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3 怎麽傳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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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辦的同事和對面派出所的人聽見這麽大動靜,也連忙跑出來,想要辨認一下這孩子是誰家的。
小男孩兩歲不到的樣子,很瘦小,話也不怎麽會說,問叫啥名字幾歲了父母叫啥家住哪裏,全都一問三不知,只會用懵懂又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衆人,一臉迷茫和好奇,不小心跟龍大方兇巴巴的目光對上,還被吓得嗷嗷哭。
白學習替他擋住龍大方的眼神,心說這人是怎麽回事,事業不順也沒必要對着小孩子兇吧。
龍大方這幾年不太順利,他一直想升一升,好歹也是在酒仙橋派出所十多年的老公安了,娶的媳婦兒娘家也還算得力,但運氣總是差了那麽點,每次要升上去的時候就遇上空降兵,次數多了人的心氣兒也就沒了。
再加上龍芳芳總跟趙大偉這不明不白的處對象,名義上是對象,可卻住一起,叫他們注意影響趕緊結婚吧,又不結,拖着拖着也拖成了龍大方的“污點”,聽妻子說他升不上去就是被人拿這件事做筏子舉報呢。
其實他也不知道真假,只知道妻子和妹子的關系不太好,互相看不順眼,也不排除妻子是故意挑撥離間,但他心裏總是不得勁。
尤其是看見比自己晚參加工作好幾年的白學習都當上副主任了,他心裏更是貓抓似的難受。
白學習把這些事在心裏轉了一圈,很快看向那孩子。“會不會是早上跟着哥哥姐姐來上學的?”
楊小芳說:“我們把他帶到沒一個班的講臺上,叫所有小朋友來辨認過了,都說不認識他。”
“那會不會是趁父母不在家,自己偷跑出門的?然後跟着別的大孩子走到育紅班來?”
“但都這個點了,孩子不在家父母還沒發現嗎?”
“這父母也太不上心了吧!”
以前家家戶戶都是五六個孩子,孩子一多就不金貴不上心,這個理由還說得過去,但現在都計劃生育了,每家頂多一兩個孩子,走丢一整天都沒發現?
過于離譜了。
白學習看着那孩子,總覺得像是在哪裏見過,“你們有沒有覺着孩子眼熟啊?”
“不熟,我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
白學習眯了眯眼,既然肉眼想不起來,那就只能用自己的透視眼一看——
喲呵,心髒上有問題,明顯的法洛四聯症!熟悉的法洛四聯症!
難怪眼熟呢,這是老熟人的孩子啊!
“走,上李偉民家問問去。”
***
孩子還真是李偉民和蘇小蘭的兒子,千真萬确,街道上其他人家不熟悉很正常,因為孩子常年生病,也不帶出門,每次去醫院都大棉衣厚帽子捂得嚴嚴實實,最近半年母子倆又被關屋裏不許出門,就算是鄰居也不一定記得孩子長啥樣。
李家老兩口看見孩子還愣了愣,“這小病秧子不是跟蘇小蘭在家的嗎?”
“蘇小蘭呢?”
“我讓她在屋裏織毛線呢,這小賤人一天就會磨洋工,找機會偷懶,動不動就讓我兒子寄錢回家給她養病秧子,憑啥啊,我兒子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自己有本事生病秧子,就自己養着呗,牽連我兒子乾啥?”
白學習翻個白眼,她是不喜歡蘇小蘭,但把生出先心病孩子的鍋全推母親一人身上,這本身就不合理。
“孩子是父母雙方一起生的,孩子帶有先天性疾病,既然要怪大人,那也不能只怪女人,男人也有份。”
王芝芝也不服氣:“就是,大家也不傻,都能看出來,蘇小蘭身體健康,她家族裏面也沒啥先心病,但你們李家這邊可就不好說了,李偉民胖成那樣,走路都快走不動了,怕是本身基因就有問題。”
“你們胡說!我兒子身體好得很,胖點咋了,他胖是因為吃得好,咱家油水足,多少人想長胖還長不胖呢!”
“油水足?當時傻子呢,油水足咋沒錢給孩子看病?我看他就是生什麽病才導致的這麽胖,一看就不正常,你們幫忙隐瞞的吧?”
