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生之喜悅 廣袤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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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是個記性很好的神明。
瑟希有時候會想, 祂在神明中年紀很大了,又在北方,一副冷冷清清拒絕來訪的模樣, 就像村子裏的怪老頭。可只有這種怪老頭, 才會記住每一個路過的人。
安南記住了瑟希的外袍。
瑟希還記得那天的情景。她裹在寬寬大大的外袍裏, 在這件事上, 她總有些迷信——既然她穿着袍子活過了北方冰原, 贏得了那麽多勝利,那這袍子就是她的戰友, 她的幸運符。她穿着外袍, 去港口區看第一次遠海出航。就像那些旅人,總是第一時間和相伴的老馬分享喜悅。
這是港口區第一次大規模開放。
諾頓把街道都打掃了一遍, 把垃圾塞到看不見的角落, 泥土被沖洗一淨。入口處挂滿了褪色的彩帶, 大小不一, 随風窸窣,也不知有多少年歲。盡管品味單一, 質地低劣, 但那群褪白稀拉的彩帶在空中洋洋得意地搖擺,倒也多了幾分暖洋洋的情懷。
這些深水城的富人們, 皺着眉頭, 眼睛盯着彩帶。他們從未允許自己從這底下經過。可後面的人接連湧來,半願意、半不願意的腳步只能湧到海邊。
一艘嶄新的船在等待。
被人群撞了一下, 瑟希又伸手抓自己的兜帽, 把臉裹緊。她緊盯着那艘船,呼吸潮熱地回打在臉上。做到了。她預料過這一天的到來,但看見太陽底下發亮的船錨, 繁殖季魚群般的人們,黑了幾個度的諾頓,她還是恍恍惚惚,不敢相信。
随着一聲船笛,船只慢吞吞地浸入海中。那整齊的船底被不規律的海浪一點點吞掉,最後保留在恒定的刻度。掌舵的是個女人,她已經留起長發,胳膊上三顆星星永遠不會褪色。
掌舵者一揮手,船只加快速度,最後只變成海岸線波動的一個白點。圍觀人群沒有退去,他們大張着嘴,眼神迷茫,如果站在船上看,就像極了一群餓壞了的魚苗。他們困惑,他們不解,這樣一艘巨型船舶怎麽會誕生在港口區。
但随着白點消失,這空蕩蕩的不解索然無味。他們咂巴着嘴,各自散開。
“嘿,諾頓!”趁人都散光了,瑟希和留在岸上的老朋友打招呼。
可諾頓掃過瑟希。他看見了瑟希,但那目光和看其他餓壞了的魚苗沒有區別。他四處環顧,尋找聲音的源頭。
“諾頓?”瑟希直接走到他面前,諾頓的困惑更深了。
“怎麽?你不會是想賴賬吧?”瑟希暗想,還好之前拟定了分紅合同。她得在遠洋期盯緊諾頓。
“......對不起,不好意思......”諾頓有點困窘,滿臉通紅,“你,你是?”
瑟希扯下兜帽。
可諾頓依然結結巴巴,“如果還想觀賞......呃,港口區可以完整開放三天。你可以去居民家中用餐或者住宿,當然,要付合理的費用......鑒于您是個老年人,風險更大,如果有過往疾病,要多收20%一晚。”
聽了這話,瑟希立刻跑到海邊。海邊的水被船只攪動後依然渾濁,透過它,就像看一枚生塵的鏡子。在這塵土飛揚、晃晃蕩蕩的鏡子中,瑟希看見了一個老人。
她的手摸上臉。
手部的觸感依然柔軟、緊實,可在海中倒影裏,老人連眼皮都擡不起來,像是在撫摸哀悼自己的青春歲月。
維亞特也跑到海邊,他眼中的瑟希依然年輕,他找不出法術的痕跡,更無法施加反咒。他為瑟希擋住頭頂的太陽,瑟希取下兜帽,用海水不停洗臉,她的袖子全濕了,衣領也黏在身上。可水面一旦恢複平靜,那老人臉又浮上來。
她渾身濕答答的,順手甩下外袍。脫掉後,她的手剛觸上水面,它就顫抖着遞回了她原本的模樣。
瑟希反複穿上、脫掉外袍幾次,她的面容也不斷變幻。
瑟希幾次就摸清了規律:
只要她穿上這件外袍,就可以僞裝成任何一個普通人。每次随機變幻面容,不會帶來任何生理上的痛苦。
這力量來自于安南。
安南記住了瑟希的外袍,祂洞悉了瑟希的本質。這是祂給瑟希的賜福:廣袤大陸,來去自由。
“謝謝。”
瑟希對着北方,輕聲說了一句。一陣微涼的風自北方吹來,很快沒于海上。
......
