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傳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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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

許多年後,謝危行和姜辭憂都成了故紙堆裏的名字。

前朝舊事,本不該被多少人記着。可偏偏,這兩人的故事,像一盞沒熄透的燈,風一吹,反而越燒越亮。

最早是在京城。後來是江南、西蜀、嶺南。再後來,連說書先生都專門開了一折,只講“謝大人與飲冰閣”。

茶館裏,醒木一拍,滿座皆靜。

說書先生搖着扇子,拖長了腔:

“話說那謝危行,謝大人,冷面鐵血,滿朝皆懼。可他有個天大的秘密——怕夫人。”

堂下哄地笑起來。

“你們莫笑。那謝夫人的飲冰閣,當年就開在西街。賣一種糖水,名喚‘碎金’。據說謝大人每天下朝,都要親自去鋪子裏坐一坐。就坐在櫃臺後頭,給夫人遞碗、找零、看鋪子。有一回,一個江南書生多看了謝夫人一眼。謝大人第二日便讓人扣了那書生落下的書。從此,那書生再沒出現過。”

“嚯——”客人們笑得拍桌。


“這還不算。有一年中秋宮宴,皇帝親自問謝大人,說你這麽個殺伐決斷的人,為何怕夫人?謝大人不慌不忙,只說了一句話。”

說書先生頓了頓,賣個關子。

“他說——‘臣只侍奉夫人。’”

滿堂轟然。有婦人掩着嘴笑,有漢子拍着大腿叫好,有年輕姑娘臉都紅了,眼裏卻閃閃發亮。

“從那天起,京城裏便傳遍了一句話:寧惹謝危行,不惹謝夫人。因為謝危行要你的命,是明着來。你若得罪了謝夫人,他那一整座飲冰閣,都能給你拆成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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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傳到後來,版本越來越多。

有人說,謝夫人給謝大人煮過一碗熱湯。那一碗湯,救了謝大人半條命。也有人說,是謝大人在冷宮時,每日靠謝夫人偷偷送的一杯“碎金”吊着命。傳得最神的,說謝夫人是天上的仙人,見謝大人過得太苦,便化成一間糖水鋪子,專為渡他一個人。

但傳得最廣的,還是“怕夫人”這三個字。

據說有一年,有外邦使臣來朝,在殿上喝了“碎金”,大贊。皇帝笑道:“此物乃謝卿夫人所制。你們若想要方子,得去求謝卿。”

使臣便真去拜見謝危行,客客氣氣地說想用十車香料,換這飲冰閣的方子。

謝危行聽完,只回了一句話。

“不賣。我夫人的東西,不與人分。”

使臣不死心,又說:“那換個法子。謝大人想要什麽,只管開口。本王無有不允。”

謝危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井。他說:“要你今日之前,從不曾來過。”

使臣當場愣住。

後來這段也被說書先生編成了段子。每回講到此處,堂下一片啧啧:“瞧瞧謝大人這醋勁兒。連杯糖水,都不肯讓外人學去。”

也有年輕男子不服,私底下說:“一個男人,怕夫人怕成那樣,有什麽好揚的。”

便有老輩人笑他:“你懂個屁。謝大人那不是怕。是舍不得。他熬過這世間最冷的冬,最苦的罪。如今有個人讓他的日子有了熱氣。他哪是怕?他是把命都放進那杯糖水裏了。你說,他能不捧着嗎?”

那年輕人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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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憂本人,對“傳說”這件事,是樂見其成的。

因為她後來真把飲冰閣開到了江南。每到一處,便有人問:“夫人可是畫本子裏那位謝夫人?”

她便笑着點頭。

“那你家謝大人呢?”

“在櫃臺後頭坐着呢。”

衆人望去,果然。玄衣冷面,正在給一個小童找銅板。那氣勢,不像是開糖水鋪子的,倒像來查抄誰家的。

“謝大人真如傳說中那樣,怕夫人嗎?”有膽大的湊上去問。

謝危行擡起眼。小童早攥着銅板跑了。他慢慢收回視線,看向那問話之人。

“你覺得呢。”他說。

那人腿肚子一軟,乾笑兩聲,往後退了半步。

姜辭憂從後頭探出腦袋,笑得眉眼彎彎:“他呀,不是怕我。是讓着我。”

“那你怕他嗎?”