“你你你,胡說!”
白學習懶得跟他們掰扯到底是誰遺傳給孩子的先心病,因素太多了,即使是五十年後也不一定能驗出來,沒必要浪費時間。
她發現了,院子裏吵了這麽長時間,蘇小蘭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不正常啊。
“蘇小蘭呢?”
“在屋裏啊。”李老婆子罵着,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旁邊的一間小黑屋。
那屋子都不能叫屋子,是李家自己私搭私建出來的小耳房,也就比一般的雞窩大一點點而已,沒有窗戶,只有一道破破爛爛的不知道用哪個旮旯角落撿來的木門。而那“屋裏”的氣味也十分難聞,尿騷氣、大便氣、皮屑混着汗液的臭味,以及不知道是什麽伴随着血腥味……差點沒把人熏吐。
白學習和衆人交換一個眼神:敢情這麽長時間安靜,真是被老婆婆鎖起來的啊。
而她一個大活人,連帶孩子就被鎖在這麽狹小這麽髒臭的小黑屋裏,坐牢也比這舒服啊說真的。
“小賤人你……诶,人呢?哎喲喂老頭子不好了呀,小賤人跑啦!”
……
蘇小蘭就這麽跑了,跑之前趁着新生入學的混亂時期把兒子塞進育紅班,跑了。
李家倆老東西當即哭着鬧着要讓街道辦和公安去抓人,說不能便宜了小賤人,讓她要走就把病秧子一起帶走,還罵她白吃白喝李家的,欠李家的要還清才能走。
白學習冷笑一聲,揚長而去,沒追究他們非法拘禁都算好的,居然還指使他們抓人?這倆老東西真是腦子進屎了。
“真不追,也不找了嗎?”王芝芝小聲問。
“咱們想找也找不到啊。”從早到現在都多少個小時了,坐火車都能出兩個省了,上哪兒找去?
這要是個殺人犯啥的那肯定要找,但她沒殺人放火,找的目的在哪兒?白學習甚至覺着,她要是真跑了也是好事一件,至少以後酒仙橋能安靜一段時間,也能斷了焦海燕的念想,不然總是念着還有個媽媽在。
走了一了百了,她就不會想念了。
而且,從人道主義考慮,她被關這麽長時間,李家對待她就跟對畜牲一樣,剛才有鄰居悄悄向白副主任反應,說李家倆老東西時不時就要打她一頓,連一牆之隔的娘家人都不敢吱聲。
為啥呢?一來這是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嫁出去的女兒。
二來,蘇小蘭乾的事人神共憤,明顯的過錯方,娘家人想幫她争口氣也理虧啊。
所以,跑了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對了,跟劉學東那邊說一聲,李家老兩口的行為不能就這麽輕拿輕放,蘇小蘭固然有錯,就像潘文寶也有錯,但他被騙了,該抓的壞人還是得抓,非法拘禁、虐待、毆打婦女可是重罪,這倆老東西千萬別放過。”
“得嘞!”王芝芝說。
龍大方為啥不得勁呢?他自己升不上去固然難受,但更讓他難受的是升為酒仙橋派出所副所長的人居然是比他還晚參加工作很多年的劉學東!
他心裏那股氣找誰說去?他一直覺着劉學東沒啥本事,就是仗着有個好爹媽,尤其是有個好大哥,只要有劉北京在,他就是頭豬,下面派出所也會把這頭豬推上去當領導。
龍大方最近郁悶得不行,連家都懶得回了,天天就是以“值班加班”為借口躲在單位不回家,回去那一屋子人就沒一個能真正幫上忙的,還只會添亂!
大家吐槽幾句,又說回那個可憐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小男孩。
“蘇小蘭自己倒是痛快,可這孩子咋整?”
