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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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危行被召入太極殿時,天已經黑透了。
殿外風緊,卷着深秋的枯葉往人衣領裏鑽。姜辭優倚在北牆根下,望着太極殿方向那片黃琉璃瓦,手裏無意識地轉着那枚短哨。
哨身已經被她摩挲得發亮,像塊溫涼的玉。指腹貼上去,涼的;攥久了,又生出一點似有若無的暖。
腦子裏空得很。系統沉眠後,沒有提示音,沒有好感度彈窗,沒有任務倒計時。像住了多年的聒噪室友突然搬空,剩下一屋子過分的安靜。
她竟有些不慣。
馬叔從西角門那邊轉出來,壓低嗓子:“姑娘,沈大人傳話,說陛下獨獨留了謝公子說話。”
“嗯。”她應了一聲。
“單獨”二字,在宮裏向來只有兩種意思。要麽是潑天的體面,要麽是轉瞬即至的刀。
謝危行剛在朝堂上把太子拉下馬。周景琰被廢,衛貴妃禁足長樂宮,方邈失蹤。皇帝沒有殺他,反而封了侯。這在大周朝堂上,已是危險至極的“恩典”。
大周皇帝從來不是個念舊的人。他留謝危行,絕不會只為了道一句“忠勇可嘉”。
姜辭優在風裏站了許久,腦子裏列了三種可能。
一,卸磨殺驢,把謝危行這個知情人遠遠打發出去。
二,以“君臣相得”的戲碼堵住天下人的嘴。
三,指婚。
第三種念頭浮上來時,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扣緊了短哨。
這帝王籠絡臣子,最好用也最省事的法子,便是賜一門好親。又體面,又安了眼線,還能把臣子圈進皇親國戚的套裏。
謝危行剛封侯,朝中多少雙眼睛正盯着他身邊那個空位。
可謝危行會怎麽答?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甩開。他和她,算什麽關系呢。系統任務沒了,假兵符燒了,謝家翻了案,太子也廢了。她這個“破綻”的利用價值,理論上已經清零。
理論上。
沈鶴前日馬車上還提過一句,說皇帝追封了謝危行之母正二品夫人,又賜了侯爵,但要真正在京中紮根,還差一門好親。說完看了她一眼,像在提醒什麽。
姜辭優當時沒接話。
此刻她望着太極殿方向,心想,他若真接了,那也不錯。
政治聯姻麽,利益最大化。她一個穿書的現代人,總不至于真信什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可心底偏有個聲音在說:謝危行那樣的人,不會接。
他不會把自己再賣一次。
夜漸深,太極殿的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一個小內監從側門小跑出來,往東面去,又折回來,朝長樂宮方向去了。
東宮已空。長樂宮裏,衛貴妃尚在禁足。
姜辭優心口像被秋風吹透,涼得有些發木。
謝危行從太極殿出來時,身後跟着兩個掌燈的小太監。
他步子很穩,像走在自己府裏的回廊上。袍角被風掀起,面上看不出半點端倪。
姜辭優從牆根陰影裏閃出來,沒迎上去,只站在那兒看他。
謝危行走近了,腳步微頓。
“怎麽在這兒。”
“路過。”她把手背到身後,“馬叔說你被單獨留下了。我閑着也是閑着,吹吹風。”
“風大,回去。”
他說得簡短,像催促,又像命令。
姜辭優撇了撇嘴:“你還沒說陛下找你什麽事。”
謝危行沒立刻答。他繼續往前走,示意她跟上。兩個小太監識趣地退開數步。
走了一段,穿過一道月門,冷宮就在眼前。他才開口,聲音很淡:“指婚。”
姜辭優的腳步驟然一頓。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擡頭去看他。謝危行也停了,側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她的反應。
“指誰?”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安國公府三姑娘。”
姜辭優眨了眨眼。安國公府,三姑娘,書上沒怎麽細寫。只知是皇帝堂妹所生,正兒八經的宗室貴女,家世煊赫,容貌端麗,還畫得一手好丹青。
“哦。”她點點頭,“那挺好。”
謝危行沒說話。
“安國公府樹大根深,你娶了他們家女兒,往後在朝中有人撐腰,皇帝也能放心。”姜辭優語速很快,像在幫他說服自己,“總比你一個人單打獨鬥強。”
“你希望我接?”
