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顧铮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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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平穩飛行,機艙裏的氣氛很好。
李副部長喝了三杯香槟,臉漲得紅撲撲的,拉着随行秘書小劉一遍遍翻看各國媒體的報道剪輯,看到痛快處就拍大腿。
“你看這張,《柳葉刀》主編親自寫的評論!說‘華夏之心’術式是二十世紀後半葉心胸外科領域最重要的裏程碑!”
小劉被他拍得直往旁邊躲。
“李副部,葉大夫在後面休息呢。”
“對對對,小聲點。”李副部長壓低了嗓門,但嘴角根本合不攏,聲音還是從牙縫裏往外蹦,“小劉你不懂,咱們國家多少年了,在國際學術圈裏被人瞧不起。今天這一獎,腰杆子直了!徹底直了!”
小劉點頭如搗蒜。
後艙用簾子隔出了一個小空間。葉蓁半靠在座位上,膝蓋上搭着一條薄毯,閉着眼養神。這幾天行程密集,頒獎典禮、晚宴、媒體采訪、學術交流,連軸轉了将近一周,她身體底子再好,産後幾個月又連着高強度出差,這會兒也扛不住了。
顧铮坐在她旁邊,姿勢看着很放松,兩條長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右手搭在葉蓁椅背上,左手翻着一本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瑞典語旅游手冊——反正也看不懂,純粹是給手找點事乾。
但他的腦子不在這本手冊上。
九個月前。
魏鵬被執行死刑的前一天晚上,軍法處的人打來電話,說犯人點名要見他。
顧铮本來不想去。
一個将死的瘋子,有什麽好見的?
但後來,顧铮還是去了。
軍法處的審訊室比他記憶裏更逼仄。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白牆上有幾道被铐環蹭出來的灰痕。
魏鵬坐在鐵椅子上,比年初那會兒又瘦了一大截。急性白血病折騰了他大半年,皮膚蠟黃,顴骨高高突出,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手腕被铐在扶手上,铐環底下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擡起頭,看見顧铮推門進來,居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嘴角往上扯的時候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珠。
“顧铮,你還真來了。”
顧铮站在桌子對面,沒坐。
“有話說就說。”
“那把槍,”魏鵬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不是我從黑市弄來的。”
顧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審訊的時候我說了假話。”魏鵬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槍是一個人送上門的。他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給了我槍,還給了我你們大年初一的行蹤。”
“誰?”
魏鵬歪了歪腦袋,那個笑容又浮上來了。
“他讓我叫他——沙雀。”
這兩個字砸進耳朵裏的時候,顧铮的脊背繃緊了。
沙雀。
西北基地那個案子裏出現過的代號,馬成貴交代過的接頭人,嘉峪關招待所,灰帽子壓臉,南方口音——一個始終沒有被抓到的幕後黑手。
“他長什麽樣?”
“壓着帽子,戴墨鏡,看不見臉。”魏鵬搖了搖頭,“不過聲音我記得,南方口音很重,說話不緊不慢的,特別穩。”
跟馬成貴交代的一模一樣。
顧铮拳頭攥了一下,又松開。
“你把這些告訴我,圖什麽?”
魏鵬盯着天花板,笑容消失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裏像堵着一塊鏽鐵。
“我明天就死了,無所謂了。但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幫你。”
他把腦袋歪過來,對着顧铮。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你,盯着你媳婦。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再動手。”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顧铮,你往後的每一天,都別想睡踏實了。”
審訊室的門關上以後,顧铮在走廊裏站了足足五分鐘。
第二天,兩名經過特殊訓練的戰士以不同身份進入了北城。一個被安排在顧家附近的胡同口,以修車攤為掩護;另一個以總院新入職後勤人員的身份,出現在了介入大樓樓的值班崗位上。
此外,他還專門跟老爺子通了氣,讓老宅的警衛加了一班夜崗。
葉蓁生産前後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怎麽合過眼,不全是因為伺候月子——有一大半心思在院牆外面。
房子周圍五百米以內的每一條胡同,每一個出入口,他都讓人摸排了兩遍。
什麽都沒有。
乾乾淨淨,安安靜靜。
沙雀像是從空氣裏蒸發了。
不,不對。這種人不會蒸發。
越是安靜,越說明他藏得深。
這根刺紮在顧铮心裏九個月了,拔不出來,也找不到頭。
他把旅游手冊翻過了一頁,上面印着斯德哥爾摩老城區的彩色照片。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沙雀到底是誰?馬成貴案裏,接頭地點在嘉峪關;到了魏鵬這裏,人直接摸到了京城的半地下室。活動範圍橫跨大半個中國,行蹤飄忽,從來不親自動手,每一次都是找一個人當槍使。
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他應該是恨自己媳婦救活了專家,壞了他的好事吧!
“想什麽呢?”
葉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顧铮手裏那本旅游手冊差點飛出去。
他扭過頭,看見葉蓁已經睜開了眼,正側着頭打量他。
“我以為你睡着了。”
“睡不着。”葉蓁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你剛才皺了半天眉頭,連翻書都忘了翻。”
顧铮愣了一下,趕緊把臉上的表情收乾淨,換上那副标準的痞笑。
“沒什麽,我在琢磨一件大事。”
“什麽大事?”
“回去以後咱兒子女兒的輔食問題。”顧铮一本正經,“顧凜那小子光喝奶不頂事,得加蛋黃了吧?我問過醫生,她說四個月就能加,但我看你之前寫的那個喂養指南上寫的是六個月——”
“你什麽時候看的喂養指南?”
“上飛機之前翻了一遍。”顧铮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記性不好,有些數據記不準,回頭你再給我講講?”
葉蓁盯着他看了好幾秒。
這人講得頭頭是道,但剛才那個眉頭擰成一團的樣子,不像是在想蛋黃幾個月開始加。
“真就這點事?”
“真就這點事。”顧铮伸手把她鬓角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媳婦兒,你是諾貝爾獎得主,別的破事有我操心就夠了,你只管惦記你的手術刀和兩個崽。”
葉蓁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李副部長那邊什麽安排?”她換了個話題。
顧铮松了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
“落地以後直接回北城。李副部長說部裏要辦一個內部的慶功座談會,不搞大排場,就請幾個老領導和總院的人,簡單碰個頭。日子還沒定,估計在元旦前後。”
“座談會我可以參加,但時間不能太長。”
“放心,我跟李副部長說好了,最多兩個小時,超時我就翻桌子。”
葉蓁橫了他一下。
“你在衛生部翻桌子試試,看爺爺不收拾你。”
機艙前面,李副部長翻完最後一份報紙,心滿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槟。
“小劉啊,你說咱們回去以後,報紙上會不會也是頭版?”
“肯定的,李副部,這是國家第一個諾貝爾獎,別說頭版,社論都得連發三天。”
李副部長美滋滋地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問。
“對了,小葉兩口子在後面聊什麽呢?”
小劉往後看了一眼簾子。
“好像在讨論……孩子幾個月加蛋黃。”
李副部長的表情凝固了兩秒。
“……得了諾貝爾獎,讨論蛋黃。”
他搖了搖頭,把香槟一口悶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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