“送進福利院吧。”從剛才倆老東西的話裏不難聽出來,李偉民在外頭搞不好又有了一個家,孩子也有了,這個小男孩他們是不會管了,有這樣的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他就是天崩開局,其實就是事實孤兒。
“今晚我看送誰家去好,先将就一晚,明天一早你們叫上劉學東上李家,讓他們寫一份承諾書,承諾放棄孩子撫養權,承諾給送進福利院,以後無論孩子怎樣都跟他們沒關系,不然就讓他們先交三百塊押金到街道辦,要養可以,每次從那三百塊裏拿錢養。”
周芸芸噗嗤一樂:“要他們的錢?我看那不如要他們命。”
所以,事情很簡單也很順利,李家人都堅決不要這個孩子,一個勁咒罵蘇小蘭,罵得很髒,全被孩子聽到耳朵裏,其他人都聽不下去自發把孩子給抱走了。
福利院那邊接到這麽個孩子也沒辦法,又不能拒絕,只能養呗,但他身體不好,養也是很耗費精力和財力的事。
白學習琢磨着,李紅梅下個月研究生畢業就要就業了。“紅梅啊,你導師,也就是姚主任那邊,最近有沒有空來石蘭一趟?”
李紅梅唉聲嘆氣,“他忙,太忙了,最近恐怕都沒時間外出了,你找他是……”
“就那年的焦海燕你還記得不?她恢複得很好,咱們都看到了姚主任的技術和實力,她弟弟,現在爹不管,媽跑了倆月,他自己也是跟焦海燕一樣的法洛四聯症,想問問你導師要是啥時候來的話,還想請他幫幫忙。”
李紅梅明白,但确實沒辦法,書城需要好醫生,京市也需要好醫生,好些心髒病患兒和家屬是提前半個月從全國各地趕到京市去的,有的在醫院走廊睡了一個禮拜才挂上姚主任的號,他一走,就撇下了這些同樣病情嚴重、同樣很需要他的病人。
白學習表示理解,也沒繼續糾纏,換了個話題:“那你想好要上哪兒工作沒?”
“上個月石蘭省醫院已經跟我談好,回省醫院去,協助以前的老主任一起建設新血管外科專科。”
她這三年在京市也是真的學到東西的,跟着姚主任上門診,做手術,甚至在讀期間就考到了醫師資格證,大部分簡單的手術她都能獨立完成,因為有海量的病例數積累,她現在的手術水平完全是石蘭省地區醫院主治醫師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她是姚主任的得意弟子,曾經代表工作繁忙的他在多次全國性學術交流會議上講課,觀點得到同行的一致認可,在業內也算是一顆新星,所以石蘭省人民醫院立馬搶在畢業前把她的去向給定了。
“恭喜你啊,李醫生。”
李紅梅笑笑,這次她沒有再謙虛,因為她确實做出了很多很多例手術,且都很成功,她覺得自己對得起“醫生”兩個字。
“那行吧,既然姚主任沒時間咱也不強求,等你下個月回來,咱好好聚一下。”
小男孩的情況比當年的焦海燕要好一些,做手術也不急在這幾天,白學習心裏想的是,以後要有機會不如就自己提供手術費用,讓福利院工作人員帶他去京市親自找姚主任做吧。
他的身體條件完全能耐受坐飛機或者長途火車,不行還能給他買個卧鋪票,從高寒山區去到低海拔平原,說不定還能更好受些。
但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秒鐘,白學習就搖頭——
任何群體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像他這樣心髒上有問題的孩子那個福利院裏很多,帶誰做不帶誰去做都不公平,白學習其實是有這個實力幫他們的,她想攢夠一批,再一起帶到京市去,能多治幾個也是好的。
治不好,那也沒辦法,但凡是能治,那就要努力夠一夠。
***
跟潘玉蓮詳談後,她表示非常願意為白學習管理光華街,一來她确實想換個工作鍛煉一下自己,施展一下抱負,二來也是為了報答白學習當年對她的幫助,要是沒有她,她現在說不定還在潘家的土炕上躺着裝病,當一個廢物呢。
“除了幫我管理好,還想麻煩你帶帶我家白天天,孩子年紀小,鬧着不讀書了,父母那邊也在鬧離婚,顧不上她,我不照管一下不行啊。”
白學習一副很苦惱的樣子,但其實還好。白萬富和常菊香鬧離婚都好幾年了,也不是今年才開始,反正她樂見其成。至于白天天,人家生存能力強着呢,早就能脫離父母獨立生存了。
