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加更) 機會都是争取來的
關燈
小
中
大
十分鐘後,經過小心而細致的清洗,這方手帕終于露出它原本的模樣——整體銀灰色,柔軟泛着光澤的真絲面料,上面繡着一群栩栩如生的仙鶴。
“這是一方雲錦手帕。”
雲錦白學習知道,這是龍國四大名錦之首,在元明清時期是專供皇家宮廷禦用的貢品,上輩子某次去蘇省南市開超聲年會的時候,她也被忽悠着買過一些,只不過真假不知。但跟她買到的百來元的“雲錦”不一樣,這方手帕雖然久經風霜,但明顯色澤柔潤又豔麗,從不同的角度看見的顏色都不一樣,仿佛天上雲霞一般聚散不定,翩遷起舞。
一看,就很貴。
“圖樣應該是取自宋徽宗的瑞鶴圖。”喬成蹊指着上面形态各異的仙鶴們,或振翅高飛,或引頸長鳴,或驀然回首,或比翼相随【1】……每一只仙鶴無論形體、色澤還是神态,都不僅僅是栩栩如生,還非常傳神,那種悠閑、慵懶、高雅、端莊,全都能體現出來。
與其說是刺繡作品,不如說是一幅國畫。
“你再看四個角。”
白學習順着他細長的手指,看見四個角落分別繡着一朵祥雲圖案。
“這些祥雲乍看跟其他人的作品沒什麽不同,但我總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太一樣,可惜以我目前的專業水平還說不上具體的不同來,我只是直覺的想到清代一位雲錦大師馮九珍。”
馮九珍,又叫“縫九針”,說的就是她雲錦刺繡技術精妙絕倫,雖說“九針”是誇張的形容法,但業內人士能送這樣的封號,足以證明其精湛的技藝,堪稱大師。
“馮九珍一生精品無數,傳世作品甚多,但鮮少有人知道,其最鐘愛的還是仙鶴圖,尤其是以宋徽宗瑞鶴圖為圖樣者更是少之又少,這一幅很可能……當然,我至今還沒見過馮九珍本人真跡,這些推論都基于直覺。”
白學習靜靜地看着他,聽着這些似乎是天方夜譚的東西,他雖然只是直覺,但他的專注與專業,讓她不由得相信,這塊差點被她扔掉的“破布”很有可能就是馮九珍的雲錦珍品。
“這樣吧,我先拿去請錢師傅看看,他或許能知道一些。”
白學習自然是信得過的,不說倆人已經合作過多次,就是錢師傅那樣的大師傅能做到行業內頂尖,人品也是不差的,絕不會貪墨小輩的東西。
“行,你放心的拿去吧,我不着急。”
去一趟三棵松,雖然膽戰心驚,但收獲着實不小,白學習的腳步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行,火車站一帶以後榮升為她發財的風水寶地。
***
在等消息的時間裏,白學習也沒閑着,她又分別把鹹菜組和炒貨組的人員召集起來開了兩場小會。
“今年的就業形勢很嚴峻,上頭要求咱們每個街道都要騰出固定比例的招工名額,以供知青回城使用。”
目前還沒大規模知青回城,但每年都陸陸續續會有少量人員回城,有的是招工名義,有的是上工農兵大學,有的則是病退回城,尤其是招工回城的,這就需要原戶籍所在地想法子給擠出點就業崗位來。
“咱們街道每年下去那麽多知青,有些确實是情況特殊需要回城,得想想法子。像咱們三居委棗兒胡同老孫家閨女,她就不得不回城來。”
“這倒是,老孫家……唉。”秦奶奶嘆氣,老孫家情況特殊,他閨女當年是最早下去支援建設的,當年家裏有一兒一女,他把工作崗位讓給兒子接班,閨女就得下鄉。誰知道去年兒子死于一場意外,現在他自己又患了嚴重的糖尿病,上個月還摔了一跤癱了半邊身子,生活都沒辦法自理。
無人照顧,又不能任由他屎尿全屙在炕上,腌爛了身子,更是命不久矣。酒仙橋的困難戶不少,但其他人好歹還能生活自理一下,一時半會兒沒生命危險,孫老漢這樣的,要是沒人照顧,不出一周就能爛死在炕上。街道辦商議了好幾次,只好破例向孫如萍下鄉的公社發函,讓她申請招工回城,至少來照顧一下老父親。
