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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神明秩序 人類和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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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神明秩序 人類和神明

時至今日, 瑟希才第一次,知曉了瓦沙倫的死因。

他死于反叛。

不是對君主的反叛——事實上,在他違逆本能、主動探尋永生時, 他就已經超越了阿格哈榮。世上無人是他的君主。

而是對神明的反叛。

-

命運女神編織着絲線, 末端卻由死亡之主牢牢攥着。祂收束每一個靈魂, 把它們的布拆解成線, 投入下一個輪回。祂精密計算每一個來回, 但幾百年過去,出現了一處錯漏。

費倫大陸西岸, 深水城。

蟲子已經度過最終階段, 瓦沙倫和塞布麗娜仰面躺在山坡上。夏季,抽發的枝條蓋過了二人, 他們全身赤裸, 直視着藍天。雨燕降落在不遠處的椴樹, 發出一陣啾鳴。剛好一百年, 一百年,他們最初認識的人全部死傷殆盡。他們是世上唯一的同伴。

他們開始蛻皮。


疲憊的、蒼老的黃色從身上剝脫, 皺紋歸于黃土。瓦沙倫轉頭, 看見了愛人更年輕的臉龐,他的身體一陣抽動, 恢複了年輕的情欲。最後一層皮落地, 他們擁有彼此二十歲的容貌,多麽隽永, 多麽美麗。

瓦沙倫撕掉了最後的附着物。只有一點出血, 這次轉化非常成功。蛇在幼年,每年需蛻皮5-6次,步入成熟, 只需1-2次。他們也是這樣。從此,實驗趨于穩定,他們不需要再受皮肉分離的痛苦。

瓦沙倫該高興的。

“你該高興的,親愛的。”塞布麗娜滿面愁容,看着他。

瓦沙倫很快給出一個微笑。但沒騙得過塞布麗娜的眼睛,她了解瓦沙倫比自己更甚。一個不安的疑雲浮上心頭,這個疑雲,在幾十年前逐漸成形,現在到了無法忽略的地步。

厭倦。

厭倦是一切的答案。

“他們是世上唯一的同伴。”這句話只能是小說的結尾,卻無法成為開頭。它後面應當跟着【完】的标記,以及兩三頁供讀者揣摩的空白。它若放在開頭,後面還得續上三五百頁的續篇,就會無筆可下,無話可寫。

瓦沙倫眼裏的情欲很快消退下去。

什麽是欲望?是人性。人性對熟悉的事物昏昏欲睡,擡不起精神。眼前是一具年輕的軀體,年輕,且充滿愛意。但他必須回避塞布麗娜的目光。塞布麗娜投向他的,是深潭,潭中游走着歡悅的魚兒、粼粼的水面。他回應不了這樣的目光,深潭對一片死海毫無作用。

“永生......到底是幸運,還是一個詛咒?”他呓語般脫口而出。

塞布麗娜僵在原地。她預料這一天會到來,但沒想到這麽快。這句話一出,她就明白這段關系即将消亡。

她蠕動嘴唇,她想辯解,想安撫,想控訴,控訴經歷這一切的也有自己,為什麽自己不曾厭倦?但她什麽也沒說出口,什麽也改變不了。

她該說什麽呢?

再新鮮的軀體,再充沛的愛意......可時間就像海浪一樣沖刷而過,他們是彼此相望的礁石。“那神明呢?”她不甘地擡起頭,“神明也是永生,為何不曾厭倦?”

海浪聲在這一刻停止了。

瓦沙倫慢慢坐起,他像個新生的孩子,赤裸地坐在天地之間。是啊,神明為什麽不曾厭倦?他開始真正思考這個問題。他越過人類的視角,他越過聽了上百年時間的海浪,此刻,才能從海浪中分辨船笛的氣音。這船笛啓迪了他。

“是啊,神明不曾厭倦。”瓦沙倫喃喃自語,“為什麽......祂擁有什麽?我缺少什麽?我缺少什麽......我缺少什麽?”

塞布麗娜小心翼翼伸出手,安撫地拍打他。她不曾孕育過孩子,她将欲望扭曲,在情愛和母愛之間來回徘徊,以此維持一百年的忠誠。

她像個母親拍打着他。

預想中的制止沒有到來,瓦沙倫沒阻止她。他任由她拍打,他甚至露出一點眷戀、一點恍然大悟的眼神。

在母親的安撫中,瓦沙倫漸漸理清了思路——

神明擁有秩序。

一個人若是永生,就會失去對時間的概念。而時間,是人類出生伊始的秩序。人們生長成熟,需要十八年。人們墜入情網,一天或是一個月。人們孕育子女,二十五到四十歲。自然死亡,八九十歲。

而永生帶來了福祉,也帶來了無序。人無法衡量自己的睡眠時間——對于永生來說,睡上二十小時也太短了——愛欲時間,何時感到疲倦?持續時間是多久?感官被時間拉得稀薄,愛與恨都變得寡淡無味。

瓦沙倫獲得了啓迪——他需要秩序。

秩序,才能對抗無序的時間。

神明的秩序不是指向自身,而是指向他人——死亡之主無權乾涉神明,只能牽引凡人。命運女神編織絲線,卻對自己無能為力。神明只能死在另一個神明劍下。神明只能被另一個神明替代。

