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一鍋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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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山河翻了個白眼。
“秀秀,我知道你心裏向着葉誠。可這不是向不向着誰的事,這是錢的事。”
趙秀秀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走到石磨旁邊站定。
“錢的事?行。那我問你,你手上那個活,是誰給你找的?”
趙山河張了張嘴。
“采石場沒開的時候,你趙山河天天乾什麽?帶着一幫二流子上山偷人家的柴火,下河摸魚摸蝦,到頭來連副像樣的棉手套都買不起。葉誠給你一個月二十塊錢的活,你吃飽了,就在這兒翻臉?”
趙山河臉紅了。
“那也不能白乾活啊。”
趙秀秀沒理他,轉頭看着趙大海。
“爹,我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不聽?”
趙大海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你說。”
“葉誠什麽人,你比我清楚。當初咱大河村去人家采石場鬧事,人家沒計較。兩村結親的時候,三轉一響加三百六十塊的彩禮,是他妹妹拍板出的。”
趙大海垂着眼皮,沒吭聲。
“現在人家遇到難處了,錢被凍住了,不是他賴賬。你摸着良心想想,這種時候咱大河村要是撂挑子,傳出去像什麽話?”
趙大海吧嗒了一口旱煙,慢慢地吐出來。
趙秀秀蹲下來,聲音低了些。
“爹,葉誠是我要嫁的人。他說了砸鍋賣鐵也要把工錢湊上來,那就一定會給。你要是這時候領着大河村的人不依不饒的,以後我嫁過去,在葉家怎麽擡頭?”
趙大海的旱煙袋在嘴裏叼着,煙頭明明滅滅的。
趙山河還想說什麽,被趙秀秀一個眼刀子給剜了回去。
院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大海磕了磕煙袋鍋子裏的灰,站起來。
“行了。明天再說。”
他背着手往屋裏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秀秀。”
“嗯。”
“你那個嫁衣的紅布,先別扯了。等錢下來再說。”
趙秀秀站在院子裏,看着她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趙山河還蹲在石磨旁邊,一臉不服氣,嘴裏嘟囔着什麽。
趙秀秀拿起地上的水盆,走到他跟前。
“哥,你要是明天敢在場子裏帶頭鬧事,我這盆水直接潑你臉上。”
趙山河縮了縮脖子,把碗端起來,埋頭扒飯,不敢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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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采石場。
太陽剛爬上山頭,碎石堆上的露水還沒乾透。葉誠到得最早,已經在料棚裏碼了半個鐘頭的石頭了。
陸續到的是黑山村的人。
葉柱第一個,扛着大錘,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誠哥,今兒鑿哪一片?”
“東邊那個坡。昨天放了炮,石頭炸開了,得把大塊的劈成條石。”
葉柱扛着錘子就往東坡走了。後面跟着三四個黑山村的後生,一個比一個沉默,但一個比一個手腳麻利。
葉誠看着他們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人都聽到風聲了。沒一個來問他工錢的事。
又過了一刻鐘,在采石場幫竈的王嬸子挎着竹籃過來了。竹籃裏裝着幾個窩窩頭和一壺涼白開。
“誠子,嘗嘗這個。”
葉誠接過窩窩頭,愣了一下。
“嬸子,這面是你自家的?”
“自家的咋了?你不嫌棄就吃。”王嬸子擺了擺手,往竈房那邊走了,“中午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弄點乾菜。”
葉誠咬了一口窩窩頭,嚼了幾下咽下去,拿起水壺喝了一口,繼續搬石頭。
上午十點多鐘,大河村的人比平時來得晚。
趙山河走在最前面,後頭跟着七八個漢子,一個個耷拉着腦袋,走得磨磨蹭蹭的。
葉誠從料棚裏出來,看了他們一眼。
“來了?東坡那邊缺人手,過去幫忙劈石頭。”
趙山河把錘把子往肩上一搭,站在原地沒動。
“葉誠。”
葉誠停下腳步。
“工錢的事,我聽說了。”趙山河的眼珠子轉了兩圈,“你給個準話,到底什麽時候能發?”
葉誠看着他。
“貸款報上去了,正在審批。批下來就發,一天都不耽誤。”
“批下來是多久?”
“快的話十天半個月。”
趙山河吸了一口氣。
葉誠點了點頭。
“山河,我理解你。你要是實在撐不住,可以先回去。等錢到了我派人去村裏通知你。”
趙山河張了張嘴,又看了看後面那幾個大河村的人。那幾個人眼神躲閃,有的低頭踢石子,有的拿袖子擦汗,誰也不吭聲。
“算了,接着乾吧!”趙山河揮揮手,帶着大夥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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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的時候,山道上傳來一陣說話聲。
趙秀秀挑着扁擔從土路那頭走下來。前頭的竹筐裏蓋着一塊藍花粗布,鼓鼓囊囊的。後頭那個筐裏碼着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幾大坨東西,油漬和血水把紙洇透了,隔着老遠就能看見那層暗紅色。
趙大海跟在後面,叼着旱煙袋,肩上扛着一捆乾柴。趙山河悶着頭,後背上馱了小半袋苞米面。
葉誠迎上去兩步。“秀秀?你咋來了?”