現在,孫如萍回城已經半個月了,愣是安排不了工作,街道壓來壓去把這任務壓到白學習身上,她也只能把她往自己主導的鹹菜組和炒貨組安置,畢竟她自己都是個臨時工,哪有啥門路喲。
魯香花大聲道:“成,我們理解白乾事的難處,你就讓她來咱們鹹菜組吧,有咱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她餓死。”
其他人多少有點情緒,鹹菜組目前也只是剛好收支平衡而已,她來就意味着要虧一個人的工資出去,這損害的是原本幾名老員工的利益。再加上現在鹹菜組的工作量也就是剛剛好,又不是急需人手,這種被強行加塞的感覺,誰都不爽。
白學習自然知道她們想法,但沒辦法,孫家的情況不照顧也不行,“這樣吧,你們看看哪個崗位還需要人手,我下午帶她過來,你們先帶一下。”
秦奶奶的手藝暫時是不輕易傳人的,她有自己的徒弟,魯香花那兒都是重活累活,小姑娘也乾不了,李紅霞自己的崗位要她一個就夠了……所有人沉默。
白學習也覺着難辦,炒貨組那邊已經開過會了,幾名成員明确表示不想再吸納其他人進來,更沒法發放固定工資,她們現在也就是勉強混個糊口而已。
見大家都不說話,潘玉蓮猶豫一下,小聲說:“我聽人說她是初中畢業,應該會算賬,要不我帶她幾天看能不能學會,能學會的話讓她做財務,我出去跑業務?”
白學習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畢竟做財務是有固定工資可拿的,而跑銷售的底薪少得可憐,而她們家又很需要錢。潘文貴的身體不太好,常年需要吃藥,他幾乎沒有勞動能力。
“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我很感謝白乾事給我的機會,讓我學會了很多東西,現在有比我更需要這份工作的人,我想讓給她。”
孫如萍的處境就跟去年的她一樣,她淋過雨,就想把自己的傘借給她。
白學習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以前的她為了得到全家的照顧,為了逃避勞動和下鄉,在炕上裝癱一裝就是幾年,現在卻可以把自己工作讓給比她更需要的另一個女孩。
“而且,我現在已經學到本事了,想出去試試。”
白學習仔細觀察她臉色,鄭重道:“你沒義務讓給她。”大不了最後抽簽決定。
“不是的白乾事,你誤會了,我真的沒有勉強,我喜歡跑銷售,喜歡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們說的話,臉上的神色,動作,都會因為不同的性格、職位而不同,我覺得很有意思。”
“這倒是,玉蓮最近的銷售額跑得可高着哩,現在都舍得坐公共汽車了。”有人打趣說。
潘玉蓮上個月的工資很高,比秦奶奶都高,但大家沒意見,因為這是她一步一個腳印跑銷售跑出來的,每天回來一張小臉曬得通紅,嘴巴乾得冒煙兒,就為了省幾分的公交車錢。
潘玉蓮想到自己領到那麽厚一沓錢那天,眼淚都出來了,是高興,是激動,又是難受,她長這麽大,第一次靠自己掙到那麽多錢,每一張錢上都沾着她汗水的鹹味兒,但每一張錢,都是她的……那一夜,她抱着錢哭得稀裏嘩啦,她發誓以後一定會掙得更多,更多。
“這種付出就能立馬見到回報的感覺我很喜歡。”
白學習很樂意看到她的改變,就像自己當醫生的時候,及時發現了病人的病竈,讓他們免于疾病的惡化從而獲得新生,滿滿的成就感。
“對了玉蓮,你爸身體咋樣,好點沒?”
