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失落礦井15 “許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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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如”從不發問。
她從不發問“為何母親就是主人”, 也不發問“為何腦中湧現出熟悉的記憶”。她不問所以安全。她親眼看着一個個幼體運出養育室,消耗,最後死掉。但她永遠是留下的那一個。
她從不發問, 所以她活着。比任何幼體活得更長。和她同一批從氣囊中誕生的幼體死掉, 但新的源源不斷, 第二波, 第三波……雖然只隔了幾個月, 但“許星如”在輩分上是它們的姐姐、祖母,她教育這些幼體運用武器, 躲避下墜的岩石。
她剛出生時, 手臂孱弱得連大一些的氣囊都擡不動。但随着時間推移,莫名的力量充滿了整個身體。她困惑, 但她從不發問。直到主人那鼓勵的目光催促她發問, “許星如”才得到了解答。
主人說:這是給好孩子的回報。
主人說, 岩壁包圍着每一個孩子, 岩壁沒有眼睛但它能看見,岩壁沒有耳朵但它能聽見。它審視每一個孩子, 予以評判, 施加賜福。
于是,“許星如”成了那個被賜福的孩子。她雖然占着瘦弱的人類身軀, 但已經能拎起武器了。
主人給了她一把尖刺武器, 上面布滿符文。武器砸下,把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泥土全被刮起。如果那是人類血肉, 甚至會帶起一絲絲的肉泥。
但“許星如”只把武器對準地面,她從不對準氣囊。
氣囊中的幼體,睜開一雙雙迷茫的眼睛, 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兒誕生了。每到這時,“許星如”的口裏會泛起一點甜味,她想起她那曾共連但沒有機會誕生的姐妹。她移開武器,對準岩壁——
武器尖端噴出一縷液體。這些液體碰到岩壁,它像被燙般縮回去,泥土也滋滋亂叫。
她獲得第一個技能:【解離毒素】
“許星如”從不發問,她只用一天就接受了現實。這是主人的賜福,這是大地的賜福,她應當感恩并好好使用。她會保護好整個地下,她會照顧好這些幼體、直到把它們送往殘酷的地上,她會,她……
“許星如”猛地回過神來。
身下是死透的瑟希,她已經開始僵硬了,雙腳直直打在地上。
“許星如”惶然地張望一眼。回憶中的養育室已經不在。管道破損,養料和廢料混着流在地上,氣囊像被打碎的蛋殼,枯敗的幼體面孔露在外面,大張着嘴巴。
這都怪瑟希,全是她……
她……
等一下。
“許星如”略有不解地看向自己的雙手。對啊,瑟希的武器早就耗盡了,直到最後,瑟希都倉促地逃竄,四處躲避。瑟希連保護自己都費勁,是怎麽殺死這些幼體的?
殺死這些幼體的……
好像是自己。
“許星如”的記憶又模糊起來。主人說岩壁具有思想,它能看見每一個孩子……“許星如”渾渾噩噩地想,那麽她應該和岩壁聊一聊,找它求情,請它少吸取一點思維泡泡。她現在已經什麽都記不清楚了,她需要理智。
“許星如”跪在地上,對岩壁哀求着。可回應她的,只有那延綿不絕、從地底發出的咕嚕聲。主人也毫不回應,主人和這片土地一樣陷入睡眠,毫不在意大批孩子已經死去。
她跪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道永遠不會回應的牆。
-
瑟希似乎睡得很沉。
灰皮膚有個好處,就是會讓人混淆活着和死亡的極限。也許皮下組織已經開始潰爛,甚至出現屍斑,但都藏在灰暗的底色中。除了那破損的頭顱,瑟希看上去只像睡着了。
“許星如”眯着眼,她慢慢伸出手,擋住瑟希頭上的致命傷。現在好得多了……“許星如”把屍體放進氣囊裏,灰色的金屬光照在半卓爾灰色的臉上,層層閃動,就像她還活着。
“許星如”像欣賞作品一樣打量着。她想起來了,也許是岩壁聽見了她的懇求,短暫的、前半生的記憶碎片掉進腦中,她想起來了,她才是半卓爾,這原本就是她的身體。
“許星如”皺眉,開始不滿意。
屍體上的燈光忽閃忽閃,但都透着一股無機質的冷感。“許星如”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調換身體後,她會不會死?她的腦子卡在這裏,上不去也下不來,主人只讓她和瑟希躺進氣囊裏,然後調換……調換之後呢?她的靈魂去往那具破破爛爛的屍體,她會不會死?
“許星如”想詢問主人。她從不發問,但這是她“可能”死前的最後一個問題。
主人依然沒有回應。
主人閉着雙眼,仿佛養育室只是一個幻覺。或者是一個曾經有過、但現在已經無關緊要的東西。他嘴角微微上揚,随着輕微的動作,岩壁突然震了一下。
“許星如”連忙收回目光。
她不該去問,她不該動這個念頭。
她不該麻煩主人。
“許星如”見過無數幼體的死亡,有些被岩石砸死,有些被地下礦井的氣體嗆死,有些被反水的敵人捅死。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易造,她想,她見過的混血種都死了,她現在終于也等來了這一天。
但萬一呢?
