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宮宴風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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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風雲(上)

含元殿內樂聲一起,姜辭優就知道,今晚不可能善了。

皇帝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遲。他踏入大殿時,滿殿燈火仿佛都亮了一瞬。姜辭優随衆人起身行禮,眼睛只往謝危行身上掃了一眼。他站得筆直,低眉垂目,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劍。但姜辭優看見他搭在袖口裏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數什麽。數人。數誰來了,誰沒來。

開宴後,太子第一個舉杯祝酒。他生得和寧王有幾分像,只是眉眼更深,笑容更沉。他說的都是場面話,酒卻一杯都沒真喝。

姜辭優在心裏對系統說:“這太子一看就是個陰的。”

系統沒說話。

酒過三巡,貴妃忽然開口。

“聽聞謝公子身邊有個極伶俐的丫頭,”貴妃捏着酒盞,似笑非笑地朝謝危行這邊看過來,“上回替本宮‘奉’了一盞茶,本宮記得到現在。”

殿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姜辭優渾身一僵。

謝危行沒動。他只是把手裏那盞酒放回案上,放得很輕。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盞酒裏,像殿上的一切與他無關。


“過來,讓本宮瞧瞧。”貴妃招手,語氣溫柔,像喚自家小貓。

姜辭優從謝危行身後走出來。經過他身側時,她飛快地掃了他一眼。沒反應。連根眉毛都沒動。她在心裏罵了一句:“行,又是‘你自求多福’模式。”

她走到貴妃席前,跪下行禮:“奴婢姜辭優,見過貴妃娘娘。”

“擡起頭來。”貴妃說。

姜辭優擡頭。貴妃那張臉是真好看,鳳眼紅唇,氣場拉滿。她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飄過一句:“這姐們兒放現代,妥妥的宮鬥劇大反派禦用演員,片酬得按分鐘算。”

“本宮瞧你倒不像那不懂事的人。”貴妃端着架子,慢悠悠地說,“你倒說說,那日你潑本宮,是誰教你的?”

姜辭優心裏“咯噔”一下。來了來了。她就知道。上次那盞茶,貴妃能在冷宮忍到宮宴,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要留到人前慢慢剝她的皮。

“沒有人教奴婢。是奴婢自己一時昏了頭。請娘娘治罪。”她照标準宮女話術背了一遍,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像極了那種被吓壞的小丫頭。

貴妃笑起來,笑聲清脆冰涼:“自己昏了頭?那今日,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替本宮奉一回茶。”

“是。”姜辭優說。

她站起來,從貴妃身側宮女手裏接過那盞茶。茶滿得都快溢出來了。燙得要命,杯壁像剛從火裏撈出來的。她十根手指全搭上去,心裏“嘶”了一聲,面上卻一絲都不能露。她一邊端着茶往貴妃面前挪,一邊在心裏瘋狂刷彈幕:

“這茶要是灑了,我今晚就能進宮鬥套餐之‘被當衆杖斃’。這要是在現代,我還能發個朋友圈說一句家人們誰懂啊。現在我連個能吐槽的人都沒有,系統還裝死。”

她走到貴妃面前,正準備跪。就在這時,腳底忽然一硌。有東西。極薄,極尖,正好踩在腳掌最滑的位置。姜辭優腦子裏只來得及閃過三個字:完蛋了。

“嘩啦”一聲,茶盞脫手,碎得痛快。熱茶潑了一地,濺上貴妃裙擺。滿殿死寂。

姜辭優跪了下去。不,是摔了下去。碎瓷紮進膝蓋,一股又尖又燙的疼從膝蓋蹿上來,她差點當場飙淚。但她死死忍住了。她在心裏把貴妃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好一個貴妃娘娘,碎瓷這一手,換在現代就是故意傷害加侮辱罪。我要能活着出去,高低得給寫進書裏,讓讀者罵你三章。”

“放肆!”貴妃拍案而起,“把本宮的話當耳旁風?還是說,你眼裏只有你的主子,沒有本宮?”

姜辭優把額頭磕在磚面上,聲音發抖:“奴婢不敢……是奴婢手滑,求娘娘恕罪。”

她在心裏補了一句:“滑你個頭。你地上那塊‘暗器’比我命都硬。”

“母妃消消氣。”寧王忽然站起來,那笑嘻嘻的聲音一響,姜辭優就覺得太陽xue突突跳。她不用擡頭都知道,這死孩子要加戲了。

“不如讓她給兒臣也倒杯茶,兒臣替您試試她,看是真笨,還是裝笨。”

姜辭優伏在地上,心裏罵他:“試你妹。小屁孩,作業寫完了嗎就在這兒摻和宮鬥。”

“十四弟。”太子開口。他聲音不重,但自帶一盆冷水,“母妃在問話,豈有你插嘴的道理。坐下。”

寧王消停了。姜辭優卻從太子的語氣裏聽出了另一種東西。那不只是管弟弟,那是做給所有人看的“分寸”。太子才是這殿裏最會演的人。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母妃可以鬧,我弟弟可以橫,但我不一樣,我有的是體面。

貴妃還不肯罷休,又把話鋒轉向謝危行:“謝公子,你這婢子三番兩次在禦前失儀,是你管得太松了,還是故意縱的?”