潘文貴年輕時候苦傷了身子骨,老來疾病纏身,經常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以前他一個人都是自個兒忍着,自從玉蓮搬過去後,但凡他不舒服就要送去醫院,關節痛醫生有的是辦法,只要肯花錢,少了病痛的折磨,一來二去連身體也好了不少。
“好着呢,我爸還說等他再好些要多支持街道辦的工作。”潘玉蓮說到這裏,忽然臉色有點黯然,她想起另一個“爸”,潘文寶。
潘文寶這兩年過得非常不好,十分不好,一來幾個兒子沒着落,兒子們三天兩頭跟他吵架,怪他沒辦事還生這麽多,只管生不管娶讓他們淪為同齡人的笑話,一輩子擡不起頭雲雲,潘文寶本來就是又窮自尊心又強的小老頭,頓時就被氣得三天……哦不,三小時吃不下飯。
二來,就是潘玉蓮的身世問題,讓他頭頂上的帽子綠油油的,但好在随着時間的推移,帽子會逐漸褪色,也沒那麽顯眼了。
“他現在最要緊的問題就是我幾個哥哥的婚姻,最大的四哥五哥明年就三十了,我爸是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覺,聽說枕頭上全是他愁掉的頭發。”
白學習嘴角抽搐:誰枕頭上沒幾根頭發啊。
倒是魯香花和幾名婦女聽得深有同感,“那你就勸勸他呗,讓想開些,讓他們出去倒插門吧,其實新社會也沒啥,只要能組成一個小家庭能把日子過起來,壓根沒幾個人在意是怎麽結的婚,孩子跟誰姓,對吧?”
大家都挺想得開,唯獨潘文寶想不開。
大家又勸了幾句,忽然聽見王芝芝插嘴來了一句:“那個……你們沒聽說嗎?”
“聽說啥?”
王芝芝和李紅梅也不知道在旁邊聽了多久的八卦,她一臉興奮想說啥,李紅梅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別說,至少別當着潘玉蓮的面說。
“哎呀紅梅,玉蓮也不介意的,對吧玉蓮?”
潘玉蓮大概是猜到了她想說什麽,臉上有一瞬間的尴尬,“沒事,這種事你不說其他人也會說的。”
衆人更是納悶,到底是啥事,莫非是潘家哪個兒子又找到對象了?!
“這次找到對象的不是玉蓮哥哥,是文寶叔。”
“啥?!誰找到對象?!”魯香花一口水差點咳出來,兩個大眼珠子瞪得銅鈴那麽大。
“文寶叔,就是玉蓮前頭那個爸,就是你們剛才一直說的人,潘文寶啊。”
場面一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安靜到似乎能聽見隔壁派出所劉學東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白學習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問:“潘文寶跟,跟誰,談,談對象?”
總覺得這幾個字分開都不是問題,連在一起,還發生在潘文寶身上,她就說不出口。
“這人咱們都認識,就是周大嬸子。”
周大嬸子是誰?說她名字其實大家都不太記得了,但要說她前頭那男人周永,那就是家喻戶曉,整個酒仙橋都有名的大流氓。
尤其是魯香花,她震驚得無以複加,整個人都傻眼了——周永就是就是去年被白學習想法子揪出來的隐藏在群衆中多年的大流氓,她倆閨女當時還來找白學習“報案”指認來着。
自從被判刑坐牢後,周大嬸子就跟他離婚了。目前的周大嬸子是妥妥的離異單身婦女,要是想再走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她為啥會跟潘文寶?
秦奶奶難得的照顧着潘玉蓮的情緒,找補道:“這一個鳏夫,一個離婚婦女,再加上年齡也相當,倒也般配。”
說到“般配”兩個字的時候,白學習感覺她牙齒打了個顫,嘴角抽搐了兩下。
魯香花這直腸子可管不了這麽多,大聲嚷嚷:“不是,這潘文寶是咋想的,他六個兒子還沒着落呢他倒是先耐不住寂寞了?咋不想想自家啥情況,哪個女人願意跳這火坑?”
