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失落礦井17 嘔吐的孵化

門關上, 把呼嘯的風聲擋在後面。

瑟希的心還在砰砰直跳。剛從生死邊緣回來，又急速上爬了幾百米，她雙腿一軟, 趴伏在地上。危險馬上就要到來, 可看見矮人的火爐, 看見暖融融的火光, 搭着勺子的花蜜醬……她松了口氣, 整個身子沉了下去。

“是它嗎？”

矮人哈維晃晃瓶子，遞到瑟希面前。

水少得可憐。不知這是哈維何年何月帶回的紀念品, 只剩下一個薄底, 餘下的都蒸發在瓶壁上。

一晃，水漾出閃亮的波紋。瑟希本能地躲了一下, 沒錯, 瓶邊刻着神明的紋飾。

“我确認過了, 這是聖水。”凱蘭停頓了一下, 補充道，“聖水的瓶子。圖案和材料都對, 但裏面的東西……不一定。”

“試一下吧。”

維亞特搶過瓶子, 撬開木塞。


“啵”的一聲，一股類似酒精的甜香散出。瑟希下意識捂住鼻子, 可維亞特已經傾倒瓶身。一小滴混着爐光的液體垂下來, 垂下來，舔到瓶口邊緣, 下落......

“滋——”

維亞特的皮膚上燙出一個小洞。

“是聖水。”他抖着手蓋好瓶塞, 幾次差點沒旋上，然後開始沖洗傷口。聖水對黑暗精靈這類生物有驅逐作用，早年間, 一些極端分子曾用聖水灌進地下，以防卓爾入侵。

“你要聖水有什麽用？”戴拉收回瓶子，嚴厲地看了維亞特一眼。實驗聖水的方法很多，他偏偏選了最快又最冒險的一種。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會傷害地下生物，但他們唯獨不能傷害自己。

瑟希垂下眼睛。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給出一個方案。在向上攀爬的時候，她一直在思考應對的計策。

“分為兩個隊伍。”瑟希說，“戴拉、哈維，你們對地下最熟悉，帶所有矮人離開失落礦井，爬到地面，離得越遠越好。另外……我要帶着聖水，再去一趟養育室。”

瑟希環顧四周，把一切刻進眼裏。她會永遠記得這些——多角的矮人房子、冒險者照片、火爐、暖烘烘的烤面包。人是一種神奇又自愈的動物。不管什麽種族，不管走到哪裏，哪怕明天就要死了，也會讓今天滿滿當當的。

“這裏馬上就要塌了。走吧。”瑟希說，“向外找，地上很大，很大……總會有适合你們的地方。建一個新家園吧。”

-

養育室正在炖煮。

炖煮——

這是瑟希第一個想到的詞。她轉過目光，不願細看。在她逃離的那陣子裏，破裂的養料管還在源源不斷冒出液體，瑟希不知道它們的源頭，但那盡頭卻被截斷：無處可去的液體，填滿了地面。

液體包容一切，它流過土地的凹槽，把兩人打鬥的痕跡填滿。它蓋過地面，把幼體的屍體掩埋起來。

然後，開始加熱。

除了“無能者”，沒人搞得懂氣囊的加熱機制。它們似乎天生就該運行：放入幼體，充斥養料，就會自動調到适宜的溫度。

但現在，氣囊全被打碎，加熱機制失靈。氣囊中殘餘的部分開始發熱——異常地發熱。流滿一地的養料，成了最好的導體。無數個小氣泡緩緩上升，水面震動，細小的波紋在發抖，熱度越來越高，一股奇異的甜腥味充斥地下。

水面開始沸騰。

泡泡越鼓越大，越冒越多，争先恐後地探出地面。瑟希皺着眉頭，不願意承認氣味的來源。直到一個個被煮熟的幼體飄上來，水面泛起油花。

那些破碎的氣囊，如同一個個雞蛋殼。

這蛋殼的形狀......

瑟希想起了孵化器。

她童年時，在集市見過的孵化器。

原世界和異世界的回憶一齊向她湧來——小城市的人，總是分不清也不願分清生與死的界限。集市上，活的和死的共處一堂：一個鋪子在賣烤雞，為了保證新鮮，正把一個個活雞拖出宰殺。手起刀落，技法娴熟，幾分鐘就把雞斬成勻稱大小的幾塊。另一個鋪子就在售賣小雞，一個個小雞盯着染色的毛發，被血腥味激得吱吱直叫。

小雞只能招來兒童的逗留。

大人們拖着各自的小孩，不耐煩地進行拉鋸戰。要麽等到兒童好奇消散、自願回家，要麽等到大人耐心耗盡、乖乖掏出錢包——但總是大人獲得勝利。

隔了幾天，鋪子擺出了新花樣。一個塑料制的孵化器，就立在小雞的籠前。湊近看，一個個小圓坑裏，老老實實躺着一枚枚乖順的雞蛋，頂部，溫暖的人工光源照着它們。也許母親在一旁剛被宰殺，但雞蛋永遠溫暖。比起母雞的身體，光源更恒久、穩定、持久不變。

瑟希雙眼貼近塑料，往裏望去。攤主說他新買的孵化器，可瑟希知道不是。孵化器的邊角全是油漬，塑料也被劃花了，有時候，光源會神經質地忽閃一下，只是一下。瑟希的手貼在塑料上，她依然能感到那份溫暖。雞蛋躺在暖黃的燈光中。

