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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逆轉 直到所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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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逆轉 直到所有神

熟悉的臉。

熟悉的第二張臉。

熟悉的臉如山如潮水般向她湧來。他們紛紛舉起兵刃, 臉上猶疑不忍,但那些手還是砍下來了——

“砰!”

兵刃和盔甲相撞,發出巨大的嗡鳴。回響在風雪中震蕩, 痛與麻順着握劍的手傳導全身。凱蘭沒有躲, 她舉劍回擊, 可每一劍都落空了。

雙方都沒有命中。

這種效率遠低于深水城士兵标準, 凱蘭和士兵們每次只對準手臂、小腿, 武器落下時又放輕力度,連砍好幾次, 盔甲連個口都沒裂。

他們達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就像幾年前, 新兵入營,凱蘭指導他們的第一節訓練課那樣。也許是風雪太大, 模糊了感官, 凱蘭竟然真的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砰——!”


一聲突兀的巨響。

凱蘭面前的士兵定住了, 緩緩倒下, 額頭上淌下一道血痕。後面是一個眼生的士兵,他完成命令, 立刻向新領主報告。

“消極作戰, 就是違抗命令。”卡裏克的聲音太年輕,但已經有了上位者的傲慢, “從現在起, 違抗命令的士兵會被抹殺處理。”

凱蘭握緊聖劍,舉在身前。

卡裏克的新兵也加入隊伍, 攻擊從四面八方湧來。她就算想分清, 也做不到了。這次攻擊更加猛烈,她只能保守作戰,只在被壓到極致才揮劍反擊。

“人數太多了。”維亞特只能喚醒藤蔓, 纏住士兵的腳步,“我們這樣下去會死的。”

會死的?

當然會死。

凱蘭心中升起一股陰影,二十年前,她的父親也是在這樣一場戰争中死去。人是脆弱又可憐的動物,她對昔日的同伴下不了手,而對面人數衆多,到最後——她當然會死。

“你快跑吧。”凱蘭低下頭。“你的藤蔓能拖一段時間,趁這個時間......快跑吧。”

深水城的內戰,本來就和卓爾沒關系。這些士兵種族傾向嚴重,更對維亞特沒有好态度。無論是公利還是私情,維亞特都沒理由出現在這裏。他作為朋友,已經做得夠多了,不必把命也搭上。

果然,維亞特只猶豫了一下,就捂着手跑遠了。

凱蘭忍不住笑了。

不會死戰到最後一刻——典型的卓爾,智慧的卓爾。她感謝他這麽做,她毫無負擔了。

凱蘭放下聖劍,此時,聖劍和一把普通的劍沒有區別。她低頭,不再攻擊,跪坐在地,等待屬于自己的命運。

維亞特留下的藤蔓漸漸松動。

很快,那批士兵就要掙脫束縛,朝她奔來。卡裏克又下達了一個新命令,第一個殺死凱蘭的将會獲得爵位和封號,凱蘭等待着,誰會是第一個砍下她頭顱的人?

嘶,嘶......

藤蔓像被撕開的血管般呻吟,裂開,無數把劍閃着風雪的光,砍下——

她死了嗎?

......

凱蘭睜開眼,做夢般摸了摸脖子。似乎是完好的,也許這就是人死後的形态?她見過靈魂,無論死前多麽凄慘,死後都能維持原有形态,算是死亡之主克蘭沃對死者的垂憐。

她曾是克蘭沃的聖武士......死後,才能真正地看見祂。她的靈魂将被克蘭沃引渡。

凱蘭近乎虔誠地擡起頭。

面前的不是克蘭沃,而是一個畸形怪異的木偶。這木偶還纏着枯葉,木頭被蛀蝕了不少。凱蘭認出來了,這是棄田中木匠的木偶。

可木偶卻牢牢盯住她。

那一雙掉色的眼睛牢牢盯住她,枯朽的枝乾像有了生命,它的手嘎吱嘎吱擡起,摸上凱蘭的臉頰。

凱蘭下意識扭頭避開。

她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死前的幻覺?那一瞬間,她竟然在木偶眼中看到“悲傷”的東西。