海水還帶來了另一個驚喜。
當瑟希在海中顯現真容時,海洋開始顫動。起初,瑟希以為那只是正常的潮汐,可諾頓臉色大變,匆忙回去制作祭品,流血的鮮肉沿海岸一一鋪開,海洋的邊緣暈上粉色。
“這是海洋之神的标志。”諾頓說。
自然不會形成呈方形的風暴,那是海底宮殿的形狀。宮殿變化無端,憑着女神的心意在海底四處游走。當海浪泛起不自然的波痕,四周風向呈方形排列,就預示着祂的到臨。
諾頓戰戰兢兢,他不明白,為何首日出航就迎來女神。他揣摩不清女神的意旨,只能跪叩在地,脖頸爬上一層汗珠。
海水泛出泡沫,白花花地擁起一個身形。
泡沫散去,瑟希看清了那張臉。不是威嚴的安博裏女神,而是一個熟人。一個她以為早已死去,此後也再無交集的人。
小瑪德蓮。
準确地說,瑟希不應再用“小瑪德蓮”來稱呼她。那張臉早已不是人類的臉。五官還在,可都鍍上了一層悲憫。那是神看世人的悲憫。
“你們的朋友,塞布麗娜,正在做一項偉大的工作。”小瑪德蓮的聲音傳來,“而我已提前回歸大海。不要心急,慢慢等待,那一天終會來臨。”
這是一個意外。
在第二位面裏,瑟希放走了魔鬼的所有仆從,只落下了一個——小瑪德蓮的頭顱。它附着着靈魂,孤零零地躺在裏面。魔鬼死去,無法附身蟲人,可小瑪德蓮的一點靈魂卻死死粘了上去。
這是小瑪德蓮的本性。
她從十幾歲起,看到任何機會都不會放過。這是她賭得最大的一次,她手中沒有餘牌。她被裝進了蟲人、瓦沙倫和起死回生的法陣,瓦沙倫終會成神,她只是借力而上。
她成為了安博裏的副神。
小瑪德蓮不會用風浪阻攔旅人,而是用母親般的懷抱,引導人們到達更遠的海岸。——可以是引導,也可以是引誘。一些旅人會發現奇珍異寶,另一些旅人會死在異國他鄉。寶物和死亡并存,她憑借喜好決定。她挑選那些像她的旅人通過,怯懦者留下。
“我會祝福你們的船只。”小瑪德蓮望着諾頓和瑟希,“再見,老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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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帶着滿載的奇香異禽、珠寶首飾,順利回航。沿岸擺滿了歡迎旅人的鮮花和美食。小瑪德蓮信守諾言。雖再沒目睹她的面容,但此後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第一百次出航,直至五十年後,諾頓因傷病重重咽下最後一口氣,船只都得到保佑,平安歸來。
瑟希罩着外袍,來回往返。
她在城區換上,又在郊區換下。此後五十年,她沒有再見過塞布麗娜。似乎那天塞布麗娜拉走滿滿一房子骨頭、笑吟吟向她告別只是一場夢。
瑟希的袍子磨穿了。十年磨掉肘部,三十年磨掉前胸,五十年磨掉背部。袍子只能掩蓋面容,不能自行複原。
于是,深水城那些善于觀察的人們——這些人往往聰慧,卻并不鑽營,只能靠賣面包和發呆度日——在長久的發呆中,會發現一個規律。總有不同長相的路人,穿着同一件破爛長袍匆匆而過。他們形跡不一。有時只是去港口區吃個晚飯,打包上臭烘烘的叢生海藻拌魚蓉;有時卻裝備齊全,準備渡海遠洋。
聰慧的人疑心,這是不是某個暗中結營的叛亂組織,可話一開口,就被士兵砸回:“別發呆了,烤你的面包去!你都曬出癫病了!”