他的聲音極輕,像冰層下的水緩緩流過。
姜辭優怔了怔。她擡頭,對上謝危行漆黑的眼睛。那雙眼映着遠處宮燈的一點光,像深潭底沉着幾顆星。
“這是你的事。”她別開臉,“問我做什麽。”
“你跑到冷宮外吹風,就為說這一句?”
這語氣太篤定。姜辭優覺得自己像被當場拆穿作弊的學生,臉上有些挂不住。
“我有什麽好跑的。冷宮本來就是我住的地方。你如今是侯爺了,過幾日搬去侯府,咱們各走各的路。我在這吹風,跟你有什麽關系。”她語氣有些沖。
謝危行盯着她,像在辨認這些帶刺的話裏有幾分是真心。
半晌,他道:“我沒有接。”
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姜辭優心口。她猛地擡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謝危行,你瘋了嗎。”她半晌才擠出這麽一句,“當衆拒婚,打的是皇帝的臉。你剛封侯,腳跟還沒站穩,安國公府是好得罪的?皇帝今天能封你,明天就能把你按下去。謝家剛翻案,你想再折進去是不是?”
她越說越急,聲音在宮牆之間輕輕回蕩。
謝危行始終看着她,沒打斷。等她說完,他才慢慢開口:“姜辭優,你在怕什麽。”
她像被掐住喉嚨。
夜風又起,卷起她的裙角。遠處有巡夜的腳步聲,更鼓隐隐響了一聲。
“誰怕了。”她扯了扯嘴角,“我這不是替你分析利弊麽。咱倆好歹共過患難,你要是混得不好,我住冷宮都不踏實。”
“我拒絕指婚,不是為了你。”謝危行說。
姜辭優睫毛一顫。
“我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一道旨意捆住。”他往前一步,離她近了些,“要取什麽,要舍什麽,得由我自己來。”
“我知道。”她低聲說。
這一句“我知道”出了口,她松了一口氣,心底卻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風從指縫漏了。
謝危行沒再說話。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遞到她面前。
素白錦緞包着,一端系了根紅繩,紅繩末端懸着一枚極小的銅鈴。風過時,銅鈴輕輕一響,清脆如雛鳥試啼。
姜辭優沒接:“什麽東西?”
“自己看。”
她遲疑着接過來,展開錦緞。裏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邊緣微黃,像從某本書上裁下來的。展開後,最上面兩個大字撞入眼中。
婚書。
她腦子“嗡”的一聲,像被誰在太陽xue上敲了一記。
下面一行小字,筆跡清瘦淩厲,是謝危行親手所書。他的字從來都像刀刻。
“姜氏辭優,謝氏危行,兩廂作約,結為夫妻。”
再往下,墨跡稍新,似不過幾個時辰前才寫上去。墨香若有若無,往她鼻尖裏鑽。
“期限:直到此身魂歸天地。”
姜辭優捏着婚書的手在抖。
這上面沒有一句情話,沒有半句軟語。謝危行連婚書都寫得像軍令狀。可偏偏就是這硬邦邦的幾行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得她心口發燙。
“你什麽時候寫的。”她喉嚨發緊。
“今日。”
“你真是瘋了。”她重複,眼底卻不争氣地浮起水霧,“陛下給你指婚,你當朝拒絕,轉頭自己弄這麽一張。你知不知道傳出去是什麽後果?”
“知道。”謝危行說,“但我的婚書,不需要他蓋印。”
他上前一步,将那枚銅鈴輕輕按進她掌心,手掌覆上她的手指。
“你若要拒絕,燒了它便是。”
姜辭優覺得這人着實有氣人的本事。連求婚都像在設局,賭她敢不敢接,賭她舍不舍得扔。她手指蜷縮,将那張婚書攥得指節泛白。
“你現在是拿這話逼我?”她擡起頭,又氣又笑。
“我在等。”謝危行垂眼看她。
又是“等”。她想起那一夜,她質問他為什麽早已知曉卻不攔,他也是這樣說的——“我不是賭。我是在等。”
等她自己選。
姜辭優鼻子一酸,險些沒繃住。她把婚書按在懷裏,深吸幾口氣,把聲音壓穩:“謝危行,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把這張破紙遞過來,我就一定會簽?”