姜辭優伏在地上,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她一邊疼得冒冷汗,一邊還在等謝危行的反應。可他也只回了一句:“臣回去,必當好好管教。”

行吧。她心想,好歹給我留了全屍。

皇帝終于開口:“行了行了。一個婢子,值得這般?貴妃,你若要喝茶,朕讓人給你倒。都坐吧。”

姜辭優被兩個小太監半扶半架地帶回質子席旁。她走路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膝蓋上的血順着小腿往下淌,裙擺深了一塊又一塊。她低着頭,站在謝危行身後,覺得自己像個剛被人從水裏撈上來的破風筝。

一個宮女從側廊繞過來,手裏捧着新酒壺,要給質子席添酒。她走到姜辭優身邊時,忽然腳下一絆,“哎呀”一聲,整壺酒潑向姜辭優裙擺。姜辭優躲了一下,酒水淋濕了裙擺,把她膝蓋上的血水暈成一大片淺紅。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宮女慌忙跪下,掏出手帕就要去擦。

姜辭優往後退了一步,勉強擠出笑:“沒事,不礙事。”

她面上無所謂,心裏已經罵開了:“這又是哪個導演安排進來的?老子膝蓋疼得想打滾,你給我來這一手,是怕血跡不夠顯眼,還是想看看我傷口到底有多深?”她轉念又一想,這宮女來得太巧,八成是貴妃或太子的人,借着添酒來探她的傷勢,順便給謝危行這邊再添點亂。

謝危行還是沒擡頭。他仿佛對身邊的動靜全無所覺。

但姜辭優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那只手,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很快又松開。

她心裏那點火氣,忽然就消下去一半。行,你還是看見了的。

這時,寧王從席間站起來,說要去更衣。他經過質子席時,故意放慢腳步,在姜辭優面前站了站。他低頭看她,笑得有些輕佻:“傷成這樣還站着?不如到本殿下那兒坐坐。本殿下那兒有軟墊,不硌人。”

姜辭優低着頭,後頸發麻。她不用系統提示都知道,寧王是在當衆給她難堪。一個質子身邊的宮女,被一個皇子當衆邀請“去坐坐”,無論怎麽回,都是錯。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穩:“多謝殿下。奴婢站着就好。”

“随你。”寧王輕笑一聲,甩袖去了。他走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她一眼,像要記住她此刻的樣子。

太子把這一整幕看在眼裏,笑着搖了搖頭,像在縱容幼弟胡鬧。但姜辭優心裏清楚,太子這種人,越是從容,就越危險。

果然,沒過多久,太子便端起酒杯,笑着對皇帝說:“父皇,謝公子這婢子瞧着倒也忠心。只是方才在殿前失儀,恐怕也是謝公子平日約束得不夠。兒臣以為,質子府中的人,還是要嚴加管教,免得日後在禦前再出笑話。”

皇帝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像聽到一件極無趣的小事。

姜辭優心裏發寒。太子這話才是今晚最毒的一刀。他不是在說姜辭優,是在提醒所有人:謝危行的人,在禦前出了醜。謝危行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不好,還能成什麽事?

謝危行仍在喝酒,不,他把酒杯擱回案上,沒有應聲。旁人看來,他無話可說。可姜辭優知道,他一定把太子這番話拆開放進了心裏。他越安靜,後面的還擊就越狠。

之後的事情開始變得模糊。歌舞一輪接一輪,殿內熏香和酒氣混在一起,悶得人發暈。姜辭優的膝蓋已經疼麻了,她站在謝危行身後,覺得時間慢得像凝住了。但她不敢動,怕拖他後腿。系統又跳了兩次提示,不外是“危險未解除”“寧王仍在留意你”。她一條條看完,最後只在心裏問了句:“我能不能先給膝蓋止個血。”

系統說:【等宮宴結束。】

姜辭優扯了下嘴角:“行。我要死了,記你一筆。”

“別碰這壺酒。”謝危行忽然說,聲音極輕。

姜辭優低頭。他說的不是她以為的那壺。是案角那壺新的,就是剛才那個宮女端來的。

“她潑的不是你。”謝危行說,“是試探。這壺酒,才真正有問題。”

姜辭優心裏一凜:“有毒?”

“沒有。”謝危行說,“但摻了東西。會讓我在宮宴後半程失态。”

姜辭優明白了。今天這場宮宴,明着是沖她,暗着是逼他。碎瓷、潑酒、宮女、寧王、太子,一環扣一環。她們要的,是她先倒,再讓他亂。

她站直了,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倒。

“殿下,”她低聲說,“我還能站。”

謝危行“嗯”了一聲,說:“那就站好了。今晚還沒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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