“天天這孩子腦子快,但不穩重,總是嬉皮笑臉的,做事也不踏實,海底麻煩玉蓮你多擔待一下,帶着她熟悉熟悉工作,讓她看看到底所謂的生意是怎麽做的。”
白天天高考第一年沒考上,又補習了一年,還被白好好花錢塞進了王麗萍的補習班,但朽木就是朽木,連王麗萍這樣的金牌教師都拿她沒辦法,錢花了不少卻愣是沒考上個學校,最後白好好也絕望了,讓她趕緊學門手藝,別做無業游民。
白天天想來光華街租個鋪子,但已經沒她位置了,她還是氣了好幾天,但後來溜達幾次發現做生意也不像她想象的這麽簡單,心思倒是收了不少,白學習見她是真心想學,這才搭上這份人情。
“得嘞,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她當自己親妹妹帶。”
潘玉蓮猶豫片刻,小聲說:“說起最近的潘家,我倒是想起個事,學習你管理處還要不要人?我九嫂一直想找個工作,但不太順利,她嘴頭挺厲害,能說會道的,當初就是她倒追的我九哥,她……咳咳,我不是,我沒別的意思,要不方便就算了。”估摸着是想起潘老九曾經追過白學習這茬吧。
白學習倒是一點沒覺得有啥,誰年輕時候沒喜歡過那麽一兩個異性啊?就是當真談過一段,只要好聚好散,也沒啥的。
真的,人長大了,經歷的多了,看開了,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就變得不在乎了。
“我九嫂,你見過的,人不錯,嘴巴快,但刀子嘴豆腐心,我九哥現在跟她也挺好的,去年孩子出生後家庭壓力大,她就一直想找個工作。”
潘老九這些年其實也不懶,但自從潘文寶出事後,運氣好像就不大好,他跟着到處攬活乾,小錢也掙到一些,但想回到出事前的狀态是不可能了。
潘九嫂,白學習從腦海裏搜尋片刻想起來,這人确實不錯,是從南坪區那邊嫁過來的,當年潘老九去那邊幫他們家盤炕,一來二去認識,她主動追求,不嫌棄潘家剛遭了難一窮二白的,沒處多久就順利結婚生子。
“行,明天你讓她晚上八點過來一趟,我只那個時候有時間。”
***
潘九嫂是個短發女人,身材敦實而豐腴,臉龐圓潤有光澤,說話中氣十足,一看就是一個有主見有想法的女人。
白學習只聊了幾句就決定要她了,這樣的性格和充足的氣血,不怕苦不怕累,将來說不定真能培養成人才呢!
“你跟她們說的不一樣,她們都說你兇,但我覺着你一點兒也不兇,你可溫柔了,難怪老九以前稀罕你,我要是個爺們我也稀罕你。”她看着白學習大咧咧的說。
白學習都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這女人當真是葷素不忌,啥都能說啊。
“你也甭害羞,我知道的你跟老九沒啥,純粹就是他單相思,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有一次我們走路上,遇到你跟你男人,老九還指給我看,說他自己知道幾斤幾兩,給你提鞋都不合适,還說你男人很厲害,不像外面看起來那樣,我也覺着你男人挺好的。”
白學習只能笑笑,真的就潘九嫂這副自來熟的架勢,來乾市場管理還真合适,至少她能唠啊,葷素不忌啥都能唠,跟那些大爺大媽能打成一片,這就是很多年輕小姑娘都沒有的優勢。
人也确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其他幾個伯哥和妯娌對沒什麽賺錢能力的潘文寶不聞不問,只有他們小兩口還在照顧老頭,雖說不會那麽貼心,但管吃管住已經相當不錯了。
所以,白學習見面詳談之後,當即決定錄用她,讓她跟着那個被從火車站找回來的小姑娘,加上潘玉蓮和白天天,開始管理光華街。
不會,沒關系,慢慢摸索就行,因為裏面的商戶也是這兩年才開始做生意的,大家互相照顧,互相提點着,能把光華街撐下去就行。
不過,潘九嫂的事傳回酒仙橋後,大家都說潘文寶這老頭吧,一輩子為了兒子折騰,為了兒子犧牲奉獻自己,雖說沒能怎麽得逞,但最後的遭遇也挺令人唏噓的。
他的晚年經歷也算給重男輕女的大家夥敲了警鐘——
“呸,生兒子有啥用?潘文寶為了九條龍就差賣血賣腰子了,最後落得啥下場喲?”
