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臨淵半躺在冰冷的泥水裏，氣息微弱，目光清亮，直直盯着僵立在不遠處的陸清夜。

“陸清夜，”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不帶一絲哀懇，只有冰冷的陳述，“路是我選的，結果也當由我自己承受。”

他略一頓，幾乎是命令道，“動手。”

陸清夜牙關咬緊，下颌線繃的筆直。

他猛地從腰間抽出“白霜”，将扇柄疾速點向臨淵心口。

臨淵緊閉雙眼，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只覺得一股溫暖順着白玉扇流入身體裏。

臨淵眉頭一擰，不知哪來的力氣，擡手“啪”地一聲重重打開玉扇！

動作牽扯着傷勢，他咳出一大口鮮血，目光卻依舊銳利，掃過遠處黑壓壓的鬼差，最終落回到陸清夜臉上。

臨淵低聲提醒着，“你已經選好了路，就別回頭！”


随即嘶聲吼道，聲音傳遍四野，“陸清夜！今日誰都攔不住我！此城，我護定了！”他撐着泥水想起身，卻因傷勢重重踉跄，手肘狠狠磕在泥地裏。

聲音未落，他唇嘴微動，低聲快速給陸清夜說着，“用‘鎖魂鏈’，就現在！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的‘了斷’！”

陸清夜瞳孔驟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陸大人！”陰律司趙煜不耐的催促如同鞭子抽來，“閻君法旨，‘罪神臨淵，剝去神職，打落陰獄，永世鎮壓，不得超生。’還請速速動手！”

陸清夜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所有劇烈翻湧情緒都被強行壓入一片死寂的深海。

他右手擡起，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藍色靈光，在空中淩厲地劃出“鎖魂鏈”的封印陣紋！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只有被逼到絕境後的孤注一擲！

陣成的剎那，臨淵怒喝一聲，“快——！”

“轟！！！”

陸清夜指尖帶着一股仿佛要連同自己神魂也一同劈碎的狠厲，将那金光纏繞着不祥紋樣的陣法，狠狠砸在臨淵心口！

随着陣法的侵入，臨淵識海內，金色冰冷的符文鎖鏈應聲鑽出，如同活物般瞬間紮入識海深處，瘋狂的收緊！封禁！識海上的所有神光驟然熄滅。

“呃……”臨淵身體一顫，最後一口淤血噴出，整個人如同斷線木偶，重重摔倒在地，再無聲息。

陸清夜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趙煜見狀，立刻帶人上前，虛僞地拱手道賀，“恭喜陸大人立此大功。”

随即揮揮手，“快帶走！”他身後的鬼差立刻粗暴地将臨淵拖起。

臨淵被拖動地身體一晃，意識竟清醒過來。

（陸清夜的執念……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抓了我，幻境還沒消散？）

他渙散的目光無意間瞥見，剛剛還“執法如山”的巡查副使陸清夜，在衆人轉身離開之後，雙膝一軟，毫無緩沖的直接跪砸進泥水裏。

他額頭死死抵着泥濘，撐在地上的雙手指尖深深摳進泥裏，肩膀繃得筆直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原來……困住你的，是這個。）

臨淵腦海中突然明悟，冒着魂軀俱碎的風險，從他破碎的神魂深處突然爆發出一陣強力！

他悍然燃燒着神魂最後一點本源，忍着“鎖魂鏈”的撕扯，将押解的鬼差轟然震開！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那道本該油盡燈枯的身影，竟回光返照，渾身冒着神光，如隕石一般迅捷地砸落在跪地的陸清夜面前。

他周身冒着的神光在不斷崩塌、碎裂。

他一揮手，所有人都被定格在原地，動彈不得。

臨淵直直的看着陸清夜，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擁抱。

他俯身，一把攥住陸清夜胸口的衣襟，力道大的幾乎要捏碎他，強行将他從泥濘中提起半截。

陸清夜茫然擡頭，兩人目光狠狠撞在一起。

臨淵盯着他，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猶如重錘，砸進陸清夜的靈魂深處，“聽清楚！我！不！怪！你！”

陸清夜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震驚。周圍景物劇烈地震蕩起來！

臨淵猛地松手，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推得陸清夜微微一晃。

他目光如炬，掃過陸清夜腰側的白玉扇，再無遲疑。快如閃電，伸手抓住陸清夜握扇的右手，連同那柄玉扇一同死死攥住，不容抗拒地将其反轉！

“白霜”在他最後的神念灌注下，嗡鳴劇震，玉骨凝聚撐一把泛着金光火焰的光刃。

陸清夜瞳孔中倒映着那逼近的金芒，一片空白。

“破局！”

臨淵一聲低吼，握着陸清夜的手，帶着那股同歸于盡般的決絕，朝着自己心口那道最深的傷口，狠狠一送！

“噗嗤！”

金色利刃貫體而入，一聲悶響。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緊接着，

“師……父……？”

陸清夜瞳孔驟縮，茫然地吐出兩個字，随即，遲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才猛地攥住他的神魂！

“不！！！”

凄厲到非人的慘嚎沖破喉嚨！

這聲叫喊，不僅響徹物質世界，更如同巨錘，砸碎了他自己心中那困住他數百年的，名為“愧疚”與“無能為力”的高牆！

他想抽手，卻發現自己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只能眼睜睜看着金色的火焰從臨淵胸口迸發，蔓延，将那具身軀從內而外照亮！

臨淵身體一震，大量的鮮血從傷口不斷湧出。

他染血的嘴角，微微抽動。

他擡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拍了一下陸清夜那握住白玉扇僵住的手背。

然後，徹底松脫，手臂快速垂落。

“師父……不……不！！”

陸清夜急切地想要抱住那具癱軟的身體，卻只觸到迅速變得透明的輪廓。

臨淵的身軀在他懷中，化為無數璀璨卻冰冷的金色光點，升華，消逝。

金色光點的光芒越來越盛，點亮了他的視野，點亮了昏暗雲霧下的苦雨，點亮了整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金色中，一切轟然破碎。

身邊的景色、人物一點點分解，氣化，升騰，最後化作袅袅白煙飄散。

陸清夜猛地睜開雙眼，仿佛溺水之人重回水面，胸腔劇烈起伏，冷汗浸透全身。

待他看清時，眼前只剩下“時外雲澗”永恒的純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