“耐不住寂寞倒也不至于……”潘玉蓮小聲辯解,但她底氣也嚴重不足,這個走向誰也沒想到,九條龍沒結婚呢,倒是“老龍王”先來個第二春。
“玉蓮你還沒結婚,不懂男人,他們就是耐不住寂寞,有些人一天沒女人就會死似的。”
大家點頭,身邊這樣的例子是不少。
趙來娣想了想,說:“玉蓮她媽去世也好些年頭了,他要是耐不住,早就找了,咋現在都老頭了才找,我覺着有點怪怪的。”
孫八妹小聲補充:“衆所周知,男人四十豆腐渣,五十六十更是豆腐渣都不如。”
秦奶奶重重地咳了一聲,“還有幾個未婚姑娘在呢,你們胡咧咧啥。”
衆人連忙調轉話頭,讨論起“緋聞”另一方:“我也覺着奇怪,這周大嬸子也就是家裏條件好些,不然以她那麽臭的脾氣,論潑辣跟常大媽有得一拼,長得也是又黑又壯的,年輕那會兒被人叫‘黑寡婦’,他要耐不住寂寞也不該找個這樣式兒的……也不知道圖啥。”
“圖啥,這不很明顯嘛。”秦奶奶笑出聲。
大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看向白學習。
白乾事作為整個酒仙橋的活字典,熟知每一家每一人的情況。周大嬸子性格、長相啥的,以及前夫坐牢這段黑歷史都可能是她相親路上的短板,唯獨一樣不會——房子。
周永當年是入股過香燭組的,說明他們老周家曾經有點家底兒,雖說後來落敗了,但至少家裏有三間房子,偏偏倆人又只有倆閨女,一個已經出嫁,另一個也嫁出去的話,周大嬸子就會成為整個酒仙橋街道除了白老太太之外,第二個獨立擁有三間房的離異女人!
“你們想想,潘文寶現在最缺的是啥。”
衆人恍然大悟,有種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大徹大悟。
“敢情文寶叔是想把自己入贅到周大嬸子家,好給兒子換房子啊。”
衆人看潘玉蓮的眼神都有點同情,又有點同情,潘文寶這輩子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潘玉蓮實在臊得慌,借口要做賬躲起來,大家頓時更加肆無忌憚,“潘文寶這輩子算是享盡女人福咯,以前有玉蓮她媽給他籠絡潘文貴,現在又有周大嬸子給他送房子,反正兒子有人替他養,兒媳婦有人幫他娶呗。”
“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前大家只說玉蓮她媽咋咋地,現在這一琢磨,她搞不好還是替潘文寶背黑鍋呢,她一女人能有啥法子,還不是男人說啥就是啥,吩咐她去籠絡誰就籠絡誰,對吧?”
“對對對,真是好一個冰清玉潔的潘文寶啊。”
白學習也是嘆為觀止,她能想到潘文寶會着急兒子的婚事,沒想到他能這麽有“犧牲”精神,這怎麽不是一個“好爹”呢?
正說着,“行了行了,大家趕緊來會議室集中一下。”趙德海拿着個大喇叭把所有人喊到會議室,“今天召集大家過來,是區裏給咱們下了個任務……”
事情是這樣的,石蘭省曾出過幾位老領導,有的位居中央,有的主政一方,而其中有一位姓張的老首長名叫張正,對新龍國的建建設起到了很重要的奠基作用,但前些年因為曾經的出身問題經歷過一些挫折,最近開始平.反後,他也準備退休了,要回母親的老家養老。
“張首長的母親是石蘭人,還是咱們書城人,他現在來咱們書城養老,咱們當地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市裏給各區都下了接待任務,讓咱們想想法子收羅一些書城的傳統民俗小吃……”
張首長是一位艱苦樸素的老人家,大魚大肉他肯定不忍心,多少群衆還餓肚子呢,他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的,所以市裏定下的接待主題也是以“樸素”“傳統”“親切”為主,其它幾個區已經把能搜羅到的吃食都給報完了,留給和平區的選項已經不多了。
“我們幾個老人是不行了,就看你們幾個小年輕想想點子,我看學習腦子靈光,你來說個點子看看。”
白學習還在琢磨冰清玉潔潘文寶的事兒,兩只耳朵壓根沒聽進去幾句。“啊,我暫時沒想法,聽領導的就行。”
“不行咱們就準備憶苦飯吧。”王剛說,這是他的強項,強中強。
“南坪區已經準備上了。”
“那就咱們特色的苞米飯,裏頭再蒸點南瓜豆角,咱們小時候就這麽吃的。”闫鳳蘭說。
“秘書處的消息,老首長好像吃不了豆角,一吃就拉肚子,保健專家也不讓吃鹹菜,說是對高血壓不好,老首長前不久剛因為高血壓引發的腎病住過院。”
“當然,這些都是我打聽來的小道消息,要保密,大家千萬不能外傳,知道嗎?”
“知道知道。”
一下子,誰也不敢輕易出主意了,好不好吃不一定,要是把老人家吃出問題那罪過可就大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也想不到好的法子。趙德海只能先把難題放一邊,“還有一點,據可靠消息這次張首長來咱們書城,應該會悄悄到咱們基層進行走訪調查,大家務必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一定要讓老首長看見咱們積極向上、蓬勃奮發的精神狀态,一定要讓老首長知道他和無數先烈奮鬥來的新社會,被咱們建設得越來越好。”
這幾句白學習無比贊成,衆人精神大震,齊聲說“好”!