“就是,我算是看出來了,最終過得還不如潘文貴這只有一個閨女的呢。”
“周大嬸子也不錯,她招在家裏的小閨女雖然跟她關系不太好,但人家至少給她供她吃穿住行,買肉都要單獨給她也買一份,就怕她舍不得吃肉。”
“還有魯香花,魯香花的大閨女去年考上大學,還專門把學校發的補助寄回來,說她一個人帶大姐妹倆不容易,要好好孝順她呢!”
……
說起這個,大家不由得想起白副主任一直說的“生男生女都一樣”,這些字其實早就寫在人流量密集的牆上了,但真正能看進心裏的能有多少?現在,一個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群衆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都會琢磨,這琢磨着琢磨着,觀念不就慢慢改變了嗎?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白學習現在心态很好,她不急于求成,不再執着于追求幾年時間就改變所有人的想法,她最近,應該說這一年來有件心事一直沒解決——
她發現,轄區內的乙肝患者好像越來越多了。
“以前吧,就楊鳳娟他們這批三四十歲的多一些,也有幾個是常永能那樣年輕的,但自從她生下一個兒子後,轄區內忽然多了好幾例五六十歲,尤其是六十歲以上的老感染者。”白學習跟幾名基乾說着,仔細梳理最近接到的是個确診病例。
現在不連網,好些病例其實都是漏網之“魚”。
“雖然街道辦每個月定期都會到區醫院去統計同步信息,但因為看病不是一定要用戶口本工作證之類的實名證件,有些人留的姓名、職業、工作單位和家庭住址這些門診病歷信息全是假的,像上個月去統計回來的三人,全都在酒仙橋查無此人,這種壓根找不到人,就說明可能還有很大一部分乙肝患者是明知自己有病情還在外頭正常生活的。”
白學習嘆氣,有時候挺懷念大數據行程卡那幾年。
她很嚴肅地看着大家說:“這部分人沒有任何防護隔離意識的跟所有人一起生活,一來是自己的病情得不到有效控制,會加速病情的惡化,導致将來病情愈發不可控;二來也會危害其他人。”
“這樣,這個禮拜之內,争取在六個居委內開一輪乙肝預防常識的講座,要求家家戶戶至少有一人到場。”
李小豆疑惑:“那怎麽預防,外頭都傳成啥樣了,說面對面說句話也會傳染,還說下澡堂子一起洗個澡也會傳染,還有的說握個手也會傳染,咱也不專業,到底咋樣的才算真傳染啊,要不去區醫院請大夫過來講講?”
白學習高低也是學過臨床的,當即坐直身體,“不用,你們先去安排人手,确定好之後告訴我,我去講。”
***
“白副主任親自給咱們講咋預防乙肝呢!”
“真是白副主任親自講?那我肯定要去聽聽。”
“白副主任講的話,肯定有意思,我們流動人口能去聽嗎?”
