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8章 舊賬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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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舊賬新翻

次日上午。今天是周日,葉蓁難得的休息一天。

趙舒雅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毛呢外套,裏頭搭了件碎花襯衫,腳上蹬着半舊的黑皮鞋。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又把搪瓷盆裏攢的二十個雞蛋用舊報紙包好,裝進一個人造革的手提兜裏。

她在軍區家屬院門口站了十分鐘,才邁開腿往葉蓁住的那棟樓走。

樓道裏有股子煤球爐燒過後殘留的嗆鼻味。趙舒雅提着手提兜,一級一級爬樓梯,鞋跟敲在水泥臺階上,回聲悶悶的。

二樓右手邊那扇防盜鐵門虛掩着。

趙舒雅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下,伸手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顧悅。

“您找誰?”

趙舒雅把那個裝雞蛋的手提兜往前遞了遞,臉上擠出一個笑:“我是蓁蓁的……我找葉大夫。”


“嫂子在看資料。”顧悅堵在門口沒讓路。

“悅悅,讓人進來。”裏屋傳來葉蓁的聲音,不鹹不淡的。

顧悅皺了皺鼻子,側身讓開半步。

趙舒雅進了屋,打量着客廳的陳設。桌上攤着一堆寫滿字的表格,牆角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條件談不上好,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葉蓁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還捏着一支鋼筆。她穿着件灰色的圓領毛衣,頭發松松地攏在腦後。

趙舒雅看見葉蓁,嘴唇動了動,原先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全攪成了一團。

兩個人對面站着。

葉蓁沒請她坐,也沒接那兜雞蛋。她把鋼筆擱在茶幾上,往椅子扶手上一靠,等着。

趙舒雅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了沉默。

“蓁蓁……”

“葉蓁。”葉蓁糾正了一下稱呼。

趙舒雅的臉皮抽了抽,改口道:“葉大夫。我今天來,是為了婉婉的事。”

葉蓁沒吭聲。

趙舒雅把手提兜放在茶幾邊上,搓了搓手指,好半天才擠出一串話來。語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說不出口:“婉婉那孩子你也了解,在家裏待了大半年了,你爸……老林的意思是,給她找個正經事做。我聽說你這個辦公室正招人,接接電話,登記個信息什麽的,也不是多難的事。婉婉好歹高中畢業,字寫得工整,做這個應該夠用了。”

她停了一下,偷偷看了葉蓁一眼,沒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态度。

趙舒雅咬了咬牙,聲音放軟了一截:“蓁蓁……葉大夫,不管怎麽說,你在林家住了十八年。吃的穿的上學的學費,都是我們林家出的。那些年你過的日子,再怎麽不好,也沒餓着你凍着你對不對?”

顧悅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剛要張嘴,趙岚岚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把。

葉蓁坐在扶手椅裏,表情平靜到了極點。

趙舒雅見她不說話,又壯着膽子往下說:“我承認,當初把你送走的事,做得确實不夠體面。一百塊錢是少了。但那時候是婉婉剛回來,家裏雞飛狗跳的,我一時犯了渾……”

“趙女士。”葉蓁開口了。

趙舒雅的話頭被截斷,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那一百塊錢的事我不想翻。”葉蓁的語氣跟她在特診室面對病人家屬時一模一樣,冷靜、公事公辦、不帶私人感情,“你說林婉想來'華夏之心'辦公室上班,行。”

趙舒雅一愣。

她做好了被冷嘲熱諷、被當面轟出去的全套心理準備,連回去跟林衛國哭訴的說辭都編排好了。

她沒想到葉蓁答應了。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葉蓁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架子上抽出一張空白的分診表格,拍在茶幾上。

“這個辦公室不是養閑人的地方。林婉來了,跟趙岚岚和顧悅同一個标準。培訓期一個月,考核不過關,自己走人。我這裏不看誰的面子,也不欠誰的恩情。”

葉蓁低頭看着趙舒雅。

“這些年的賬,我早在簽斷絕關系協議書那天就清了。您不必再提。”

趙舒雅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遍,最後漲得通紅,拎起那兜雞蛋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下,扭頭看了葉蓁一眼。

“那個……謝謝。”

兩個字擠得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趙舒雅走了。

顧悅把門關上,蹬蹬蹬跑到葉蓁跟前,一臉不忿:“嫂子!你怎麽答應了?那個林婉的事我都聽琳琳說了,她什麽貨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來了不得添亂?”