這才是他一直厭倦的原因。他必須移開目光,不再關照自身,而是投射到其他人類、其他生命上。想到這,一股激情席卷了他,他抓起塞布麗娜的雙手。他又回到了當年安菲爾、罩在寬大紅袍下的那個法師。而塞布麗娜就在房間等着他,遵守着蟲子的秘密,眸光閃閃發亮。

他開始效仿神明。這是應對永生的唯一解藥。

-

瓦沙倫不再避世,他把自己從昏暗的閣樓、黃昏時才出門、黑面罩中解救出來。事實上,他解救了自己也解救了人們。很快,傳聞四起,人們不必再被噩夢般的命運纏住了。

安菲爾就有個實例:一個家族世代受到詛咒,人口稀薄,只剩最後的希望 —— 一個不足18歲的小女兒。這希望只剩一口氣,面色發黑雙眼烏青躺在床上,她看着瓦沙倫,她連哀嘆的力氣都沒了。是啊,她祖先乾了不少壞事,大家都說,這是整個家族滅門的起源。

可她降生時,那位祖先早已沒入黃土。一年後,一場海嘯把他的墓碑和屍骨全裹進海裏,連個憑吊也不剩。家族悲劇的大幕就此拉開,溺亡,燒死,活埋,凍死......人所能想象、不能想象的死法接連發生。

她今天的淚水還未哭乾,明天就要換上新喪服。她是最後一個倒黴的。“因為她最善良。”大家說。海嘯沖走了她的祖先,墓xue留下一池乾涸待死的魚,她就用衣兜一條一條裝回大海。

可善良只能延遲審判。當倒數第二個死去時,她葬禮當夜突發高熱,被一場說不清的病奪走了生機。她未開放就迅速枯萎,手指只剩骨架。噠噠,噠噠,敲擊着熟悉的民謠。原本歌頌豐收的歌謠,聽起來凄寒無比。

“死亡之主在向我招手了,法師。”她整個人被火紅籠罩着,額頭濕答答的。

“還有一天。”瓦沙倫打開木箱,裏面只有少量試劑、草藥,大部分被一個鐵盒占據了。裏面發出沙沙響聲。

女孩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并不揭穿他。

她見證了太多死亡,也見證了太多人們在死亡面前的好意。就連母親去世那晚,鄰居阿姨還說母親睡着了。她不是小孩子,她會為這種拙劣的謊話掉下眼淚。

她撇過頭去。

“你怕蟲子嗎,小姑娘?”瓦沙倫的手覆在鐵盒上。他的手一靠近,沙沙聲加倍湧來,舔舐着盒頂。

小姑娘?

她垂下眼簾,她好久沒聽過這個詞了。就像從遙遠的過去喊來的。

在一家人齊全時,人們叫她小姑娘。死傷大半時,人們叫她琳達。只剩一個時,人們提到她,只化作一聲嘆息。她在高熱中朦朦胧胧,似回到七歲的田野,父親把她高高舉起,她的視角騰地一下伸展開——從麥杆過渡到延綿的麥田,風浪朝兩人湧來。

“小姑娘——”父親高高舉起她,“我的小姑娘——”

父親還沒離開。誰說死亡的盡頭是一片黑暗,誰說死亡就是永別?父親正換了一副模樣,就在床邊,有模有樣地對她笑呢。

“如果你不怕蟲子,那最好了,它們是你的新醫生。如果怕,就閉上眼,想象被麥芒紮了幾下。”

瓦沙倫剛打開鐵盒,就被她的淚水淹沒了。瓦沙倫有點不知所措,他第一次這麽困窘。

“我會聽話的。”小女孩泣不成聲,“我就想象......被麥芒紮了一下,秋天的麥芒就像針刺一樣。你每次都會把我抱起來,爸爸。”

......

......

瓦沙倫的筆記中寫道:

“人類和神明的最大區別,

“一在于人無法窺視命運。他們性格中埋下陷阱,造成往後的禍端,而自己一無所知。酗酒的人凍死在冬夜。暴戾的人流血身亡。冒險之人負債累累。貪色之人空虛纏身。

“謹慎之人規避一切冒險,安穩度過九十歲。命運則會以荒誕的方式結尾:被早上來不及吞下的一枚餡餅堵塞氣管,窒息身亡。

“活了九十歲,老人至今為止已經吃了兩千三百二十八塊餡餅,全部安穩通過。‘餡餅’在人生中是絕對安全的存在,卻偏偏在兩千三百二十九塊時戲耍他。

-

“二在于人無法改造命運。命運并不嚴密。它不會對人類守口如瓶。總有一些機敏的人——可悲的機敏——會窺探到命運的軌跡。他們與動物交談,從外貌中總結規律,判斷潮汐和風向,以此給人類以警示。

“‘當刮西南風,海鳥不飛,船只抛錨,就不要出航。’水手們總是這樣說。他們把前人的悲慘經歷總結出規律,來規避自身的不幸。

“可人生就像一片霧蒙蒙的遠海,四周漆黑,深不見底。人的五感被神明牢牢捂住,只能心驚膽戰向前。撞上礁石,那就是人生的死亡。

“而預言家,就是這遠海中的燈塔。他們依靠動物、面部、天氣、居所去識別命運,總結規律。在前人累累屍骨之上,他們洞窺到線索。

“可這遠遠不夠——遠遠不夠。我們看到命運,卻無法改造它。燈塔,終究只是燈塔,它的光太微弱稀薄了。當看清它那微暗的光,人生這艘輪船已經無法轉向。只能眼睜睜撞上去——這是比無知更深的悲劇。

“我将改變這一切。”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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