾馬廄的男主人,到外地富商,再到深水城位高權重的法師。只要對男色有癖好的人,阿爾特總能收獲到他們的追逐。

他快忘記自己是誰了。

穿不完的貴族服飾,流水一樣的菜肴,還有年輕時不敢想的住所......一轉眼,他像做夢般來到35歲。

父母已經離世,他不再年輕,終于被深水城富商們厭倦。他只能回到安菲爾,回到第一個情人——馬廄男主人家中。

男主人為他的到來做足了準備。

從精心布置的花叢和林圃就能看出,每一把銀器都擦得閃閃發亮,男主人局促不安地站在廳中,遣散了所有侍從,手腳不知道放在哪裏。

見到阿爾特,他扭出一個蒼老尴尬的笑容:“你來啦。”

阿爾特很惡心。

男主人看上去比以前更老了,見過世面後,阿爾特覺得這花園和深水城的菜場沒區別,毫無新意,都是過季的花卉。

“怎麽不進來......”男主人招呼他。

兩個人年紀都大了。失去荷爾蒙的加持,男主人感到一絲愧怍。當年他看見了阿爾特的天分,他有5個金幣,可以出資供他上學,但他一直有心規避這個話題,只為了把阿爾特留在身邊。

看着眼前人油光水滑的樣子,男主人只覺得自己像一個乾癟的核桃。

男主人給阿爾特介紹卧室:“這是專門為你布置的......你一個人住,我不會來打擾你。我年齡很大了,只希望......你能常和我聊聊天。”

阿爾特雙目微張,瞪大雙眼。

“怎麽了?”男主人不解。

時隔十多年,阿爾特又看見了魔鬼。當初引誘他走上男伶之路的魔鬼,終于到了兌現契約之時。

“......我還不想走。”阿爾特空洞地說出一句話。

魔鬼:“這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他溫柔地托住阿爾特的後腦,問道,“死後,你想以什麽方式永生?”

阿爾特腦內昏沉。

他最想......他最渴望什麽?問23歲的他,他能又快又準地給出答案。可現在,長達十幾年的金絲雀生活,酒肉堵塞了他的大腦,他再也看不懂23歲時的手稿了。

5枚金幣。

他已經十幾年沒想到5枚金幣了。對現在的阿爾特來說,這玩意和一個瓶蓋一樣不值錢。

“我想......”阿爾特的意識飛速抽離體內,身體移交魔鬼,不可控的超自然力量正在體內橫沖直撞——

“我想......探索自然,像研究金幣一樣研究這個世界。我不要再喝酒,我要接受教訓,貪婪地吸取每一份知識......讓自己重新活一次。”

講到最後,阿爾特的瞳孔全變白了。藤蔓破穿地板,溫柔地裹滿了全身,像母親一樣托住了他的頭顱。

他失去意識,如同回到母親的子宮。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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