趙岚岚也擡起頭,手裏的紅筆懸在半空,等着葉蓁的答案。

葉蓁拿起茶幾上的分診表格,翻了翻,扔回書架上。

“下禮拜電話線接進來,日均來電量我估過,少則四五十通,多的時候能上百。你跟悅悅兩個人扛不住。多一個人多一雙手。”

“可那人是林婉啊!”顧悅急得直跺腳。

“是不是林婉不重要。能不能乾活才重要。”葉蓁端起桌上涼透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她要是扛不住,自己就走了。不用我趕。”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顧悅和趙岚岚對視了一眼,都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五天,趙岚岚和顧悅過上了比在任何學校都要殘酷的日子。

白天,兩人跟着葉蓁查房、做記錄。葉蓁看完門診後抽出半小時,坐在辦公室裏,拿着那些求助信當教材,一封一封地教她們怎麽從混亂的描述裏抓關鍵信息。

“'娃嘴唇發紫,跑兩步就蹲下來喘——紫绀,運動後缺氧加重。初步判斷法洛四聯症或者其他複雜紫绀型先心病,緊急程度至少B級。”

“'孩子從生下來心口就有雜音,吃奶費勁——先天性心髒畸形,可能是室間隔缺損合并肺動脈高壓。月齡越小風險越高,問清楚孩子幾個月大。”

葉蓁說話快,不重複。趙岚岚拿着個小本子拼命記,有時候一個術語聽不明白,葉蓁就在紙上畫個簡筆的心髒剖面圖,用筆尖點着給她講。

晚飯是顧铮做的。三菜一湯端到客廳桌上,趙岚岚和顧悅邊吃邊翻那本葉蓁借給她們的《實用小兒心髒病學》。

“嫂子,這個'肺動脈瓣狹窄'跟'肺動脈閉鎖'到底怎麽區分?電話裏要是碰上家長說'大夫說心髒哪個口子堵了',我該往哪個方向問?”趙岚岚嘴裏嚼着半塊饅頭,含糊不清地發問。

葉蓁擱下筷子,拿過旁邊的草稿紙,三兩筆畫出一個簡化版的右心室流出道示意圖。

“狹窄是窄但還通着。閉鎖是徹底堵死了。你不用判斷得那麽細,你只需要問一個問題。”葉蓁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趙岚岚低頭看:“孩子安靜不動的時候,嘴唇是不是也發紫?”

“如果安靜狀态也發紫,說明缺氧嚴重,直接歸為A級緊急。如果只有哭鬧或活動後才紫,B級。這個标準你背死了,電話裏能幫你省掉一半的糾纏時間。”

趙岚岚把這行字工工整整地抄進自己的分診速查手冊。這個手冊是她自己用格尺在白紙上畫的表格裝訂成的,封面上用圓珠筆寫了四個字:“分診寶典”。

顧悅那邊也沒閑着。她從總院圖書室借來了一本破舊的《各省方言實用手冊》,每天晚上趴在床上跟着書後面附的注音表,一遍一遍地念。

“鵝……鵝日雜子……”

趙岚岚放下筆,扭頭看她:“你念的什麽?”

“陝北話!”顧悅擡起頭,臉上寫滿了崩潰,“書上說這句話是'我的孩子'的意思。嫂子說了,打電話來的有一多半是西北和西南的家屬,普通話說不利索的。總不能人家在那頭急得要死,我在這頭一句也聽不懂吧?”

趙岚岚拿過那本手冊翻了翻,在四川話那一頁停下來。

“先學這幾句。”趙岚岚用筆圈出了幾個詞,“'娃兒'就是孩子,'惱火'就是嚴重,'莫得法'就是沒辦法。電話裏聽到這幾個詞,心裏就有底了。”

兩個女孩窩在八仙桌兩側,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方言注釋和醫學速記符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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