“肯定能啊,只要來了咱們酒仙橋,就是半個酒仙橋人,白副主任說的。”
……
于是,等白學習講座當天到達第一居委會的時候發現,原本只是組織第一居委的人來聽課,誰知補習班和育紅班前的整個場地密密麻麻全是人,各個居委的都有,還有不少流動人口,而且不僅家家戶戶來,是幾乎傾巢而出,簡直把會場圍得水洩不通,她擠到最前面的時候被擠出一身汗。
場地是布置好的,其它保障工作也是下面的人準備好的,白學習也不用操心,上臺甚至都不用自我介紹,因為在場的就沒有不認識她的。
“各位酒仙橋的父老鄉親們,以及長期住在酒仙橋的街坊們,我也不多說,大家家裏都有事,要回家帶孩子的,有要趕着去上夜班的,還有要去光華街出攤的,乙肝病毒的危害相信大家也知道,我還得再講講,不過重點是講幾點乙肝病毒的傳播途徑……”巴拉巴拉,她甚至都沒坐下,而是拿着話筒直接開講。
最近因為乙肝患者增加,不僅酒仙橋,就是整個書城市也有點聞乙肝色變,直到1992年乙肝疫苗納入免疫規劃之前,全國的乙肝疫情不容忽視。白學習也不講專業術語,就舉例子,舉那些控制不好導致惡變至肝癌的,不說醫院統計的大數據,就連酒仙橋身邊也有,說“肝硬化”大家可能還不一定懂,但“癌”字大家就懂了。
很快,有些膽子小的已經吓得瑟瑟發抖。
但白學習話鋒一轉,“怕了嗎?怕了就好,怕了就要學會預防,首先大家要知道這個不是絕症,這個病是可防可控的。怎麽預防?首先咱們得知道這個病是怎麽傳播的。”
白學習拍了拍話筒,提醒所有人拉回注意力,“這個病的傳播途徑,第一個,性接觸。什麽意思呢?就是跟乙肝患者如果有無保護的性行為,就有可能傳染上,啥意思呢?一句話就是不戴安全套。”
底下嘩然,大家沒想到一來就這麽勁爆,其實酒仙橋人一直知道白副主任總是語出驚人,從剛開始參加工作就這樣的風格,簡單粗暴明了。但她并不是耍流氓說葷話,人家是正經科普,所以在短暫的騷動後,場面很快安靜下來,等她繼續說。
“這個不用我多說了吧,上個月每個街道剛成立了計生站,計生用品安全套是可以拿着結婚證去計生站領的,領回家好好保管,別讓孩子拿去吹起球,別讓孩子用針紮眼兒,不然戴了也白戴。”
哄堂大笑,這些就是大家去計生站說“不小心懷上”的理由,十個裏有九個都把鍋推到熊孩子身上,就是兩口子最無辜。
“說到這個性接觸,除了婚內的,還有婚外的,顧名思義就是跟婚姻關系之外的人有性接觸,大家切記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一切行為都有代價,以前的代價可能就是騙你點錢,現在可能傳肝炎給你,你再回家傳給你愛人,跟你愛人要孩子的話又傳給孩子……”
說到這裏,明顯大家的情緒都氣憤起來,“呸,不要臉!害了老婆還害孩子!”
“在外頭胡搞的都不得好死!”
“讓他全身上下爛透,讓蛆往他肉裏鑽!”
其他人:“……”不敢說話。
這種行為當然要譴責,當然要唾棄,唾棄得越狠,道德那根弦繃得越緊!白學習并未阻攔,任由大家罵了一會兒,才說起血液傳播、母嬰傳播,說完之後,又開始用楊鳳娟的例子給大家樹立信心。
很神奇,她生的兒子居然沒有乙肝,醫院都是要好好研究一下她的病例,以後說不定能研究出一套安全可靠的母嬰阻斷技術出來,能挽救更多的孩子。
“楊鳳娟自己是個多年的老乙肝了,居然沒有傳給倆孩子,不影響她們正常就業和上學,将來也不會被人歧視,這還不夠振奮人心嗎?所以啊,即使患上了也不要怕,不要自暴自棄,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自己,總有辦法能解決,現在沒有不代表兩年後沒有,不代表十年後沒有,二十年後沒有。”
“大家要對咱們國家的醫學發展有信心,多等幾年,說不定就能來疫苗,能來進口藥,等來自研特效藥了呢?只有咱們自己活着,蔡恒看到那一天。”
臺下掌聲雷動,好些人觸動很大。
……
半小時後。
“總之最後一句話,大家記住,不要怕,只要遵循科學道理,這個病可防可控,完全不影響壽命。”她輕輕拍了拍話筒,“還有一句話,遇到事兒,解決不了的,來街道辦找我白學習,白學習不在,也可以找其他任何人,千萬不要自己蒙着頭亂整,明白不?”
大家齊聲回答:“明白!”
