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夏末秋初 生死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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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目光平靜, 目視着遠方的雲彩。按照半卓爾的年齡算,她剛來時這具身體五十歲,如今又過了五十年。這是她來此地後見過最壯闊的雲彩, 紅黑将天際交織成一片, 将大地的一切生靈襯成微小的暗影。
夏末秋初, 生死交接的時節。
遠遠的, 涼風吹倒一片麥田, 兩旁松樹影影綽綽。夏秋之際,萬物正從生命的頂端滑向底端, 而瓦沙倫偏偏選擇這一天上來。這預示着祂的使命:轉換生死。
新神到臨之處, 枯葉紛紛由黃回綠,脫離引力, 回到樹上。乾涸百年的泉水, 重新發出汩汩的微鳴。白發的老人, 那彎曲的脊背挺立。連前不久剛死去的鳥兒, 也在微風中輕輕振翅,重回天空。
“老師, 祂看起來不像人類。”在一衆跪拜的人群中, 一個小女孩小聲說。
“那像什麽?”瑟希笑着問。
“祂的皮膚緊緊貼着骨頭,我都能看見眼眶骨——至少, 祂不是新鮮的人類。”小女孩皺着眉, “像死去很久的人,就是你帶我處理的那種。”
沒錯。瓦沙倫的确是死去很久的人。
瑟希撿到這個孩子時, 就知道她的天賦。這孩子是有名的怪胎, 自從會走路,就一個勁往墓地跑,用手去摳挖泥土。父母忍無可忍。這是個大家庭, 光孩子就有七個。他們就計劃把這孩子丢到山坡上,一切交給命運——
這孩子不是認識路嗎?
天黑前,她能找回家,父母就繼續養着。過了七點,就當沒生過這個孩子。
瑟希路過時天已經黑了。
她把孩子扔進維亞特的背包裏。維亞特手忙腳亂,一會給孩子套上外袍,一會拿面包泡上牛奶,就這樣帶回了家。
這孩子不識字,連話也說不全,但她能聞出墓主人的年齡、性別和職業,甚至能嗅到野外被埋的死屍。
從此,瑟希就把她帶在了身邊。
這孩子說的沒錯。
瓦沙倫不僅死了很久,還換了一副軀體。這具軀體是瑟希親手捏的——從這一點看,她的手藝爛到極點。人體比例失調,她還忘記在眼眶處填充肌肉了。
“死去的人也有機會成神嗎?”小女孩搖搖瑟希的衣袖,“那我們後院的那個呢?”
“......不會。”瑟希說,“他已經安眠很久了。也許,他現在成了一個新的小男孩?”
“那他還是矮人嗎?”
瑟希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後院的墓碑非常整潔,每個月都會修剪雜草,去除石頭上的青苔。碑上的刻字略有模糊,但其他都整整齊齊,就像矮人哈維才剛剛離開一樣。
如果可以,她希望哈維能再成為矮人。戴拉已經帶着她的同伴,建立了新的家園。如果可以,她想讓哈維親眼看看,新家園是什麽模樣。
-
五十年前。
逃亡的人聚在豁口前,戴拉站在升降梯口,把最後一個矮人拉出來。她清點了幸存者數量,确保礦井內剩下的只有死屍。才說了一句話:
“我要走了。”
她沒有看瑟希,也沒有看那些矮人。她只是注視着天邊岩石狀的雲彩,“我要帶着他們,找到下一座山脈。”
戴拉笑着笑着就哭了出來。她救出了所有矮人,那個不斷加熱的瓶塞就被打開了,她的眼淚唰一下流了出來。
“矮人是很耐活的。”她說,“只要有山,我們就能活下去。”
可是家園容易建立,文明卻難以複原。矮人世世代代積累的財富、知識都埋在失落礦井中,趁着這一代人還有記憶,得盡量把圖紙複原出來。
“我們的任務太緊了,我都沒時間去哭了。”戴拉抹抹眼淚,揮手就要和瑟希告別。去哪找下一個家園?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身邊跟着大大小小的矮人,想到千百年前,第一批矮人發現失落礦井時,是什麽樣子的?
矮人有萬年的歷史,可失落礦井作為家園只記載了千年。這絕對不是矮人的第一個家。現在,尋找新家園的使命降臨到戴拉身上。她回憶起千年前的族人,他們是從哪兒來的?歷經山水後,發現失落礦井、還有其中富藏的黃金寶石時,他們該是多麽歡欣啊!
“矮人的歷史會記住你的。”維亞特起身,送別這只隊伍。
“你要走了,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瑟希問她,“你有什麽遺憾嗎?”
戴拉注視着失落礦井。這個她出生、學習、獲得愛情、失去愛情的地方。瑟希以為她要說矮人哈維,可戴拉盯着塵灰,只說了一句:“金鏡子......哈維最後給我的那枚鏡子,我還來不及帶出來。”
金鏡子?
凱蘭攥緊了衣角。
望着矮人一行人遠去的身影,瑟希想不明白。矮人哈維死去,整座礦井成了被遺棄的家園,她把手貼近地面,還能摸到內部隆隆的震響......發生了這麽多事,可戴拉只想到了一枚鏡子。
突然,凱蘭掀開洞口。一瞬間,塵灰和高溫撲面而來。随着魔鬼的死亡,整座礦井即将坍塌。可凱蘭只定定看了一眼洞內,跳下梯子。
“你在乾嘛?”凱蘭扒住洞口。
“我要找回矮人哈維的屍體......和金鏡子。”凱蘭的雙眼通紅,擡手就要去拉開關。
是啊,發生了那麽多事,可戴拉只提到了一枚金鏡子。
凱蘭想到了兒時的那個雪夜,父親突然死亡,她也一滴眼淚沒流,只是呆呆望着桌上的餐盤,盯着那只父親每天在用的叉子——她想,餓了這麽多天,軍隊終于有食物了,可你來不及碰到叉子就走了。
她要找回那枚鏡子。她拉下開關,這架原本用來逃生的梯子,轟隆隆朝地下駛去。
“砰,砰!”
