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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檔案室裏的掃地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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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檔案室裏的掃地僧

青雲縣的冬天,冷得鑽骨頭。

一輛挂着軍牌的吉普車卷着黃土,在一衆自行車和行人的避讓中,生生剎在了縣人民醫院灰撲撲的大門口。

車門推開,一只穿着黑色小牛皮短靴的腳先落了地。

緊接着,葉蓁鑽了出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版型挺括,一看就是省城百貨大樓都買不到的高檔貨。脖子上圍着顧铮硬塞給她的深藍格子圍巾,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白皙剔透。在這灰頭土臉、滿地煤渣的地界兒裏,她顯眼得像是一株雪地裏強行移栽過來的蘭花。

“霍!這誰家閨女?跟畫報上的大明星似的!”

“看那皮鞋,啧啧,得頂我三個月工資吧?”

醫院門口,幾個穿着臃腫棉襖的護士正捧着飯盒經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葉蓁,交頭接耳。眼神裏有羨慕和好奇。

葉蓁沒理會這些探究的視線。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面前這棟三層高的紅磚樓。


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面斑駁的水泥底色。大門口的木牌子上,“青雲縣人民醫院”幾個字被風雨侵蝕得發白。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廉價消毒水混合着燃煤煙塵的味道。

這就是她的新戰場。

“嫂子,東西都在這兒了。”送行的警衛員小王指了指後備箱卸下來的五個大木箱子。

“嗯,辛苦了,你回吧。”葉蓁聲音清冷。

本來顧铮非要親自送,被她按住了。這要是那尊活閻王來了,怕是這醫院的院長得吓得當場立正敬禮,那就不好玩了。

打發走了小王,這時候,醫院辦公樓裏走出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上下,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邊上插着兩支鋼筆。頭發花白,板着一張臉,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看人的眼神帶着審視和挑剔。

這是院長趙海峰。

跟在後面那個稍微年輕點,身材微胖,戴着一副厚底眼鏡,一邊走一邊搓手,那是主管業務的副院長胡大志。

“是趙院長和胡副院長嗎?”葉蓁站定,微微颔首,從包裏掏出介紹信遞過去,“我是葉蓁,來報到。”

聲音清冷,不卑不亢。

“我是胡大志,這是趙海峰趙院長。”胡大志笑着介紹。

趙海峰沒接介紹信,甚至手都沒從背後的習慣性姿勢裏拿出來。他上下打量了葉蓁一眼,目光落在她那雙不染塵埃的皮靴上,鼻子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

果然,跟林副院長電話裏說的一樣。

昨天晚上,林衛國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家裏。話裏話外透着一股子無奈和痛心:“老趙啊,我家那個養女,心氣高,攀上了高枝就不認我們這幫窮親戚了。這次去你們那兒,名義上是支援,實際上就是去鍍金混資歷的。她畢竟是我們養大的,你可得幫我好好照顧照顧。”

趙海峰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走後門的,一種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很不巧,眼前的葉蓁,在他心裏兩樣都占全了。

“葉……同志是吧。”趙海峰特意略去了“醫生”兩個字,語氣硬邦邦的,“介紹信放那兒吧。既然來了,就要了解我們青雲縣的情況。這裏不比京城,沒有暖氣,沒有西餐,甚至連熱水都得自己去鍋爐房打。”

葉蓁收回手,神色未變:“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趙海峰在心裏罵了一句,這種高乾兒媳婦他見多了,沒兩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城。

這時候,胡大志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的五個大木箱子吸引了。他繞着箱子轉了兩圈,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德文标識和軍區封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胡大志指着箱子,聲音都在抖。

趙海峰皺眉,一臉嫌棄:“帶這麽多行李?葉同志,我們職工宿舍只有單人床,放不下這麽多衣服和瓶瓶罐罐。這是醫院,不是百貨大樓。”

“不是衣服。”葉蓁淡淡開口。

“不是衣服是啥?”胡大志已經忍不住了,他像個看到絕世美人的老光棍,顫顫巍巍地摸上一口箱子的鎖扣,“這規格……這包裝……莫非是……”

葉蓁走過去,利落地挑開其中一個箱子,掀開蓋子。

“嘩!”

冬日的陽光照進箱子裏,反射出一片冷冽而迷人的金屬光澤。

整整齊齊碼放的手術器械,每一把都閃爍着精鋼特有的質感。最上面,還放着一臺用防震泡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便攜式心電監護儀。

胡大志猛地抽了一口涼氣,差點把自己嗆死。

“我的娘咧!”

他不顧形象地撲了上去,拿起一把止血鉗,像是撫摸情人的手一樣小心翼翼。

“這是德國蛇牌的!這手感,這咬合力……哎喲喂,還有這監護儀!咱們全縣……不,全市下屬各縣都找不出第二臺啊!”胡大志激動得滿臉通紅,轉頭看向趙海峰,聲音拔高了八度,“老趙!財神爺!這是總院給咱們送財神爺來了啊!”