趙秀秀把扁擔放下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了一下。
“給大夥送肉來了。”
葉誠探頭往後面那個筐裏一看。報紙掀開一角,露出大塊大塊帶着筋膜的豬排骨,旁邊塞着兩根粗壯的腿骨,縫隙裏擠着幾個蘿蔔和土豆。
“這是……”
趙秀秀已經彎腰把筐挎上了胳膊,頭也不回地往竈房走。
“我家那頭年豬。”
葉誠的嘴張開了。
“你殺豬了?”
“殺了。”趙大海慢悠悠地走過來,把乾柴往竈房旁邊一扔,煙袋鍋子磕了磕。“劈了半扇排骨,剁了兩根腿骨。”
葉誠看了看趙秀秀的背影,又看了看趙大海,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竈房裏已經傳出剁骨頭的悶響。
趙秀秀手腳利索。排骨斬成寸段,腿骨從關節處一刀剁開,蘿蔔土豆切成滾刀塊。竈膛裏的柴火一引,鐵鍋底下的火舌子舔上來,鍋裏的井水很快翻起了白花。
骨頭下鍋那會兒,先蹿出來的是一股子生腥氣。
王嬸子聞着味過來了,往竈膛裏又塞了兩把乾柴,幫着拿鐵勺撇血沫子。兩個女人誰也沒多說話,一個管竈膛一個管鍋臺,配合得順溜。
小半個鐘頭過去,腥氣散了。
竈房的煙囪口開始往外冒一股稠乎乎的白汽,裹着濃厚得化不開的骨頭香味,順着山風往碎石堆那邊飄。
東坡上乾活的幾個後生最先停了錘子,齊刷刷地往竈房方向看。
“啥味道?誰在炖肉?”
葉柱使勁吸了兩下鼻子,咽了口唾沫。
趙秀秀從竈房探出頭來,朝外頭喊了一嗓子:“誠哥,叫大夥洗手吃飯!”
她從前頭那個竹筐裏把藍花布掀開,底下是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苞米餅子,金黃焦脆,帶着鍋巴的焦香,這是她出門前在家裏烙好的。
鐵鍋蓋子一揭,白色的蒸汽撲騰騰地冒上來。
湯炖得爛熟,上頭浮着一層厚厚的油花,排骨炖到骨肉分離,腿骨裏的骨髓都化進了湯裏,蘿蔔和土豆炖得軟爛入味,拿筷子一碰就散。
那股肉香味徹底蓋過了碎石堆裏的土腥氣。
四面八方都有人往竈房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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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站在料棚前面,把旱煙袋別回腰上。他看了看場子裏那些正從各個角落往竈房方向聚過來的工人,又看了看葉誠。
“誠子。”
葉誠直了直腰。
“趙叔。”
趙大海搓了搓手。
“工錢的事,我想了一宿。”
葉誠安靜地等着。
趙大海吸了一口氣,嘴裏的話好半天才擠出來。
“錢先不要了。”
趙山河從竈房門口探出頭來,瞪大了眼睛。
趙大海沖他擺了擺手,接着說。
“但有個條件。”
“趙叔您說。”
趙大海指了指竈房裏那口冒着熱氣的鐵鍋。
“管飽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大河村十五個壯勞力,一天三頓,管飽。苞米餅子也行,窩窩頭也行,有乾有稀就成。不能讓弟兄們餓着肚子掄大錘。”
葉誠的鼻子酸了一下。
“趙叔,管。別說三頓,有我葉誠一口吃的,就有大河村弟兄們一口吃的。”
趙大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行了,別煽情,吃飯吧。”
他擺了擺手,自個兒先鑽進竈房去了。
四十多號人蹲在采石場的空地上,端着粗瓷碗喝骨頭湯,就着苞米餅子吃得滿頭大汗。
趙秀秀在竈房裏忙前忙後,一碗一碗地添湯。葉誠端着碗站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
“別看了,吃你的飯。”趙秀秀頭也不擡地說。
葉誠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湯燙嘴,油花厚,骨頭炖得酥爛,蘿蔔入了味。
他端着碗,悶頭不吭聲,把湯喝了個精光。
竈房外頭,馬志剛蹲在牆根底下,一邊啃苞米餅子一邊往場子裏頭看。四十多號人,黑山村的大河村的,混在一塊吃飯,有說有笑的,跟前兩天那股子劍拔弩張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張紙條,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來。
再等一天吧。場子暫時穩住了。
他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裏,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來往橋那頭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來,扭頭看了看竈房的方向。
趙秀秀正站在竈臺旁邊,拿瓢往鍋裏添水,葉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旁邊,幫她往竈膛裏塞柴火。
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一個添水一個燒火,配合得像是過了一輩子日子的老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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