于是,會議結束後,所有人立馬奔赴自己負責的居委,開始帶着居委主任組織群衆進行大掃除行動。當然,組織大家夥搞衛生做清潔,可不好說是老首長要回來,萬一誰說漏嘴,老人家又不喜歡這種興師動衆的“歡迎”儀式。
“白乾事啊,最近也沒多少蒼蠅蚊子,為啥要搞衛生?”常大媽把嘴巴伸得長長的,想套出點“情報”。
“搞衛生,愛清潔這是愛國衛生運動的基本要求,這項工作應該常态化開展,跟有沒有傳染病沒關系。”
“常大媽你這覺悟不行啊。”
常大媽只能讪讪的閉嘴,她就是好奇,好奇一下還不行嗎,看把這群馬屁精能的……當然,她不會承認,要論拍白乾事的馬屁誰拍得最響非她莫屬。
眼見白乾事就要走開,她眼珠子一轉,“诶你們聽說沒,火車站那邊前不久出了件大事。”
于是,所有人停下腳步,并回頭看向她,“常大媽,咋回事?”
“啥大事兒?”
她挺了挺胸膛,“那邊有人鬥毆,随身還攜帶着好些東西,聽說還鬧得挺大,是一夥二流子和一夥土夫子為了搶啥古董打起來,差點鬧出人命哩!”
白學習也成功停下腳步,“搶啥古董?”
“嗐,這咱們哪知道啊,反正我只知道這事沒多久,四條胡同那邊老劉家兒子被抓了,後來不知道咋回事供出他一遠房表弟,那人白乾事你肯定知道,跟你是同學呢。”
“白乾事的同學?”大家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興奮,一邊揮舞着掃把撮箕,一邊盯着白學習問知不知道這回事。
一臉無辜白乾事:“……”
“想你也不知道,你是循規蹈矩守法好公民,跟那些街溜子不熟也正常,反正我聽老劉家的說是叫李文奎,說是從他手裏還查到木倉呢,這下事情就鬧大咯……”這時候民間私藏的情況也有,甚至有村民械鬥因涉木倉導致大量傷亡的案子,現在還沒全民禁。
但各廠礦單位有,那也是在保衛科手裏、街道民兵隊手裏,而不是私人手裏,還拿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行兇鬧事,這性質是非常惡劣的。
“李文奎,我咋聽着名字這麽熟悉?”白萬富擰着眉頭仔細回想,“是不是長得牛高馬大一小夥子,身上還有股馬尿味兒?”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我以前還見過他在咱們胡同溜達。”
白學習心說,這李文奎來溜達,估摸着是來圍追堵截原來的白學習吧,在這種性格暴戾的人眼裏,欺負小白兔,看着小白兔的恐懼和驚慌也是一種“樂趣”。
惡心。
但她奇怪的是,李文奎這麽容易就被供出來了嗎?據她觀察李文奎在那夥人裏的地位不低,即使要供出來也應該有其他人頂包,怎麽一下子就能劍指他這個主腦之一?能以這麽确切的消息傳出來,傳到連常大媽都知道,足以說明其實警方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能把他徹底繩之以法那種。
公安哪來的證據?又是什麽證據?