“怕呀。”她眨眨眼,“我怕他下輩子不來找我。”

衆人哄笑。謝危行沒笑。他起身,繞過櫃臺,走到姜辭憂身邊,把一包剛稱好的糖塊塞進她手裏。

“少說兩句。”他說。

“你管我。”

“回去說。”

“謝大人這是不好意思了?”旁人起着哄。

“沒有。”

“那謝大人對夫人說句好聽的呗。”

謝危行轉頭,看了那起哄的人一眼。只一眼,那人便噤了聲。但他到底沒走。他站在姜辭憂身後,等她把糖塊剝開,塞了一顆到他嘴裏。

他吃了。

那顆糖,是姜辭憂新做的,裹着桂花和芝麻。很甜,甜得人舌根發緊。

他吃完了,說:“太甜。”

“那你吐出來。”

“咽了。”

“那你還說太甜。”

“甜,也能吃。”他說。

姜辭憂笑出聲。周圍的人也都笑了。因為大家都看見,謝危行說“太甜”時,一直低頭看着姜辭憂。那個“太甜”,根本不是嫌糖。

是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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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謝危行和姜辭憂都老了。

飲冰閣傳給了劉媽的孫子。那孩子性子像劉媽,愛熱鬧。可他說,他不做別的,只做“碎金”。因為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招牌。

姜辭憂問他:“你可知這‘碎金’的名字,是誰起的?”

“知道。是謝大人。因為他瞧着夫人煮奶茶時,糖化在奶裏,像碎金子。”

“錯啦。”姜辭憂笑着搖頭,“我跟你講實話。那天他其實想寫‘碎金’兩個字的。後來寫了,又覺得俗。是我覺得好,硬要用的。”

年輕人很吃驚:“那……大人沒生氣?”

“他生什麽氣。我喜歡的,他從來不真正攔。”

“大人果真怕夫人。”

“他不是怕。”姜辭憂望着遠天,聲音很輕,“他是……太知道什麽叫冷了。所以舍不得讓身邊的人,沾一點點涼。”

那年輕人似懂非懂。但他記下了。後來,他把這話寫在了飲冰閣的牆上。

再後來,很多年很多年,牆上的字跡舊了、剝了、又被後人描了又描。但“太知道什麽叫冷,所以舍不得讓身邊的人沾涼”這一句,始終沒變。

說書先生們的段子,也換了一代又一代。只有那三個字,從沒有變過:

怕夫人。

可聽得懂的人都知道,那哪裏是怕。

那是謝危行這一生,最拿得出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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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有書生路過飲冰閣舊址,見牆頭還留着一盞舊紅燈籠,被風雨打褪了色。他問鄰人,這鋪子是誰家的。

老人說:“是一對夫妻開的。男的兇得很,全京城都怕他。偏偏只怕他夫人。”

書生笑:“就是‘飲冰閣’的謝氏夫婦?”

“可不是。”

“如今這鋪子怎麽不開了?”

“人老了,不做了。可年年上元,還有人在這門口挂一盞紅燈籠。說是替他們挂的。”

書生擡頭,見那燈籠在風裏輕輕打轉。他忽然想起前朝野史裏,有一首寫這二人的詩,便提筆在牆上補了幾句。那字不好,但後來被路過的人瞧見了,便一人傳一句,傳了下去。

詩雲:

昔有謝家子,獨行風雪深。

一座飲冰閣,半世冷中溫。

朝堂皆畏劍,燈下自沾塵。

問君何所懼?唯怕眼前人。

又有一首,是寫在畫本子裏的,只有四句:

梅下曾埋骨,燈前始見春。

人間千百苦,不抵一羹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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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後來,謝危行晚年還教孫輩寫字。那孩子問:“爺爺,你的字為何不寫‘殺’,不寫‘權’,偏寫‘溫’?”

謝危行沒回答。只是看向門外。姜辭憂正端着一碗熱糖水,從雪地裏走過來。裙擺掃過薄雪,落下一串細小的腳印。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她。”

那孩子不懂,追着問:“‘她’是什麽?”

謝危行把筆擱下,淡淡道:

“是這世上,唯一敢讓我等的人。”

風雪仍自遠處來。可他坐在燈下,等着那碗糖水,等着那個人。一等,就是一生。

而故事,就到這裏。

那盞紅燈籠,後來被一個不知名的客商帶去了南方。再後來,南方也有了“飲冰閣”。賣的還是“碎金”。只是沒人知道,這名字最初的意思,是糖化在奶裏,像碎金子。

又有人說,不是。

“碎金”二字,其實是謝大人寫給夫人的。

因為她,才是他貧寒半生裏,唯一的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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