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不表演勝利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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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液推入靜脈通道後,導管室裏的所有人都被那組下墜到六十八的血氧數字拴住了呼吸。
麻醉師的手還懸在氧氣閥旁,卻再也不敢碰那只旋鈕。
菲奧娜把空針筒放回彎盤,銀發貼在額角,胸口起伏得發疼,卻仍按葉蓁術前交代的節奏盯着輸液泵。
觀察室外,喬治已經讓攝像師換過第二盤帶子,話筒線繞在腳邊,他盯着監護屏,連眨眼的間隔都在算。
“繼續拍,別停。”
他又看了一眼血氧六十八的數字,嘴角繃緊。
“要是救不回來,這就是全歐洲都會看的證據。”
威廉姆斯沒有看他,只把兩只手撐在窗沿上,掌背青筋繃出深痕。
導管室內,葉蓁盯着肺動脈壓曲線,右手按住輸送鋼纜,左手在無菌單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報警聲仍舊尖。
血氧曲線卻沒有再往下砸。
六十八這個數字在屏幕上停了下來,像一道被人用手按住的門,門後是死亡,門前是所有人的心跳。
麻醉師嗓子發緊:“葉大夫,沒再掉。”
葉蓁沒有回頭,視線落在肺動脈壓的回落點上。
菲奧娜低頭記錄:“給藥後一分四十秒,血氧六十八,肺動脈壓開始回落。”
布朗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血色被燈光一點點抽走。
他剛要開口,屏幕上的血氧飽和度開始往上爬。
七十五。
八十二。
八十七。
九十。
監護儀的報警音停了,導管室裏只餘下規律的滴答聲,先前那股幾乎要把人胸腔擠碎的窒悶,也在這一刻被重新打開。
麻醉師長長吐出一口氣,膝蓋碰到器械車邊沿,金屬托盤輕響了一聲。
劉小禾擡手抹掉額頭汗水,眼底藏不住後怕,也藏不住對葉蓁的敬服。
葉蓁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她用鑷子壓住導管口,嗓音蓋過殘餘的儀器雜音。
“繼續釋放封堵器尾部,确認卡鎖。”
劉小禾立刻遞上器械:“尾部釋放,卡鎖确認。”
“撤鋼纜。”
“鋼纜撤出。”
“造影。”
造影劑推入,屏幕上那條原本偷走孩子性命的異常分流被徹底截斷,主動脈血流重新變得有力,封堵器牢牢卡在喇叭口邊緣,沒有移位,也沒有殘餘漏流。
布朗張着嘴,喉嚨裏卻發不出完整的字。
喬治把話筒挪過去,想從他臉上挖出半句否定。
布朗避開鏡頭,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手裏的鋼筆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威廉姆斯摘下老花鏡,用手帕一點點擦過鏡片邊緣,随後才轉頭看向布朗。
“把剛才這一分鐘記住。”
布朗嘴唇發白:“爵士,我承認她救回來了,可是低氧狀态下不加氧,這不在任何一本倫敦教材裏。”
威廉姆斯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落回導管室內那個白色身影。
“所以你今天站在這裏,就是來補上這一課。”
布朗擡頭看他。
威廉姆斯的語速不快,每個詞都壓得清楚。
“教材寫的是過去的安全邊界,病人躺在手術臺上時,醫生面對的是正在變化的血流,正在收縮的肺血管,還有随時會停下來的心髒。”
他停了片刻,視線掃過屏幕上回到九十的血氧數字。
“布朗,臨床會把傲慢剝得一層不剩。”
布朗沒有再辯。
導管室裏,葉蓁完成最後檢查,擡手示意護士觀察足背動脈。
負責腳部觀察的護士把手指搭上艾米麗腳背,下一秒便擡起頭,嗓音裏帶着壓不住的激動。
“葉醫生,足背動脈搏動回來了,腳趾溫度也上來了。”
菲奧娜俯身看過去。
艾米麗原本泛紫的指尖正在褪色,蒼白皮膚下慢慢透出淺淺的粉,像一盞快熄滅的小燈,被人從風口裏護了回來。
葉蓁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收回到記錄單上。
“記錄時間,封堵後循環恢複,末梢溫度回升。”
菲奧娜握着筆,指尖還有輕微發抖,卻寫得格外認真。
“是,葉醫生。”
走廊裏,翻譯拿到結果後快步跑向家屬區。
“艾米麗的手術成功了,分流關閉,腳部循環恢複,孩子脫離危險階段。”
泰勒太太聽到前半句時還站着,聽到孩子脫離危險階段幾個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用小羊毛毯捂住嘴,哭聲被布料悶住,只剩肩膀一陣陣發抖。
先前質疑插隊的英國父親走到她身邊,彎腰把她扶住。
“艾米麗會去看天安門的。”
泰勒太太擡起淚眼,點了好幾次頭,卻一個詞都說不出來。
十幾分鐘後,導管室厚重的鉛門向兩側打開。
喬治幾乎是沖上去的,攝像師扛着機器跟在後面,鏡頭直直對準葉蓁汗濕的額發和摘下口罩後的臉。
“葉醫生,您剛剛在全世界鏡頭前證明了中國方案優于英國方案,您現在有什麽想對英國醫學界說的嗎?”