木偶怎麽會“悲傷”?凱蘭看得清清楚楚,木匠死後,無數條白蟲從它體內冒出,它是個由法術驅使的怪物。

可這個怪物,擋在她面前,背上無數道砍痕,飛出木屑。

木偶微微一笑。

如果那古怪扭曲的表情能稱為“笑”的話。

凱蘭身邊聚滿了木偶。維亞特沒有離開,他手中的法師印記散發微光,旁邊......就是瑟希。

凱蘭終于明白,瑟希當初為什麽要接下這群木偶——她知道反抗軍會失敗,乾脆轉向不會死的消耗品。這群木偶承擔了大部分傷害,甚至轉身,朝卡裏克的軍隊反攻。

木偶無痛無覺,但對面可是實打實的肉.體。很快,軍隊就一排排倒下,卡裏克臉色驟變,掉轉馬頭,越過軍隊逃回城堡。

“你還是那麽珍愛生命,領主大人——”瑟希無比諷刺地拉長語調,率領木偶軍隊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它們有這麽大的威力嗎?

凱蘭有些茫然,她親眼見過木偶,它們都是木匠在嫉恨、不甘和憤怒下的産物,能編織夢境,迷惑敵人,讓敵人陷入睡眠不再醒來。可在戰場上,它們本該沒有優勢。

可看木偶阻擋、進攻、防禦甚至反攻的動作......無比專業,就像訓練有素的老兵。像被換了一波一樣。

即使是瑟希在操控,也無法做到這點。

戰況很快傳給雨燕,雨燕率領殘兵一湧而出,時機正好,為同伴報仇的怒火在燃燒,“為死去的伯爵利因,為死去的戰士,為我的父親。為你們的同伴——戰鬥!”雨燕高呼,士兵群情激憤,恨不得立刻把卡裏克斬死在馬背上。

聲音喧嚣着闖進深水城堡。

那個安詳、固守的堡壘,永遠彌漫着花香,燃燒着神殿燭火,充斥着天南海北的賓客笑談的地方。此刻沉默如海,像醞釀着巨浪,馬上就要掀翻在水中。

一片漆黑。

緊接着,一盞燈亮了。是城堡中心的大廳,火把點燃了窗戶。凱蘭知道,反抗軍勝利了。緊接着,大廳走廊被點亮,第二樓被點亮,第二樓的所有窗戶被打開,凱蘭曾經的辦公處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

燈光拾級而上,一層層、一扇扇被點亮。反抗軍吞噬了整個城堡,開始搜尋卡裏克的身影。

-

瑟希是在卧室找到他的。

狼狽極了。

明明身上還穿着漿洗好的貴族服飾,金絲邊靴子,頭發也打理得閃閃發亮。可卡裏克卻倒在床上,倒在一堆不堪入目的皮鞭蠟燭前,揮舞着匕首,讓瑟希不要靠近。

“那充其量就是個玩具。”瑟希憐憫地看着那把小匕首,“你父親,或者侍者K沒教過你怎麽使用刀劍嗎?”她一下捏住匕首,“靠它是傷不了人的。”

卡裏克更加憤怒,上手扯瑟希的頭發,甚至一口咬住她的脖子......要是幸運,咬中她的大動脈就好了,我們就能一起死了,卡裏克近乎癫狂地想着。

瑟希吃痛。

她就不該和這種人近身搏鬥的,發起瘋來,簡直和野獸沒區別。她狠狠把匕首捅進卡裏克——捅了個空。卡裏克的腰倒是很靈活,輕輕一扭,那匕首就戳進床墊,無數羽絮飄飛出來。

“你是狗嗎?”瑟希捂着脖子,一只手去摸死亡尖刺。她要用個痛苦的法術折磨他,用哪個好呢?解離毒素,把他華美的衣服和匕首一點點腐蝕掉,還是定向箭矢,觀賞他在裏面瑟瑟發抖的模樣?

突然,脖子上力氣松開了。

另一個身影從暗處出現,一頭卷發,全身都是沙塵的味道。她精準鎖定卡裏克,順手摸到一條皮鞭,把他緊緊纏住。“七個小時。”維妮拉開口說,一字一句,“你算得很精準,我甚至變成豹子形态,才趕上這個時間。第六個小時五十分鐘,我趕到了沙漠。”

維妮拉說着,手中皮鞭又拉緊了,“可沒有見到我的弟弟。我找遍了......能藏身的地方,他都不見了,你是不是把他殺了?”