但她也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操心的,好奇一下就行,不至于去找人打聽。她的當務之急是要對自己好點——雖然手裏現錢不多,但有大黃魚,還有一方價值不低的手帕,她心裏有了底氣,總得搞點好吃的才行。
下班之後,白學習騎着車順路上國營副食品商店,“劉姐,給我稱二斤餅乾,要奶油夾心的。”
她把餅乾票和錢夾在小夾子上,那頭一拉繩子,夾子順着滑過去,劉姐戴着口罩和白帽子,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睛:“白乾事來得正巧,剛食品廠給送了三十斤奶油夾心餅乾過來,新鮮出烤爐的,又香又脆。”
這時候的奶油夾心餅乾是所有餅乾裏最高檔的,但因為食品廠、糕點廠的産量也非常低,每個商店的配額都少得可憐,基本是到貨倆小時就被搶購一空。
當然,這時候的餅乾也是貨真價實的好吃,外面烤制得金黃酥脆,用油紙一包還能給紙沁出油,咬上去又甜又酥,再加上裏面甜絲絲的入口即化的奶油夾心,老太太愛吃得很,每天早上起床,就着熱乎乎香噴噴的麥乳精吃上幾塊,以這樣的方式開啓新的一天,感覺一整天都是美的。
買了餅乾,又看見綠豆酥、紅豆餅和棗泥糕,都很好吃,但這個月的點心票已經用光了,白學習只能望糕興嘆。
“白乾事?”胡同口忽然出來個人,居然是趙盼圓趙大媽。
有段時間沒見,趙大媽身形雖然瘦了一些,但精神卻好了很多,剪短了頭發,用兩顆黑色的小鋼夾把劉海夾到耳後,露出飽滿的額頭。“我遠遠的看着像你,還真是啊。”
“趙大媽最近咋樣?”
“好多了,你放心,我可沒發病喽。”
這倒是,自從解開心結,跟趙慶喜的官司也打贏之後,她再沒發過一次“瘋病”。
她手肘上還戴着一雙工人藍的袖套,衣袖上也有點白面的樣子。“趙大媽這是在做啥?”
“哦,給糕點廠做點新品,這不是馬上要中秋節了嘛,區裏讓他們做月餅,但他們都沒做過,就讓我先給打個樣,到時候他們照着我的比例來就行。”
白學習好奇,“紅星糕點廠平時都做些啥?”
“就綠豆糕、棗泥糕、板栗餅這些,今年說是要創收,要根據人民群衆的物質生活需求做月餅,你瞧我這就正在做呢,來,你來嘗嘗,我剛好做了幾個豆沙餡兒的。”不由分說拉着白學習就進她家。
“這套小型模具和烤箱是我爺爺那年頭就流傳下來的,他們不敢讓我去廠裏用他們的設備,橫豎就是怕我進去發瘋呗,他們也太小看我趙盼圓了。”
“我們家趙福記以前是做點心的,很早就有了烤箱,以及各種漂亮的各式各樣的模具,只不過這些年我自己瘋瘋癫癫的不知道,被趙慶喜偷偷賣了好幾套,剩下的也不多了,唉。”
剛走進就聞見一股甜絲絲香噴噴的味道,趙盼圓屋裏東西雖然多,但一點也不雜亂,圓潤均勻、白酥皮點着紅色梅花點的月餅一個個整齊地擺放在搪瓷托盤裏,只是看起來比一般月餅小一些。
“你嘗嘗。”她遞過來一個小月餅,期待地看着白學習。
“這是你給廠裏做的樣品,我吃會不會不太好?”
“嗐,這有啥,我勞心勞力幫他們做半個月,咋,吃他們幾個月餅都不行?這不明擺着白嫖我的技術和勞動力嘛!”
白學習莞爾,在她的期待下小小地咬了一口。
這種老式月餅外皮是用了很多豬油一起調的,特別酥,一碰就掉渣,咬上去卻一點也沒有硬殼感,而是松軟細膩的,豬油似乎浸入了每一粒面粉中,以至于讓它們産生了一種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
“酥皮咋樣?”
“好,好吃。”
再咬一口,居然小小一口就很快咬到了餡兒,豆沙餡兒用得足足的,而且跟平時商店裏買的豆沙餡兒點心不一樣,趙大媽做的豆沙餡兒是黑褐色的,一點也不粘稠,有種流動的細膩感,類似于在吃巧克力,又沒有巧克力的苦味兒和黏膩感……
關鍵是甜度也非常适中,不會甜得齁人,也不至于甜度欠佳給人用料不足之感,反正白學習覺得她很喜歡。
“好吃,真好吃。”沒辦法,理工科女實在是找不到別的形容詞。
可就是這麽樸實無華的誇贊讓趙盼圓高興,她一拍手,“成了,我都多少年不做月餅了,心一直懸着,這下好了,你說好吃肯定就是真好吃。”
“您就這麽信我說的話,萬一我是騙你的呢?”