葉蓁沒有看鏡頭,只把沾汗的口罩丢進醫療垃圾桶,轉身走向等在門口的病區護士長。
“艾米麗送監護室,路上保暖,不能吹風。”
護士長立刻翻開記錄本:“是。”
“十二小時內靜脈補液每小時十五毫升以內,多一毫升都要報給我,心髒剛卸掉負擔,受不了大水量。”
“明白。”
“兩小時後床旁超聲,重點看肺動脈壓回落和封堵器位置。”
“是。”
“如果血氧低于八十八,先複查肺壓,不準直接加氧。”
護士長筆尖停了一下,随即重重點頭。
“我親自守。”
喬治拿着話筒跟了半步,仍不死心。
“葉醫生,您不想回應剛才的質疑嗎,布朗醫生曾經認為您的操作會造成醫療事故。”
葉蓁把手套摘下。
“下一臺孩子叫什麽名字?”
護士長立刻答:“詹姆斯,六歲。”
葉蓁低頭掃過病歷,腳步已經轉向洗手池。
“讓麻醉科提前評估,術前氧流量按我改過的單子走,家屬同意書重新核一遍,別讓鏡頭堵着轉運通道。”
喬治的話筒懸在半空,攝像機裏只留下她走向洗手池的背影,還有垃圾桶邊那只沾着血點的橡膠手套。
沒有勝利宣言。
連一句替自己辯解的話都沒有。
威廉姆斯走到喬治身旁,看着葉蓁,低聲開口。
“喬治,你拍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喬治皺眉:“我拍到了手術成功。”
威廉姆斯搖頭。
“你還拍到了一個醫生不把成功當表演。”
喬治沉默下來,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威廉姆斯把雙手放進大衣口袋,視線越過玻璃門,落在那間仍舊忙碌的導管室裏。
“她剛從死亡線上拽回一個孩子。”
他看向鏡頭,語氣比任何采訪詞都鄭重。
“這比所有演講都值得被記錄。”
走廊裏的英國醫生們沒人再開口質疑。
家屬區裏,原先焦躁不安的父母們不再圍堵護士站,也不再追問誰先誰後。
他們看着艾米麗被平穩推向監護室,看着泰勒太太跟在病床旁邊握住女兒回暖的小手,眼底那點從倫敦帶來的審視和驕矜,被手術燈一點點照散。
喬治讓攝像師把鏡頭轉向走廊盡頭。
那裏,第二張推車已經被護士推了出來。
葉蓁重新站回導管室門口,眉眼間沒有疲态外露,也沒有勝利後的停留。
她只是擡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開始。”
手術燈再次亮起。
屬于華夏之心的規矩,也在這一刻立在了全世界的鏡頭前。
誰離死亡最近,誰先上臺。
誰能救命,誰說了算。
門外排隊的英國父母安靜坐回長椅,雙手交握,目光一遍遍望向那盞紅色手術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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