穿着破爛袍子的瑟希,經常去鐵匠鋪光顧。
那兒已經空空如也,一點線索、一張紙條也不留下。瑟希想,她到最後都沒了解過塞布麗娜。
沒人住的房子就像枯朽的樹乾,嘎嘣嘎嘣自我裂開。那些窗明幾淨的地方,很快被厚塵掩蓋。玻璃全碎了,牆壁上有闖進來宣告占領的青少年塗鴉。
瑟希永遠不知道塞布麗娜去哪了,也不知道她是否回來。她像一陣飓風出現在生命裏,又裹挾着樹葉匆匆離去。來去自由全憑喜好。
但有一點,瑟希确定,“那項偉大的工作”正在進行中。
瑟希每天都愈加強壯,年歲過去沒有一點蹤跡。如果說卓爾的血統可以解釋,那凱蘭又是另一個例子。離家十年後,又一個冬天,凱蘭回家了。她像才出門一天那樣,皮膚曬得黑黑的,肌肉緊實,朝瑟希扔下包裹就開始烤火。她的包裹和走時一樣大,甚至還變輕了不少。
瑟希一句話也沒問,轉過身給她盛了一碗魚湯。
“很好喝。”凱蘭的眉毛高高挑起。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你喜歡這個味道?”瑟希笑着說,“我加了一點調料,叢生水藻拌魚蓉。”看着那張年輕的臉,瑟希心中越發篤定。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塞布麗娜正在進行一項艱苦的工作。這個工作離群索居,意義非凡。一個故人正在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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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人,在五十年後的秋日回歸。
遠遠的,涼風吹倒一片麥田,兩旁松樹影影綽綽。夏秋之際,萬物正從生命的頂端滑向底端,而瓦沙倫偏偏選擇這一天上來。這預示着祂的使命:轉換生死。
新神到臨之處,枯葉紛紛由黃回綠,脫離引力,回到樹上。乾涸百年的泉水,重新發出汩汩的微鳴。白發的老人,那彎曲的脊背挺立。連前不久剛死去的鳥兒,也在微風中輕輕振翅,重回天空。
瑟希像陸地上其他人一樣,擡頭,眯着眼去望那遙遠的新神。麥浪搖擺,一陣不知哪來的風把兜帽吹落,她下意識擋臉,急匆匆要跑進屋檐下,卻發現她已不再懼怕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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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抵禦陽光能力後,瑟希和維亞特第一次,沒有任何遮掩地走到了陽光下。正值秋季,他們已經認識了整整五十一年兩個月零八天。陽光毒辣,将金黃色的麥苗烤的燙燙的,瑟希甚至聞到了一種爆米花的香氣。
瑟希脫掉長袍。
她可以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瑟希輕輕碰了維亞特的指尖,他予以回應。
......
麥浪倒了一片。
但有風經過,新長出的藤蔓很快又将兩人的凹陷處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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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亞特再也不寫作了。他偶爾有些手稿,夾在剛讀的書最新一頁,或者恰巧瑟希能隐隐約約看到的位置,等待她去發現。
其中一張,這樣寫道:
“在我們這樣的年紀,不過分青澀,也不過分衰老。肌肉飽滿,臉龐也并未松弛。縱然白天全是喧嚣、血汗和奔波勞碌的生活,但我們依然擁有夜晚。
“夜晚,也依然擁有我們。
“我們像兩個叢林之子,渾身赤裸,走遍泉水和叢林。我們忘卻了塵世的責任,像大地之母初生的孩童,享受純粹的生之喜悅。”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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