“誰都可能騙我,就你不會。”趙盼圓想到那天她當衆揭穿趙慶喜狐貍尾巴,當衆還原自家福瑞去世真相的畫面,眼眶就有點發熱,“你是個好同志,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至于哪裏不一樣,她也沒說,只是又給她撿了幾個月餅,用報紙包上,“回去跟你奶吃,甭擔心我這裏,吃幾個月餅真沒啥。”
白學習見她真心實意的想送,自己要是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只能在心裏默默記下,等哪天遇到她能乾的事還是幫着争取一下。
五十歲又不老,五十歲正是闖蕩的年紀!
總得找點事做,不然閑出屁又得出事,出事還不得她這名小基乾解決?一切可能阻擋她當鹹魚的人或事,都要提前解決。
回到家,老太太果然很喜歡這款豆沙月餅,一口氣吃了兩個,還要吃第三個被白學習收走了。“您老可悠着點兒,別吃積食了。”
“我有數,也就是趙福記的糕點好吃,別人做的我才不吃呢。”
白學習好笑:那我買這麽多餅乾和糕點是被家裏的老耗子偷吃掉嗎?
“對了,潘文寶的事您聽說了嗎?”
老太太擺手,“我對他的事不感興趣,他們老潘家就是一火坑,走路我都得避着點。”
好吧,能讓素來沖在吃瓜第一線的老太太都拒絕八卦,這老潘家在她眼裏是真避之不及。
正說着,喬成蹊來了,他現在好像習慣了飯點過來,每次都不空手。
“說過多少次,成子你來就成,別跟奶奶見外。”
喬成蹊依然沒什麽表情,只是把手裏的東西放下,那是半斤用油紙包包着的茶葉。
老太太最近茶葉正好喝完了,一看見那東西眼睛就眯起來,立馬遞過去兩個小月餅,“快嘗嘗,趙盼圓的手藝。”
“奶知道你愛吃甜的,多吃點,趕明兒讓學習去買兩斤回來,你有空就過來吃,啊。”
“奶,到底誰才是您孫女啊?”
老太太高興,一高興就啥好東西都願意拿出來給他們吃。
喬成蹊吃了一個月餅,跟白學習對了個眼神,倆人來到她屋裏。
他掏出一個小紅木盒子,裏頭是折疊整齊的手帕,還給她:“我師傅仔細看過,又找來蘇市博物館收藏的縫九針的作品圖片對比過,這手帕不是她本人親作,應該是她的徒弟的作品,所以才會流落到書城來。”
白學習有點失望,但不多,無論是不是大師親作,這都不影響手帕的美麗。不過這也再一次驗證了她的眼睛不會出錯,因為她當時看這帕子時候覺得好看,沒看見任何異“色”。
“聽我師傅的意思,這東西目前在正規文物商店裏估值應該在十塊錢左右,黑市上可能高一些。”
白學習眼睛一亮,雖說遠沒前兩次那麽高,但十多塊也是一筆大錢,至少讓她買破瓷片回本了,她可沒那麽貪心,不可能每次去都能撿大漏發大財,小漏她也不嫌棄,蒼蠅腿也是肉嘛。
況且,這是撿漏大黃魚的同時,順帶撿的小漏。
“黑市上好賣不?”