“我沒覺得。”他看着她,目光沉得過分,“所以,我來了。”
他來了。從太極殿出來,穿過大半個皇宮,走到她面前,把選擇交到她手裏。
姜辭優忽然就什麽氣都沒了。
“行。”她仰起臉。眼圈還紅着,嘴角卻慢慢彎起來,“期限都寫得這麽清楚了,我不簽,倒顯得我慫了。”
她捏着那枚小銅鈴,就着宮燈的光,用謝危行遞來的朱砂筆,在婚書右下角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行吧,”她寫罷擡頭,眼裏水光未散,卻亮得驚人,“這任務……我接了。”
謝危行沒笑。他只是看着她,很久,久到風都停了一瞬。
“嗯。”他應了一聲,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冷宮牆頭,一枝紅梅不知何時探了出來。初冬的夜,花骨朵還裹在萼片裏,卻已有了将開未開的姿态。
兩人并肩往回走。她跟在他身後半步,鞋尖踏過地上薄薄的霜。風從宮牆拐角處卷來,帶着梅枝間澀澀的清香。
姜辭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婚書,忽然想起最初,梅樹下,她端着一碗姜湯,被他識破系統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問她:“你怕我。”
她說:“怕你殺我。”
他說:“那你為什麽還來。”
她沒答出來。
現在想來,答案或許與今夜一樣。
她低頭笑了一下,極輕。謝危行側目看了她一眼,沒問。風把他袖子吹起來,碰到她小臂。她沒有躲。
“謝危行。”她忽然開口。
“嗯。”
“我今天聽說你要被賜婚,心裏挺不痛快。”她頓了頓,“雖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接。”
“知道還生氣。”
“你管我。”她別開臉,耳尖有些紅,“我這是正常反應。”
謝危行沒說話,唇角極輕地動了動,像笑,又不像。只是很淺的一瞬。
姜辭優沒看清。但她就是知道,他笑了。
兩人回到冷宮,馬叔正在西角門烤火,旁邊卧着那只三花貓。見他們來,貓仰起頭,喵了一聲,像在質問他們為何這樣晚。
姜辭優蹲下撓了撓貓下巴:“你怎麽還不睡。”
貓不理她,偏過頭去蹭謝危行的靴子。謝危行垂眸看着,沒動。
“它喜歡你。”姜辭優說。
“它喜歡姓謝的。”
姜辭優一愣,随即會意,瞪他:“謝公子,你這是在占我便宜?”
“實話。”
她作勢要打,謝危行沒躲。她那一巴掌落在他肩頭,輕得像拍掉一片雪。
“快進去吧。”她收回手,起身,“侯府那邊多少事等着你。”
“你呢。”
“我什麽我。我又不去。”
謝危行看着她:“你已是侯夫人。”
這句話說得很平,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她心裏,蕩開一圈圈漣漪。
“還沒過門呢,就侯夫人了。”她小聲嘀咕,“你侯府的門,我還沒踏過。”
“明日帶你去。”
“明日?”
“婚書簽了,你便是我的人。”謝危行頓了頓,聲音很輕,“家不是地方,是人。”
姜辭優看着他。這人臉上仍沒什麽表情,語氣淡得仿佛随口一句。可他越是這樣淡,她越覺得想哭。
“知道了。”她揉揉鼻子,轉過身去,“我收拾東西。”
走了幾步又回頭:“你也進來啊。”
“外面站會兒。”
“你是不是又有事瞞我?”
