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生命的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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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軍區總院大院。
四輛解放牌大卡車碾過減速帶,車身還沒停穩,帶隊的西門子醫療部總裁托馬斯和主管漢斯就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厚實的防震木箱被幾個德國工程師小心搬下車。
十三臺歐洲最新款的心電監護儀,四臺高配版呼吸機,在八十年代略顯老舊的軍區醫院空地上排開。
托馬斯快步走進介入大樓,理了理昂貴的西裝領帶,直接攔住了剛下手術臺的葉蓁。
“葉醫生,西門子信守承諾,設備全到了。”
托馬斯操着流利卻透着一絲傲慢的英語:“為了展示中德合作的效率,我要求将這十三名德國患兒的手術排期調到最前面,他們理應享受貴賓通道。”
見葉蓁眼神轉冷,漢斯趕緊上前一步,擦着汗打圓場:“葉醫生,總裁的意思是,既然設備這麽快就位了,咱們是不是能盡量提個速,優先照顧一下……”
葉蓁停下腳步。
她低頭摘下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廢棄物桶。
“托馬斯先生。”
葉蓁擡眼:“設備交給後勤科點算。至于排期,白板上寫得清清楚楚。按病情輕重來,壓根沒商量。”
托馬斯眉頭緊皺:“葉醫生,西門子出了設備,在歐洲,最大的贊助商應該擁有特權,這是規矩!”
“這裏是中國北城。”
顧铮靠在走廊牆邊,一身筆挺的軍裝,手裏抛着個橘子,眼神冷厲:“在這棟樓裏,特權只分兩種。一種是快沒氣兒的,一種是還能挺兩天的。你家孩子算哪種?”
托馬斯被頂得氣結,漢斯急忙賠着笑臉,求助地看向葉蓁。
葉蓁接過顧铮遞來的橘子,丢下一句:“按規矩排隊。十三個人,李紅,帶他們去三樓二病區。半小時後我查房。”
半小時後,涉外專病區。
十三名德國患兒已經安頓在病床上。
德國随行家屬緊張地站在床邊。
BBC記者喬治帶着攝像師,安靜地守在走廊一角。
葉蓁拿着病歷夾,推開5號病房的門。
床號:05。
姓名:尤裏安。
年齡:八歲。
歐洲診斷結論:室間隔缺損,中度風險。
這是葉蓁在德國傳真過來的20份病歷裏,唯一多看了一眼的那份。
尤裏安的父親卡爾,一名身材高大的德國汽車工程師,緊張地用生硬的英語問好:“葉醫生,拜托您。”
葉蓁點點頭,走到床邊。
尤裏安金色的頭發貼在額角,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葉蓁掏出聽診器,戴上耳塞,冰涼的聽診頭貼上尤裏安的左胸骨外側緣。
病房裏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三秒。
五秒。
十秒。
葉蓁的眉頭猛地收緊。
她一把摘下聽診器。
“林毅,去推心超機!立刻!”
門外的林毅頭皮一緊,轉身就往護士站跑。
不到一分鐘,沉重的超聲儀器推到了床前。
葉蓁一把抓過探頭,塗上耦合劑,按在孩子胸口。
黑白屏幕上,心髒收縮的圖像劇烈跳動。
布朗醫生剛好路過,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白了。
“這不是單純的室間隔缺損!”
布朗失聲叫道:“心尖部有隐匿的異常血流……這是先天性左心室肌致密化不全!見鬼,慕尼黑那幫同行是怎麽出報告的?”
卡爾聽不懂醫學術語,但他看懂了周圍醫生的臉色,“葉、葉醫生,這很嚴重嗎?”
“他的心肌現在就像一塊漏水的破海綿。”
葉蓁拔下探頭,拿起挂在床頭的乾毛巾擦了擦手,聲線發緊:“他的心髒随時會停跳罷工。”
卡爾聽懂了翻譯的話,這個一米九的德國漢子瞬間雙眼通紅。
葉蓁沒有理會病房裏的混亂,轉身大步走向護士站。
“把白板拿來。”
劉小禾急忙遞上排班用的小白板。
葉蓁拿起黑筆,直接在下午一點的“中國患兒-小石頭”的名字上劃了一道,在旁邊重重寫上“尤裏安”三個字。
“備臺,一點鐘,一號導管室。尤裏安。”
葉蓁扔下筆。
劉小禾急了:“葉老師,臨時把中國病人撤下來換外國人,家屬鬧起來咋辦?外面那幫外國記者還在拍呢!”
喬治的攝像機鏡頭,确實已經悄悄對準了護士站。
葉蓁面無表情:“規矩是病情重的先上。尤裏安随時有危險,小石頭的手術指征可以平穩延後二十四小時。我去跟家屬說。”
葉蓁拿上小石頭的病歷,走向走廊盡頭的候診椅。
那裏蹲着個穿着褪色藍布中山裝的男人,解放鞋上還沾着黃泥。
這是小石頭的父親,老石。
陝北來的漢子,為了給兒子治病,砸鍋賣鐵湊的路費。
老石瞅見葉蓁走過來,趕緊站起身,雙手在褲腿上使勁搓了搓,布滿血絲的眼裏全是希冀:“葉大夫,俺娃是不是該進去了?”
葉蓁站定,看着眼前這個滄桑的男人。
“老石大哥。”
葉蓁沒有用冰冷的醫學術語,而是用最直白的話說:“我得跟你道個歉。小石頭今天下午做不了了。我要插個隊,安排一個德國孩子先做。”
老石愣住了,搓着手掌的老繭停在半空。
周圍的幾名中國病友家屬聽到了,立刻炸了鍋。
“憑啥啊!外國人的命是命,咱中國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個大媽眼紅了,嗓門大了起來。
“就是!哪有都定好了還往後撤的理兒!”
葉蓁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後退半步。
“裏面那個德國孩子,剛查出隐患,他的心髒随時有危險。”
葉蓁直視着老石的眼睛:“小石頭的狀況我昨晚查過,等明天上午做,一點兒不耽誤。老石大哥,你是小石頭的爹,你說呢?”
走廊裏頓時安靜下來。
大媽也閉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木讷的陝北漢子身上。
老石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轉頭,看了看另一邊病房的門,透過玻璃,能看到那個叫卡爾的德國家長正捂着臉痛哭流涕。
老石咽了口唾沫,忽然擡起粗糙的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葉大夫。”
老石聲音發啞:“俺娃也是先天心髒長得不好,俺知道眼瞅着娃沒氣兒是啥剜心的滋味。”
“救命不分哪國人。那外國娃要是快不行了,你趕緊去救他。俺家石頭……俺家石頭等得起。”
站在幾步外的托馬斯,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施壓的措辭,此刻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卡爾從病房裏出來,通過翻譯聽懂了這句話。
這個嚴謹、刻板的德國高級工程師,眼淚“唰”地淌了下來。
他大步走到老石面前。
卡爾不知道該用什麽中式禮節,他直接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這個中國農民。
“謝謝你,兄弟。”
卡爾用德語哽咽着,額頭死死抵在老石單薄的肩膀上。
老石乾癟的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這個外國大漢的後背:“沒事,沒事了,大夫手藝好着呢。”
喬治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按着錄影鍵。
鏡頭裏,一米九的德籍高管正抱着一位中國農民泣不成聲。
葉蓁沒有去打擾這個擁抱。
她轉頭看向林毅,聲線沉穩有力:“通知導管室,把尤裏安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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