趙海峰也被這一箱子東西震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在他看來,這更坐實了葉蓁“關系戶”的身份。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憑什麽能調動這麽貴重的物資?還不是靠着那個顧家,或者是總院那層關系?

拿國家的資源,給自己鋪路,做臉面。

這種行為,在趙海峰眼裏,簡直就是腐敗!

“胡鬧!”趙海峰黑着臉呵斥了一聲,“胡院長,注意你的形象!幾把鉗子就把你收買了?”

胡大志抱着監護儀不撒手:“老趙,這可不是幾把鉗子的問題,這是命啊!有了這些,咱們那個停了半年的骨科手術就能……”

“那是總院的物資,不是她葉蓁個人的嫁妝!”趙海峰打斷了胡大志,轉頭冷冷地盯着葉蓁,“葉同志,大手筆啊。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器械好,不代表醫術好。手術刀是拿來救人的,不是拿來炫耀的。”

葉蓁看着這個對自己充滿敵意的院長,心裏有些莫名其妙。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像胡大志期待的那樣介紹這些器械的用法,只是平靜地合上箱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趙院長說得對。”葉蓁語氣平淡,“器械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些東西,入庫吧。”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趙海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氣。

他原本想好了,如果葉蓁恃才傲物,他就當場批評;如果她拿物資邀功,他就義正言辭地拒絕。可這姑娘,怎麽就跟口枯井似的,一點波瀾都沒有?

“既然葉同志覺悟這麽高,”趙海峰眯了眯眼,指了指行政樓後面那排低矮的平房,“那就從基礎做起吧。我看你的檔案上寫着擅長外科,但我們縣醫院外科目前編制滿了,不缺人。”

胡大志急了:“老趙!外科怎麽不缺人?老李上個月剛退休,現在連個能主刀闌尾炎的都沒有……”

趙海峰狠狠瞪了胡大志一眼,後者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年輕人,要戒驕戒躁。”趙海峰背着手,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醫務科那邊的檔案室積壓了十年的病歷,亂得一塌糊塗,正缺個細心的人整理。葉同志,你就先去那兒吧。那個活兒清閑。”

整理病歷?

讓一個上級醫院下鄉支援的專家,去發黴的倉庫裏整理廢紙?

周圍看熱鬧的醫生護士們都驚呆了。這哪裏是鍛煉,這分明就是流放,是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都以為這嬌滴滴的京城大小姐會當場翻臉,或者哭着給家裏打電話告狀。

胡大志都在心裏替葉蓁捏了一把汗,這老趙,倔脾氣上來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這不是把人才往外推嗎?

然而,葉蓁只是輕輕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灰塵。

“好。”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地方在哪?”

趙海峰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革命道理”和“組織紀律”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在……在二樓。”趙海峰有些磕巴。

“謝謝。”

葉蓁轉身,沖還在發愣的圍觀人員招了招手:“幫我把這些箱子搬到器械科庫房,入庫單我要親自簽字。”

說完,她看都沒再看趙海峰一眼,徑直走向二樓。背影挺拔,步履從容,仿佛她去的不是滿是灰塵的檔案室,而是即将登基的王座。

風卷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趙海峰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姑娘,怎麽跟林衛國嘴裏說的那個“虛榮浮躁”的人,不太一樣?

“老趙啊……”胡大志湊過來,看着葉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幾個大箱子,一臉的肉疼,“你這是不是太狠了點?讓人家去吃灰?萬一總院追究起來……”

“追究什麽?”趙海峰梗着脖子,強行壓下心頭那一點點不安,“玉不琢不成器!她要是真金,在檔案室也能發光!要是塊廢鐵,正好在那兒生鏽,省得上了手術臺害人!”

說完,趙海峰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胡大志嘆了口氣,趕緊招呼人搬箱子,嘴裏嘟囔着:“可惜了咯……”

……

檔案室。

門鎖鏽跡斑斑,葉蓁費了好大勁才擰開。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陳腐的黴味夾雜着灰塵撲面而來。

夕陽的餘晖透過布滿蜘蛛網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無數微塵在光柱裏飛舞。一排排木質架子上,堆滿了泛黃的牛皮紙袋,有的已經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座座無人問津的墳墓。

這裏是被遺忘的角落。

也是整座醫院信息的彙集地。

葉蓁并沒有覺得委屈。相反,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趙海峰想把她困死在這裏,卻不知道,對于一個頂級醫生來說,病歷庫才是真正的寶藏。

葉蓁走到一張積滿厚厚灰塵的桌子前,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抹了一下。

指尖沾滿了灰黑色的塵土。

“整理病歷?”葉蓁輕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就從這一刻開始,給這家醫院做個‘全身體檢’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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