瑟希周圍擠滿了好奇的孩子，身後大人和孩子都不耐煩地催促，但她的腳還是牢牢釘住地面，不肯挪動。

身邊的孩子越擠越多了，有孩子把帶毛的帽子伸進瑟希的脖子，想把她趕走。瑟希只是縮緊了脖子，腳下一動不動。孩子挨在一起，擠在一起，快要長在一起，瑟希貼在塑料上的雙手也開始發燙——

“快聞！雞蛋要熟了！”

有人大喊一聲。

攤主這才手忙腳亂，把孵化室的插頭拔掉。檢查雞蛋，打開門的一瞬間是食物的香氣。瑟希的肚子叫了，她為這可恥的叫聲哭了。這哭聲傳染到全部孩子，大家一齊哭起來。攤主手忙腳亂，把雞蛋一個個敲開，全是凝固的蛋白，有些從凝固的蛋白中翹出一只毛茸茸的腳。瑟希忘記攤主是怎麽解釋的了，是設備老化，還是調溫失誤，但時隔二十年，同樣的香氣、同樣的嘔吐感再次找上了門。

幼體漂浮在水面上，形體古怪，四肢支棱着，是未孵化的小雞。氣囊破碎，一個個蛋殼泛着油花。

但這次沒人拔插頭了。水面翻湧不停炖煮。失靈的燈管，劃花的塑料，集市，一只腿......所有材料化成一堆，真像一個外露的子宮。

-

子宮不在孕育生命，而在炖煮生命。

曾經安然躺在氣囊中的幼體，表皮變白，身體腫脹，身體邊都圍着一圈油光，甚至閃爍着彩虹邊，像神像上的輝光。瑟希忍住惡心，可不去看，那味道還是一個勁鑽進鼻子裏，腥甜，濃郁，生命和食物的界限變得混沌。

瑟希朝後退，撞進一小片藤蔓裏。

地下沒有陽光，怎麽可能長出藤蔓？在枯竭的地下，維亞特喚醒了一小叢絡石藤，它們窸窸窣窣，掙紮着開出白色的小花，很快團在瑟希周圍，趕走了其他味道。

瑟希近乎貪婪地大口呼吸。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念地面。

水面不斷鼓起泡泡，持續加溫，蒸騰的霧氣湧出洞xue。氣浪翻湧，一層層推向瑟希，氣浪越來越大，幾乎要把人一起掀翻出去。她站在慘白色的水霧中，神情悲憫。地下是埋葬死人的地方。很快，在高溫的熏煮下，這兒連一個地下生命也不會存在。

快走吧。

她催促混血種們。

這些人曾為“無能者”做事，但出生不能為整個生命作注腳。那半個矮人、半個人類的基因，到地面或許有歧視，但還算活得下去。快走吧，瑟希催促混血種們。

可混血種們只是圍着水面——水面。溢出的養料、氣囊、死去幼體的集合，一個堪比邪神的發酵罐——圍着水面，跪拜祈禱。他們在祈禱什麽？他們在希望什麽？養育室的幻影已經被打破，可他們還守着現實的殘渣不肯離開。

他們狂熱起來，呼喊，眼神直直望着湖面，望着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星空”。在霧氣的升騰中，這些顯得更加神秘而幽遠。混血種在心中激發了一種信念，他們着魔般望着岩壁，嘴裏喃喃——

一個人跳入水中。

這不是普通的尋死。幾乎于殉道。水中持續高溫，他在跳入、雙腳接觸水面的一瞬間就發出巨大的哀嚎。肢體扭曲，沉入湖底又很快漂起，漂起時已經換了種顏色、換了個模樣。

這哀嚎沒有絆住後來人的腳步，他們神色更加堅忍，仿佛因為苦痛，這種赴死就變得更有意義一般——

兩個，三個，四個，

跳入水中。

瑟希被眼前一幕震得說不出話。她低估了“無能者”。世界上最可怖的不是身體改造，而是精神改造。他可以把各個種族融合實驗，但真正讓他成為地下領主的，是精神實驗。

瑟希神情凝固，她望着一團死氣的水面，雙腳想要遠離。

可水面開始翻起泡泡。集中地、突兀地出現在正中。那些早死的和晚死的屍體，圍繞着中心，就像祭祀法陣。

正中心，衆多泡泡開始簇擁。共同托起一個存在。

“泡泡，通常和誕生有關。”這個念頭倏忽出現在瑟希的腦中，神明的誕生，是從海洋細密的泡泡中出現。水中生物在卵泡中孕育下一代。子宮，這巨大的養育室的子宮，本就應該誕生生命。

泡泡越堆越高，很快，在水面形成一個突兀的小山堆。

綿密的泡泡如同襁褓，裹住了真正的孩童——不是幼體。那些幼體只是耗材，是不需保護的工具——透過泡泡，一個人裸身其中，似乎毫不畏懼高溫。

“只有一個人在裏面......”瑟希聲音顫抖。

她離開養育室時，裏面幾乎全都死光了，除了......正和岩壁建立鏈接的“無能者”。

身後的凱蘭抽出長劍。

那經由霧氣層層反射、巨大的劍影，就打在水中的襁褓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