今晚的講座還算成功,至少大家聽完之後沒有再問“去澡堂子泡澡會不會感染乙肝”這樣的問題了。
白學習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上次劉小娟和劉亞軍回來的時候說劉老頭劉老太感染了乙肝,當時她忙別的事,也沒多想,但今晚仔細一回想,好像哪裏不對——
老兩口也沒在大醫院做過手術,身邊沒聽說誰得乙肝,他們就在家做做飯打掃衛生遛遛彎,也沒接觸太複雜的關系,到底是怎麽感染的呢?
而且,最近這一年,像他們這個年紀的感染者光酒仙橋就新增六個,加上他們就是八個,其中有六個男性,兩個女性,包含兩對夫妻。
白學習想到一種可能……
先去計生站翻了翻安全套領取記錄,沒有這些人名字,不知道是不是自覺羞恥沒去領過還是怎麽回事。其實在白學習的認知裏,五六十歲的人,無論男女,有需求是非常正常的。
計生站的醫生不是旁人,正是幾年前的紅醫站劉醫生,他聽見這幾人名字,連忙說:“他們可能覺得這把年紀不可能懷孕,就沒來領,平時我會挨個大院挨個大院去做宣傳,說安全套不止避孕,但人上了年紀就不樂意被人讨論這些事,所以沒來領過。”
白學習點點頭,所以她不太想叫避孕套,更喜歡叫安全套。
“依劉醫生看,這幾人平時有沒有什麽交集?”
“交集……你指的是……”
白學習也不避諱:“就是性接觸,你覺得這幾人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系?”
劉紅醫有點納悶,“他們之間應該沒什麽聯系吧,其中有兩個還是鳏夫,住址沒有什麽集中規律,平時最大的交集恐怕就是到吉祥胡同一帶閑聊,然後去人民公園遛彎下象棋之類的。”
白學習覺得劉紅醫給的理由不足以排除他們性接觸的可能,她把事情記錄在自己小本子上,打算挨家挨戶的去找這幾人聊聊。
有兩個老頭住在二居委,白學習騎車過去,打聽他們社會關系的時候順便“看”了一下,除了老年人都有的通病,倒也沒啥,尤其是沒有菜花啥的。
正準備往第三家去的時候,遇到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從胡同外面進來,“學習姐姐?”
“小紅果,下晚自習了?”
小紅果今年九月份就要上高中了,身高足有一米六八,紮着兩個小麻花辮,臉蛋那叫一個漂亮,無論放哪個時代都驚為天人那種美麗。
關鍵是這姑娘不僅長得漂亮,學習成績還特別好,初三上學期的期末考成績她在酒仙橋高中是全年級第二,只比第一名低了兩分。
她中途還跳過級。
這樣的小姑娘,別說家長擔心,就是白學習也不放心啊,平時都是叮囑她上下學跟王建國家閨女一路,千萬別自己一個人回家,尤其是下晚自習的時候。
這不,不放心她,李玉琴每天都是親自到學校門口去接的,此時她正走在後面,慢了兩步拐進來正好看見白學習。
“這麽晚怎麽還在忙工作,快回家去吧。”
能從又冷又臭的李大娘嘴裏聽見這句關心,白學習簡直受寵若驚。“有點事過來一趟,這就回去。”
李玉琴沒有再說話,自顧自的進了大門,小紅果舍不得這麽快跟白學習分開,挽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說:“學習姐,我過幾天就要去羊城看我姑姑了,你想要啥,我給你帶回來,聽說那邊的服裝鞋子和皮包選擇很多,有個叫啥十三行的,能逛好幾天都不膩呢。”
對了,李老漢和李憶琴當年忽然回到酒仙橋,花了不少錢又回去後,這幾年一直沒有再出現過,白學習都快忘了這麽一號人。
“你去乾嘛呀?”
“姑姑說她身體不好,想念我們但沒法過來,奶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也想去看看她,她不讓我去,擔心影響我學習,但我奶一個人也坐不了火車,我怕她走丢,我得跟着去保護我奶。”
白學習摸摸她柔順的麻花辮,“真是個好孩子,我先幫你們打聽打聽情況,不着急哈。”
誰知這一打聽,還打聽出事兒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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