喬成蹊點頭,又搖頭,“這方帕子要是交易,怕原先那倒爺會有想法,雖說買定離手,但價值這麽高的東西打了眼,搞不好他會徇私報複。”
外人看黑市是一個流動的市場,其實對于常年混跡黑市的倒爺們來說,那是一個穩定的小型團體,誰手裏有啥東西都是固定的,啥時候賣出去的,賣給誰都能知道個大概。
十多塊也是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他們做倒爺的冒着危險風餐露宿可能一個月也掙不了這麽多,要知道并不是每個倒爺都能掙大錢的。
白學習主打一個聽勸,“行,那我就賣文物商店吧,也別改天了,明天我就帶過去。”
擇日不如撞日,尤其是賺錢的事,落袋為安。
***
可惜,第二天上午剛到單位就被事情給耽誤住了。
據說是張首長來到書城後,先在南坪區轉了一圈,吃到幾道傳統小菜,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飯菜有問題,又或者是本身基礎病的緣故,老人家直接給乾到住院部去了。
“這事鬧的,市裏也很着急,老首長的保健專家要明天才能到,咱們現在只能乾着急,先打點營養針,對症治療。”趙德海其實也不懂啥叫對症治療,他就是從上面聽來的,照本宣科一下。
其實白學習知道,他們作為最基層的“神經末梢”,能傳到他們耳朵裏的“可靠消息”“內部消息”都失真了,生啥病怎麽治療聽聽就得了,肯定不是他們聽到的這樣。
“咱們書城這次出師不利,接下來的日子大家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務必……”巴拉巴拉足足一個小時。
白學習一看時間,現在過去估摸着文物商店也下班了,只能第二天再去。
第二天緊趕慢趕來到第三文物商店的時候,又不巧——“錢師傅出差去了,剛走半小時,帶着何樹平去的,說是要去南邊郊縣,成子也在收購站沒回來。”
喬成蹊現在還跟侯烨一樣在收購網點蹲守,從各種廢舊物品裏找有價值的文物,一來可以鍛煉眼力,增長見識,二來也是磨磨他們這些年輕學徒的心性。不過三商店和二商店的規矩不同,不用長年累月泡在網點上,他只需要每周去三天就行,其餘三天還在店裏上班。
估摸着是昨天她沒來,他以為她這幾天忙,暫時不賣了,就直接去了網點。
“白乾事進來坐會兒,成子待會兒下了班就回來。”幾個師兄熱情招呼着,白學習心想自己閑着也沒事,就進去坐會兒吧。
第三文物商店後面庫房,前面是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一樓主要是內櫃和收購櫃臺,二樓是外櫃。現在全國的文物商店都以外櫃為主,肩負着為國家創彙的任務,幾乎大部分銷售主力都集中在二樓,成子的師兄也都有倆人在二樓,在他們積極邀約之下,白學習第一次踏入這年代的外櫃。
陳列擺設跟一樓大差不差,只是坐在櫃臺後的工作人員手邊還擺放着幾本外文辭典,牆上還張貼着外文常用短語、口語之類,甚至你仔細一看,還能看見他們自己注的音。
“好啊呦”。
“愛慕糞”。
“歪兒呦開門芙蓉”。
“呦兒歪兒開門”。
“格瑞特給富特”……每一個字都顯得特別、異常、十分的努力。
這種錯誤,哪個剛開始學英語的農村孩子沒犯過呢?嘲笑別人的努力是不道德大,但白學習此刻沒有道德,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以前學過外語沒?”有個師兄閑聊。
白學習說學過一點,原主确實學過一點,先是俄語,後來是英語,但都早忘光了,外語這東西沒環境真的很容易倒退。菜市場張姨的閨女就是為了練外語還去華僑賓館找老外聊天呢,在這年頭能鼓起勇氣主動跟外國人聊天的,都是值得鼓勵的行為。
“成子也只是小時候學過一點,最近在忙着學習說要把外語撿起來,沒事就看書,你說他咋就那麽愛學習?”幾個師兄周末出去玩,約了幾次他都巋然不動,一問就是要學習。
學習學習,他到底是有多愛學習!
白學習有丢丢尴尬,因為她就叫學習啊,只能顧左右而言他,“你們沒有翻譯人員嗎?”
“咱們店銷量不行,像一商店和省文物總店可是配備有專門的翻譯人員呢。”
這不,因為沒有專業翻譯,櫃臺後的龍飛師兄正手腳比劃着跟一名金發碧眼的中年女性“溝通”,時不時還要去牆上貼着的“努力榜”上找對應短語,一下點頭一下搖頭的,倆人的對話好像總是對不上。
白學習的外語還不錯,至少每年發文章的前言綜述都是她自己寫的,她豎着耳朵聽:女人想要買一點具有龍國特色的小禮品,回家送給自己母親,因為她母親是一位很喜歡龍國文化的華裔後代,她的外祖父曾是多年前的華工……巴拉巴拉,而龍飛師兄只聽得懂“禮物”的單詞,至于這些淵源則是一竅不通。
結果就是,他推薦的東西,英國女人都搖頭,no no no,她說母親家裏的瓷器和玉器都不少,她不需要再買。
“龍師兄,你給她推薦一下文房四寶、石刻印章、錦繡絲綢看看。”
龍飛還沒反應過來,女人聽懂了“絲綢”兩個字,連忙激動點頭:“是的,我的上帝,我需要一些漂亮的絲綢。”
她又用英語說:“The Chinese silk is known all over the world.”
這下,白乾事立馬就給自己争取來一個機會啦!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