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二對一 他們接近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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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記警鐘。
看着熟睡的凱蘭, 瑟希心中只響起這一句話。克蘭沃就是這樣回饋祂的使者的,用自相矛盾、反複糾纏的誓言,把人牢牢套在裏面, 掙脫不得。這是一記警鐘:不可相信任何神明。
馬車咕嚕嚕駛離人群, 離開深水城。凱蘭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 眉毛緊皺, 睡夢中也在對抗敵人。馬車壓過一塊石子, 上下颠簸,猛得一震, 凱蘭就又往裏縮了縮, 像一個被撒鹽失水的貝殼,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她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只是咬緊牙齒, 和虛空中的敵人對抗。
“她睡了多久?”瑟希打開窗。一點灼熱感都沒了, 太陽加速向西行駛, 夜晚已經到來。
“正好八小時零五分。”維亞特打個哈欠,換個姿勢擺腿。這個馬車擠三個人還是太勉強了, 他一直得保持弓形。瑟希瞥了他一眼——弓着背、蜷着腿, 活像一只被燒熟的蝦。
“她餓了多久?”
“不好說。”維亞特蹲下,留出一平米的空間, 打開空間指環, 取出一個鐵架。把兩面立起來,嵌進凹槽, 一個簡易爐架就搭好了。在表面刷上油, 放上土豆和面包,滋滋作響,“看這狀态, 超過一天了。”
面包一面被烤得硬硬的,整個馬車都充斥着麥香味。在一個饑餓的夜晚,聞到這味道就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胃。馬車停下,馬夫也探頭往裏張望。
馬夫分到了一些面包,又從外面取了點乾淨的雪化開。維亞特往裏投調料塊,這玩意是他自己發明的,用百裏香、月桂葉炖煮,最後撒上黑胡椒,加入黃油凝固。只要切成小塊,就能在路上随吃随用。
調料塊化開,加入乾肉,吸附滿調料的香氣,放入切好的乾面包。不一會兒,濃稠的湯料鼓起,熱騰騰的水汽打在馬車頂。
馬夫好幾次想伸手,又被瑟希打了回去。很快,凱蘭變得平靜,她的手不自覺抽動了一下,雙眼睜開。她連起床都這麽平靜,沒有抱怨,沒有腰酸背痛地敲敲打打,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雙眼緊緊盯着湯鍋,像一只準備捕食的貓。
“要來一點嗎?”瑟希也決定像貓一樣對待她。溫和,小心,不要誇張,保持一定的空間和距離。她盛好一小碗肉湯,其實已經不能稱為湯了,裏面滿滿當當全是肉乾和面包,湯卻所剩無幾。“小心燙,慢點喝。”這碗湯被推到凱蘭面前。
凱蘭只盯了一秒鐘,就飛速把所有食物卷進腹中。
馬夫張張嘴,想說什麽又被瑟希瞪回去了。他認命地又跑了一趟,重新炖一鍋湯。接着,是第二鍋,第三鍋,第四鍋……
瑟希和維亞特對視一眼。顯然,他們對凱蘭“只餓一天”這件事太過樂觀了。搞不好戰争結束那天她就沒進食了,能熬到這裏算是個奇跡。
進食完,凱蘭又安靜下來,又變回一只警惕的貓,只縮在馬車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馬車頂,一會兒落在剛熄滅的火堆,有時飛速閃過瑟希和維亞特,但始終沒有開口說話,連呼吸都沒有聲音。如果不是刻意往她的方向望去,她幾乎不存在。
于是瑟希就随她去了。
她把凱蘭當作“不存在”,一如之前把她當作貓那樣。瑟希自顧自掏出牌組,吃飽喝足後,又開始和維亞特打牌。只是這次不像之前那樣壓倒性勝利了,戰局總是焦灼。瑟希出千,維亞特會不動聲色地把她的記號牌換走。維亞特在食物裏做手腳,瑟希總能提前聞出不對勁。馬夫看他們吵吵鬧鬧,總是拍拍肚子走進來,老好人地勸幾句。
偶爾,瑟希出牌的間隙,餘光會掃過那個角落。凱蘭的姿勢幾乎沒有變化,但有一次,瑟希發現她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眼神黏在牌面上,嘴唇微微翕動。
路上的景色一路變化。
從丘陵平原地帶,一路往北,只要在傍晚掀開車窗,都會看見外部那高聳冷峻的山體。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是不一樣的。南方的山是平原的伴侶,溫潤,和緩,總是用一道平滑的曲線和人類聚居地相接。但北方的山不可親近,每經過一處村落,當地總有山神降罰的先例,警告人們不可超越某一高度。神明冷酷而不近人情,供奉禱詞也不能平息憤怒。