突然,木板上傳來兩聲響。一聲輕,一聲重。
瑟希龇着牙,揉着腳踝朝凱蘭笑。她有很多事弄不明白,也許,有一些情感,只有真正感受過死亡的人能懂。她默默靠在凱蘭身邊。維亞特探頭望去,溫度越來越高,他們正加速往地底深處駛去,或者說,朝着死亡駛去。
有時,梯子會震動一下,卡在半路。瑟希就從軌道下拉出死人,堆在平臺上,清理道路。
她不記得卡了多少次,只看見平臺上的死人越積越多,有矮人,大部分都是混血種。他們死前瞪大雙眼,鼻子和嘴巴都蒙上煙塵,像在控訴什麽。
這架死人之車,終于在即将滿員之時,到達地底。
地底并不像他們想象那樣。崩塌從地底開始,一路上全是死人和廢棄的礦井。他們本以為地底養育室早潰爛堵死。
......然而相反。
養育室被洞壁牢牢撐住,在地下形成了一個空洞。魔鬼的确已經死了。他的真實形态就倒在地上,面孔朝下,身體已經極度縮水,就像一塊晾了千百年的乾肉。
一旁,是矮人哈維的遺體。
他看上去還是胖乎乎的,只是手臂都被半消化了。凱蘭忍着眼淚,用外衣把他裹起來,矮人哈維很安靜,就像一個小朋友,靜悄悄地躺在外袍中。
“還有鏡子。”
瑟希想上去找,可中間的路全被落石堵死了。她搬出最外面的幾塊石頭,朝裏望去,不見一點光照,通過敲擊聲判斷,裏面至少堵了一百米。靠他們三個人,精疲力盡、法術耗盡,根本無法抵達矮人的家。
他們只能在洞底稍作整頓。凱蘭把矮人哈維的屍體背上,捆了幾個死結,以免運輸時滑落。維亞特把平臺上的死人一個個拉出,堆在洞底,這座礦井就是他們最後的墳墓。
瑟希望着四壁,陷入思考。
她還是不明白......如果說,養育室的力量依靠魔鬼而維持。那麽魔鬼一死,養育室就和礦井其他部分沒區別。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養育室完好無損?
養育室是憑空的一個大洞,沒有什麽柱體支撐,按道理是最脆弱、最易塌的部分。瑟希的手摸上洞壁,洞壁濕滑,和乾燥的空氣不同,反而泛着一股涼意。
突然——
瑟希倒吸一口涼氣,觸電般收回手。
“怎麽了?”兩人齊刷刷望過來。
“它......這個洞壁,”瑟希不可置信,“剛剛吸住了我的手。”她的聲音猛地拔高——“養育室還有生命!”
瑟希突然想起,三個人身上一直帶着記憶石頭。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深處的石頭......她試探地蹲下身,丢掉石頭——突然,一整塊白色的記憶湧出腦袋,吸入洞壁。瑟希馬上忘了她為什麽要丢下石頭。維亞特趕過來,重新把石頭塞回她的口袋。
養育室還活着。
“窸窸窣窣.......”
身後傳來齊刷刷的響聲,像雨打進沙地。但三個人同時僵住身體,他們無比熟悉——這是蟲子在蠶食的聲音。
緩緩回頭。
只見蟲子聚集一處,層層累積,從地面爬升到兩米多高。蟲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光,像一層濕透的人形铠甲,攀爬時發出濕滑的摩擦聲。一部分蟲子已經組成腿部、腰部,完成了一半。很快,一個完整的人形就會顯現出來。
與此同時,整座養育室發出嗡鳴聲。在滿地養料的浸泡下,蟲子越長越大,又白又鼓。
“這個聲音......”瑟希說,“轉化儀式還沒結束。”
當時瑟希躺在氣囊,對上“許星如”的臉時,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她以為轉化儀式已經終止。可這一切只是自以為是。魔鬼的契約和法力,不需要生命也能完成。她不是見過嗎?在第二位面上,許多人類死去還受着魔鬼的禁锢,成為永恒的奴役。
死亡,不能終止轉化儀式。
涼意從瑟希的脊背一路上爬。要終止轉化儀式,就要搞清魔鬼的真實目的。她之前以為,轉化儀式只是為了幫“許星如”獲得身體。現在看來,這個想法太幼稚,也太愚蠢了。
魔鬼最想要的是什麽?
望着漸漸成型的蟲子軀體,瑟希隐隐約約想——也許,自始至終,答案只有一個。魔鬼千百年捉弄人類、奴役人類,花費衆多代價開掘礦井、獲取蟲子、進行試驗......他做這些,原因只有一個。
答案就藏在瑟希對他說的那句話中。
瑟希說,他是“無能者”。瑟希說,他不具備生育能力。
所以魔鬼把無從發洩的欲望報複在人類身上,他取樂,玩弄,耗盡各種精力卻仍然不得滿足。
他召喚蟲子,進行試驗,目的是——
通過轉化實驗,制造出一個完美的身體。
而随着蟲子漸漸搭建起頭部,一個完整的人即将誕生。儀式馬上結束,軀體一旦完成,魔鬼将在新的軀體中再次醒來。
瑟希會讓他再死一次。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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