“沒有。”
“那別站太久,夜裏涼。”她囑咐一句,進了屋。
謝危行站在梅樹下,擡頭望了望那枝紅梅。風過時,早發的花瓣微微舒展。
他擡手碰了碰袖口,那裏還沾着一點朱砂,是方才她簽婚書時筆尖濺出來的。
他垂眸看了片刻,轉身進了屋。
夜裏,姜辭優躺在床上,手裏仍攥着那張婚書。她不敢太用力,怕揉皺了紙。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她在月下展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期限:直到此身魂歸天地。”
她輕笑一聲,心想,這哪是婚書,這分明是戰書。
簽了,便是從此同一條船。風雨同舟,生死同岸。
她翻了個身,把婚書壓在枕下。
夜半起了風。牆頭那枝紅梅在風裏輕輕一顫,竟悄悄綻了頭一朵。花瓣薄得像紙,被月光一照,紅得近乎透明。
姜辭優睡得并不沉。枕下的婚書硌着,銅鈴在風過時響了一聲,極清,極遠,仿佛從梅樹根下傳上來的回音。
她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念什麽,像讀一句很舊的詩,又像只是風穿過枝杈時的嗚咽。
“從此辭憂處,危行共此身。”
她沒聽清,只覺那聲音沉而穩,像謝危行平日說話時壓低的調子。她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探到枕下,觸到婚書一角。
紙頁溫熱。銅鈴又響,這一次輕得像怕吵醒她。
“辭憂。”
有人在喚她。極低,極短,像雪落在梅枝上。
她睜開眼。
屋裏很暗,月光從窗紙外滲進來,照出床前一道修長的影。
謝危行不知何時進來了,正站在離床三尺的地方,背對着窗。風從門縫裏鑽進來。
“你站多久了?”她聲音還帶着睡意。
“一會兒。”
姜辭優撐着坐起來,婚書從枕邊滑落,正好攤開在被面上。月光照在那行字上,墨色清冷。
“期限:直到此身魂歸天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他:“你是不是睡不着,跑來我屋裏裝門神?”
“外面下雪了。”謝危行說。
“我聽見了。”
“我想讓你也看看。”
姜辭優一愣,随即笑了:“謝危行,你大半夜把我弄醒,就為了讓我看雪?”
他沒答,側過身,讓開半扇窗。
窗紙外,那枝紅梅被風吹得斜斜探進來,花瓣上覆着薄雪,白裏透紅,像誰把一滴胭脂點在了雪上。
姜辭優披衣下床,走到窗前。冷風撲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卻還是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瞬間化了。
“這花什麽時候開的?”她輕聲問。
“今夜。”
“你看見了?”
“嗯。”
她偏過頭去看他。謝危行就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窗外那枝梅上,側臉被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輪廓。
“謝危行,你覺不覺得有點玄乎。”她望着那梅花,“我們頭一回說話,也是在梅樹底下。那天你也是這麽站着,跟個煞神一樣。我端碗姜湯過來,手都在抖。”
“那時你還想逃。”
“廢話。你那個眼神,看誰誰不發怵。”姜辭優笑了一下,“我當時就一個念頭,這任務別做了,系統坑我。”
“現在呢?”
她頓了頓,看着掌心化開的雪水,慢慢說:“現在我想,這任務,做到底也不虧。”
謝危行沒說話。他伸手,把窗子關小了些,只留一道縫。風被擋在外面,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得見雪落在瓦上的簌簌聲。
“你簽了。”他忽然說。
“嗯。”她點頭,“簽了。”
“不悔?”
“謝危行,你怎麽這時候倒啰嗦起來了。”姜辭優笑起來,眼圈卻有些紅,“我姜辭優做人,向來說到做到。簽了就是簽了,一條道走到黑,不回頭。”
他看着她,許久,慢慢點了一下頭。
“好。”
這一個字,比什麽都重。
他轉身走到床邊,拿起那紙婚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她枕邊。
“睡吧。”他說。
“你呢?”
“等你睡了,我再走。”
姜辭優沒再扭捏。她合衣躺下,把婚書壓在枕下。銅鈴又輕輕響了一聲,像在應和他的話。
謝危行站在床頭,像一截沉默的影子。風雪被擋在窗外,梅花在風裏簌簌地響,像極遠的更漏,又像極近的心跳。
姜辭優合上眼,忽然覺得很安穩。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陰冷的冷宮偏殿裏,在一個男人沉默的注視下,安心睡去。
可偏偏就是這個人。
她困意上來,意識一點點往下沉。半夢半醒間,又聽見風裏似有人念了句——
“辭憂不再憂,危行有人同。”
這一次,她聽清了。
她閉着眼,嘴角輕輕彎了彎。
原來那風裏,不是什麽舊詩。是她自己的名字,和他的一生,被這場雪寫到了一處。
雪落了一夜。那枝紅梅在風雪裏開得極慢,像要把這一整個冬天都釀成一朵花。
而花下,有人替她擋了半世風雪,從冷宮到朝堂,從這一夜到往後無數個這樣的夜。
“從此辭憂處,危行共此身。”
風把它念成了詩,雪把它落成了字。
落在他們共同簽下的那一頁婚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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