“許星如”連忙觀察眼前的屍體,但萬一她能修補好呢?她狼狽地把那些組織塞回去,就像她打爛一個布娃娃,又把棉花擠進去,縫一道粗粗垮垮的邊。她盡力塞着,用布條裹好傷口,有些東西塞進去但又擠出來,這個布娃娃變得畸形醜陋。
“許星如”無能為力,她滿手都黏糊糊的,她費盡力氣怎麽也恢複不了原樣。她大哭起來。
岩壁傳來一陣回音。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這是熟悉的旋律,當她還在氣囊中、嘴裏吞着養料時,就經常聽見這陣旋律。它從一面岩壁發出,又被另一面岩壁反彈,重重回旋,就像一個啰嗦的老人家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她突然又含着眼淚笑了。
她之前一定有稱之為“家”的東西。一定有的。盡管岩壁吸收了全部思想,盡管她的記憶出現了幾十年的空白。但這陣旋律,是地底世界最有名的搖籃曲。她很早很早就聽過,當時,她不知道什麽是陽光,擡起頭,幾顆地底蘑菇在微微閃爍,唱着這首搖籃曲的是一個老人,老人一邊唱,一邊把幼年的自己摟在懷裏。
“許星如”微笑着,她跌跌撞撞跑向那個懷抱。
她躺進了氣囊中。
氣囊迅速合攏。就在那一瞬間,“許星如”确定自己要死了。她所有完整的記憶,都從氣囊開始,從氣囊結束。她的生命也遵循了這個養育室的規則——循環往複,絕不浪費。
“許星如”又想起她的姐妹。那位通過管道向她吐泡泡的姐妹。她這才意識到,她們走的是同一條路。看着氣囊在眼前漸漸合攏,“許星如”明白,自己馬上也要炸開,随即被管道吸走,一點渣子也不剩了。
-
時間到了。
瑟希一直懸浮在門上。門外的混血種不足為懼,門裏的主人已陷入沉睡......唯一清醒的、唯一可能發現漏洞的,只剩下“許星如”。可“許星如”腳步磕磕絆絆,連走到氣囊前都費勁。最後,“許星如”用迷茫的雙眼打量了一遍養育室,有幾秒,目光定定投在門上。
瑟希的喉嚨發緊——如果靈魂也有喉嚨的話,她正被一雙大手死死掐住。
可“許星如”的目光浮過大門,做夢般轉了過去。她什麽也沒發現。最後,她毫不留戀地躺進氣囊,外殼緩緩關閉。人類與半卓爾的身軀躺在一起,詭異又平衡。
轉化開始。
整間養育室發出嗡嗡的異響。就是現在。瑟希穿過大門,養育室一雙眼睛也沒有。她自如地走向氣囊,伸手——
她是靈魂體,能輕松穿過外殼。
很暖和......水流舔舐上她的靈魂,如同初生時的羊水,她的靈魂也微微閃動。她在裏面探索着,碰到液體裏飄蕩的軟組織。它們像小魚一樣舔着靈魂,但不再留戀,很快離去。它們有自己的目的地 —— 一塊一塊粘上瑟希的屍體,縫好傷口。
屍體煥然一新。
可瑟希的靈魂沒有自動歸位。
也就是說......那現在是個“完好”的半卓爾屍體。肉身完美,靈魂空虛,就像打破重裝、外表一新的二手房,等待新人入駐。
難道......
瑟希不敢置信。費這麽大勁,“無能者”只是為了讓“許星如”回到自己的身體?
瑟希來不及多想。透過外殼,“許星如”的靈魂微微溢出,她神色痛苦但不肯睜眼。她固執地遵循幼體的準則——當初初生、躺在氣囊中時,她就不曾睜眼。她透過肉色的視野、氣囊外的低笑來辨認這個世界。現在,她看到了......
“許星如”的睫毛微微顫抖。
......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束暖黃色的光正在靠近。閉起眼睛,這種光亮愈加明顯。她感到溫暖,她感到久違——這束光是幼年看見的地底蘑菇,抱住她粗糙的大手,老人,媽媽,朋友,一切記憶浮上來又很快破掉。岩壁聽見了她的祈求。她湧出淚水,融入周圍的營養液。她得到了庇護,她滿懷感激地擁抱這束暖光......
“呃——”
“許星如”的眼睛瞬間睜大,思緒斷在中間。她用盡全力,只扭動了一點脖子。
“呃......”她的瞳孔放大,因為驚恐,也因為瀕死——
這光芒的來源是瑟希。
瑟希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許星如”不明白,死去的人怎麽還能回來。她很仔細,她檢查過了......這具屍體瞳孔擴散,四肢僵硬,明明已經死了。嘎,嘎,嘎——腦袋的轉動不再靈敏,每轉一下就多幾圈鏽跡。她還想說什麽,但嘴唇只蠕動了幾下,吐出幾個細密的泡泡。泡泡順着水流進入管道,很快消失不見。
“許星如”死了。
在氣囊中,消滅她要更加容易。瑟希收回雙手,虎口微微發疼,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她用力太大,快把“許星如”整個脖子掰斷了。“許星如”面孔灰白,脖子軟塌塌倒在一旁。沒了武器,進入氣囊,她像一個真正的幼體般脆弱。
瑟希沒想到“許星如”這麽輕易就死了。她為了占據上風,那一瞬間用出最大的力量。可“許星如”就這麽死了——面孔倒在液體中,像失鳔的魚浮上水面。瑟希不像掐死了一個敵人,倒像掐死了一個嬰兒。
瑟希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滋味。
她抿抿嘴,似乎也嘗到一點甜味。它來自管道,來自氣泡,來自無數個同而不同的幼體們。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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