每到傍晚,微亮的天幕襯着漆黑沉重的山體。每過一天,山勢就更高了,像從平地拔起的一柄寶劍。
瑟希就知道,他們接近失落礦井了。
瑟希很慶幸自己帶上了一副牌,一路走,周邊景色越來越荒蕪,連半點娛樂也找不到。那副牌很快起了毛邊,《牌桌制勝術》也被翻爛,套路和反套路連環上演。有時候,馬夫在夜晚會加入一局,但大部分時間是瑟希和維亞特,只有兩人,對着一個連環套般的牌桌。
窗外景色已經枯竭。別提節日的燈火和彩帶,就連偶爾見到的路人,都像剛從土裏挖出來的。他們衣裳灰黑,臉龐堅毅,不同土地孕育不同的人民,而北方的人民和土地一樣堅韌,絕不和路人搭話,像一塊埋沒已久的生鐵。
氣氛壓抑,但馬夫卻更興奮,他熟悉這樣的景色,在鐵灰色的山和鏽紅色的山之間,就是他故鄉的入口。這片大地由鐵和鏽組成,這片大地的人們呼吸着粉塵,開鑿着礦井的洞口,當一陣風吹過,帶來的不是海洋的鹹味,也不是集市的魚肉,而是焦味,他就即将回到故鄉。
跨過幾個礦山,他會回到山腳下,那依靠畜牧為生的小小村莊,他要告訴人們永遠不要出來,外面沒有想要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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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牌,瑟希甩下一張【詛咒】,首次玩牌的戲碼再次上演。維亞特被迫吞掉上兩張牌,面臨必敗的局面。他頹喪地看着牌桌,反複掂量,打算認輸。突然,一只手攔住了他。
凱蘭看起來變了樣。遠離戰場,失去了神明的恩賜,她整個人縮小了一碼。但手還是那麽有力。“你還沒看懂瑟希的套路嗎?”她說,聲音低得像是從牙齒間擠出來的,“她手上沒有更好的牌了,她在詐你。”
此時,馬車剛好拐過一道大彎。沉重的山影擋住了月光,車輪悶哼。瑟希看不清凱蘭的臉,但有些東西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二對一可不公平。”瑟希幾乎做夢般說了這句話。
瑟希在陰影中環顧四周,才發現東西都變了位置。最開始,只是吃飯的湯碗在變。一日三次,定時規律,凱蘭總是吃剛好的食物,足夠她躺在馬車上發呆一整天所需的全部熱量。後來,照明的蠟燭微微顫動,凱蘭把它推近木桌,側身看維亞特的持牌和出牌。她失去了神明的恩賜,不再光耀,可這也讓她完美地隐身在黑暗中。
蠟燭的光輝中,桌上第二塊木板在閃動。瑟希用法術在那悄悄放了一滴水鏡,角度完美,剛好能觀察維亞特的持牌。如果他大,瑟希就假意退步逼出大牌;如果他小,瑟希就用大牌壓倒他的信心。
維亞特不再猶豫,直接甩出手中最大的7,但這也足夠壓制瑟希了。瑟希緊盯着牌桌,目光微動,把牌一放:“我輸了。”
這局押的籌碼很大。瑟希共輸給維亞特和凱蘭一袋金幣、一瓶上好的二十年葡萄酒、一頓晚飯。她從沒這麽肉痛過,最後甚至動用武力,才強迫維亞特把贏的份額全拿出來,擺了一桌豪華的晚宴。
豪華?晚宴?餐食擺滿了整座馬車,破破爛爛的四壁就是晚宴的大廳。瑟希舉起酒杯,維亞特舉起酒杯,馬夫嘴巴被肉塞得滿滿當當,也騰出空舉起酒杯,糊滿油膩膩的手指印。最後,凱蘭接過杯子,這是她多天來除了三餐的第一次例外。她似乎也被滿車的酒精熏醉了,什麽也沒說,一飲而盡。
“一個半卓爾,一個卓爾,一個北方牧民的後代,一個破誓者。”維亞特揚起笑容,“這就對了。以前一個聖武士在隊伍裏,我總覺得很不自然。現在,我們這個組合就匹配多了。”
凱蘭眸光閃了閃,突然笑了。
她一半時間在發呆,內心空空,什麽也不去想。酒精讓她的感官沉睡,但沉睡後就是蘇醒。她隐隐覺得,在宿醉後的第二天清晨,她的五官、她的四肢會重新活過來。這幾天,她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這是個好兆頭。
瑟希也在笑,笑到最後聲音都啞了,她只覺得這輩子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三個人把贏來的、沒贏的、庫存的酒全喝了,到最後馬夫也拿出珍藏的小酒。她記不清了——只記得頭頂的月亮在晃,馬夫唱了一首跑調的家鄉小調,然後一切都模糊了。
瑟希迷迷糊糊快要失去意識時,突然驚醒,把桌上那張一直沒出的11號牌塞進牌堆裏,才放心睡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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