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

他的目光停留在陸清夜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長睫下的眸子還是如星辰一般明亮。

陸清夜似乎有所察覺，循着目光看了過去。

臨淵不動聲色的收回了視線，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嗡鳴漸息的“花伶”。

“劍有靈，名寄情。此名絕非戲谑。”臨淵語氣沉重的說道，又頓了頓，“這震顫，并非是單純的攻伐之怒……倒更像是一種沉痛至極的悲傷……。”

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之情在他心頭泛起漣漪，仿佛能感受到這劍靈混亂而痛苦的情緒。

“此劍背後，恐怕埋藏着一段與史書記載的将軍形象截然不同的往事？”

“你知道？”陸清夜眸色一沉。

“我來這明城也有小半年了，對這異聞舊事還是有所耳聞。”臨淵緩緩說道。

“說是百年前，旭國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将軍，名喚陸霆風。并非出身顯貴世家，而是憑一身卓絕武藝和過人的膽識，在屍山血海中掙得的功名。弱冠之年，便已執掌一方軍士，風頭無兩。其用兵奇詭，愛兵如子，麾下将士無不欽佩他，都甘願為之效忠。”


“然而，功高震主，朝廷對其忌憚頗深，一紙調令，命他鎮守最為苦寒的北境浔陽城，明為倚重，實為流放。這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間，兵源糧饷時斷時續，幾乎成為了孤軍。但那陸霆風靠着非凡的韌性與才華，竟然将浔陽城經營的如鐵桶一般，數次擊退外敵大規模的侵擾。”

“直到那一年，北漠聯軍大舉壓境，兵力是浔陽城守軍的數倍。他們沒有退縮，浴血奮戰，死傷慘重。但拒絕了朝廷援兵。”

“原是陸霆風暗中通敵，随後大開城門。北漠鐵騎如洪水般湧入浔陽城，城內一夜之間化做煉獄。”

“消息傳回，舉國震驚痛罵。”

“陸霆風從此被釘在“叛國逆賊”的恥辱柱上。浔陽城幸存的遺民更是對他恨之入骨，自發建起“罪将祠”，雕塑石像，百年咒罵，鞭笞不絕。”

“即使如今已是改朝換代，那祠中咒罵聲依舊不絕于耳。”

臨淵話音剛落，旁邊懸停的“花伶”劍身又猛烈地震顫起來。劍身的光芒明明滅滅，仿佛一顆掙紮的心髒。

“賣國求榮，開門揖盜……”槐序喃喃的重複着，眉頭緊鎖，看向“花伶”的眼神複雜了許多。“若傳聞是真，這劍靈還有什麽不甘的……”

“你主人當真是做了‘叛徒’？”槐序頓了頓，疑惑的朝着“花伶”脫口而出。

“花伶”猛地一顫，嗡鳴聲戛然而止，随即調轉劍頭，直指槐序。

“诶？？又來？”槐序汗毛倒數豎，怪叫一聲，身形急速地向後彈開。

“花伶”已化做一道凄厲的銀光，緊追不舍。

一時間，祠廟中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刀劍格擋的铿锵聲回蕩在廟堂中。

臨淵目光并未被這場追逐完全吸引，他默默注視着石像，忽然開口道，“或許他主人是被冤枉的呢？”

擡頭間正對上陸清夜的目光。

那目光深如寒潭，靜如枯井，掠過一絲涼意。

“何以見得？”陸清夜聞言問道，語氣平靜。

臨淵略微移開視線，似乎在整理思緒，緩緩道：“史書是執筆人所寫，傳聞也是衆口相傳。墨跡可改，言辭可飾，如有心人想改，銀錢可收買……”他頓了頓，“……權勢更能颠倒黑白。”

“百年前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麽，真相究竟如何，恐怕早已随當時之人化作了黃土……”他的視線追随銀光而去，“但劍已通靈，執念乃最純粹的情感核心，應是真的有冤情。”

陸清夜靜默片刻，眸光沉冷。“那作祟之物……”從懷裏掏出白玉扇朝槐序和“花伶”的方向走去。“鎮壓即可，無需多言。”

他手腕一震，白玉扇“唰”的一下展開，扇面在月光下流轉着清冷的光澤，一股無形的淩冽氣息開始凝聚。

“诶，你等等！”臨淵見狀，眉頭一蹙，下意識的伸手攔截，語氣裏帶着一絲急切。

“若是此刻強行鎮壓，或許永遠也沒法尋找那段被罵名掩埋的真相了。”臨淵沖上去按住陸清夜的手腕。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異象必除，才能保此地安寧。”陸清夜擡眼冷冷的看着他。“讓開。”

“不讓！”臨淵一步搶上，兩只手緊緊的按着他執扇的手腕。

陸清夜眼光一寒，猛地一擡手，臨淵被一股寒風帶着向後飛跌去。

陸清夜指尖微動，似乎一瞬間想上前接住，但那動作滞凝了一下，又收住了腳步，任由臨淵重重摔在塵土之中。

“唔。”臨淵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吃痛悶哼一聲。

“诶？你們怎麽也打起來了？”正欲“花伶”周旋的槐序百忙中瞥見這邊的情形，眼睛瞪得溜圓。虛晃一招，趁機抽身，一個箭步掠至臨淵身邊，伸手将他扶了起來。“沒事吧？”

“無礙，多謝槐序兄。”臨淵借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拱手道謝。

“不客（氣）……”槐序話音未落，破空之聲再至，“花伶”已疾刺過來。槐序頭皮發麻，大叫着蹿開。

“槐序兄，還煩請暫且把‘花伶’帶遠一點。”臨淵大喊道。

随即忍痛快步走到陸清夜面前，将他攔下。

臨淵直視着陸清夜那映不出情緒的眸子，語氣懇切的說着。“這位……兄臺，請聽在下一言。此劍悲鳴百年，器物通靈至此，其主之冤、其心之烈，天地可鑒。其中或許真有驚天隐情，還請兄臺高擡貴手，在下願竭力查找真相，解其執念，還此地真正安寧。”說着鄭重合手作揖。

“三日。”陸清夜聲音毫無預兆的響起，平靜而淡漠。

“什麽？”臨淵眼中掠過一絲訝然。

“給你三日，若無‘真相’，必來鎮壓。”陸清夜說罷收扇，轉身拂袖而去。“槐序。”

“是！”正與“花伶”周旋槐序聞聲，手中刀勢陡然一轉，轉身蕩開攻擊，身形借力向後輕盈躍開數步。

“改日再戰。”說着跟“花伶”搖了搖手，随即不再戀戰，足下一點，追随陸清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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