卡裏克臉上全是茫然。

他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他雙手高舉,張大嘴巴,只能徒勞地發出一陣“嗚嗚嗚”的聲音。

瑟希捂着脖子,退到床邊。她冷靜地看着一切,不開口,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維妮拉越拉越緊,最終——

維妮拉親手終結了卡裏克,用他最愛的方式,皮鞭。多少個夜晚,這根熟悉的皮鞭纏繞在他的脖頸上,親密到像一個朋友,但總會在最後一刻松開——卡裏克于是大口喘息,享受瀕死的快感。

但這次,它收緊到最後一刻。

卡裏克的瞳孔漸漸擴散。讓瑟希沒想明白的是,他竟然到最後還保持微笑,一種怪異的、扭曲的表情成了他的最後定格。

那是一種類似于解脫的表情。

這不合常理。瑟希想。但她必須老老實實承認她捕捉到的東西,那的确是一種“解脫”的神情,她十分熟悉,她在很多地方看到過:被榨乾到最後一滴血的老牛,終于被拉上屠宰臺。勞苦一生的窮人撒開了手。母親尋找二十年的孩子,終于得知他死于某一年的傷寒。被傷腿折磨的士兵,傷口好了又爛不斷潰敗,終于在一天早上離開。

它,她,他們,都和卡裏克有着同一種表情。

瑟希怎麽也看不明白。

她這次布局得非常完美:離間兩人,使用幽靈和木偶結合成軍隊,還趁機訛詐了雨燕一筆——完美到她想把每一個細節都寫出,作為軍事的優秀範例。只有一個缺點,一個出乎她的意料,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的事:卡裏克本該痛苦地、不甘地、憤怒地、扭曲地死去,為什麽是解脫?

瑟希摸着脖子。人已經死了,可傷口還在疼,這是個會結出疤痕的傷口。

這場戰争結束得倉促,卡裏克死在享受過無數歡愉的床上。死在他二十年前,父親死過的地方。

以他的死為标志,軍隊全面倒戈,轉而擁戴舊主的親生女兒,雨燕,成為新的領主。

-

城堡的最後一盞燈亮起時,凱蘭知道,卡裏克死了。

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伯爵利因在軍隊中攢了二十年的威望,而卡裏克才剛剛上臺,還推行一系列不太受歡迎的政策,結局也理所應當 —— 一旦卡裏克死去,這場戰争就結束了。

反抗軍紛紛湧入城中,他們撬開酒店吧臺的門,把自己灌醉,興奮的歌謠帶着酒意湧上天空——他們可以盡情三個晚上,雨燕有令,這三天的全部花銷都由城堡承擔。

但木偶沒有軀體,無法和人類一起慶祝。

它們遍體鱗傷,如果這個詞能用來形容一堆木頭的話。上面被砍得坑坑窪窪,還被醉酒士兵不小心燒焦一塊,它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凱蘭走去。

凱蘭覺得,它們要對自己說些什麽。這是一種古怪的想法,但木偶剛剛扭轉了一場戰争的勝負,會說話也不稀奇了。

為首的木偶蹲了下來,伸手觸碰凱蘭的臉。

這次凱蘭沒有偏頭。

她半是疑惑,半是好奇。這個木偶和別的沒什麽不同,眼珠上的漆掉光了,臉上被蟲子啃得坑坑窪窪,看上去像一個長了很多痘痘的人,想到這,凱蘭忍不住笑了。

木偶仔仔細細地看着凱蘭。記住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她的身高,她的神采,她的武器和盔甲,她從小到大被錯過的二十年時光。

木偶緩緩站起來。

整個木偶軍隊都僵立着,不約而同望向天空,像在等待着什麽。接着,木偶上脫出一道透明質地的東西,透明的戰馬,透明的徽章,就像時間凝固的冰塊,沒有歲月侵蝕的痕跡。

“深水城的軍隊嗎?”凱蘭喃喃自語。

“我的女兒……”

木偶上緩緩浮現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臉。凱蘭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淚水就已經奪眶而出。

二十年前的父親,身着盔甲,緩緩升向天空。

“看見你,才知道她沒有說謊......真的過了二十年。我的女兒,你長大了。”

所有木偶僵立,每個木偶脫出一個士兵的靈魂,它們心滿意足,帶着笑意升向天空。

凱蘭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時隔二十年,心願達成,死亡之主克蘭沃來收割它們的靈魂了。

暴雪之夜,每一個靈魂都攏着淡淡的雪光,緩緩上升。像神殿點燃的燭火,一盞一盞,沒入夜空。她的神明就在那裏,她的父親也在那裏,可她只是徒勞地仰着頭,什麽也抓不住,直到所有神跡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說:

這章寫到結尾我心悸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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