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蓮燈節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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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推着少女的背,秋千随之緩慢蕩起來。
黛色的衣裙在陽光下襯得她膚如凝脂,薄薄一層的衣衫在他掌間摩擦。纖細的背脊此刻無比堅硬。
搭于銀杏樹堅硬枝乾的秋千,每一步的晃動,都有幾片銀杏樹葉在二人身側盤旋。
身後少年氣息穩定,推的極為溫柔。她撚起落在肩頭的銀杏樹葉,忽地想起自己初見藤歲檀的那一天。
當初也不知是誰想要殺了自己,陰鸷的讓她感到害怕,現如今倒覺得藤歲檀也不是很可怕。
從前自己曾經講過,藤歲檀善于僞裝可如今覺得那些僞裝只不過是為了自己更加強大。
失去雙親庇佑的他日子過得定不好受。
她擰眉,胸口如針尖般刺痛,密密麻麻。
松蘿下意識捂住胸口,總覺得自己丢了一樣東西,才會體會到不一樣的滋味。
她有時很是好奇,自己到底丢了什麽?
罷了,想不到就不想。
眼前還有極為重要之事要處理。良久,她壓低聲音道,“可惜了,藤歲檀。”
白水鑒心,我心可鑒。
水流環繞在二人周圍,藤歲檀被定在原地,二人位置對調。
樹葉席卷,落在眉間,癢癢的。
被迫坐在秋千上的藤歲檀挑眉,無奈一笑,像是知道她這一行為。
松蘿持着水月劍,水月劍化作水波在她掌心萦繞。
“和誰學的白水鑒心?”
“我為何要同你講。”
藤歲檀要是猜不錯的便是她腦海中自稱小昭的玩意教她,只是現在不能同她講,倒也覺得可惜了。
她踏着滿地的樹葉,赫然站在藤歲檀面前。他擡眸,戲谑道,“你要殺我?”
松蘿不經意擡眸看向他,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道,“我不殺你,只是想問問你。”
藤歲檀:“你問。”
少年腔調散漫,眸子卻直勾勾望向自己。
她輕咳一聲,松開手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就答一個。記住了,白水鑒心不允許你撒謊,你若是撒謊,我掌心的水波會變成紅色。”
藤歲檀一絲眼神都沒要分給她掌心的那一團水波,依舊望着她。
松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臉道,“你父母究竟是何人?”
藤歲檀意料之中,他輕嗤道,“我若是沒記錯,白水鑒心你只能問一個問題,沒想到你居然會問我這麽一個無足輕重的問題。”
松蘿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愠怒道,“我就問,你少管我。”
藤歲檀瞧見她氣得腮幫子鼓鼓,如同一只小河豚。
他道,“青龍是我母親,前任玄王是我父親。玄王命薄,區區一個人類竟然妄想和妖相愛,最後的結局顯而易見。”
藤歲檀見她不語,最後淡淡補上一句,“青龍殉葬于玄王,早早死在了五百年前。”
如此可笑的故事,他早就不屑一顧。
五百年前,松蘿依稀記得藤歲檀尚未出世。
松蘿皺着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她還是有點人情味不至于喜歡戳人痛處。
“對不起,藤歲檀。戳到你痛處了。”
藤歲檀審視道:“你在同情我?”
松蘿将白水鑒心收了回去,急忙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和我有些相似。”
他品味着二字道,“相似?”
松蘿覺得也不是難以啓齒的事,很是平靜道:“還記得我同比說過我是個孤兒,我自出生去就不知道父母是何人。”
“或許是我們本就是同類人,那不是同情而是惺惺相惜。”
藤歲檀聽到了一個完全沒想到的答案,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複。
她說,他們是同類人,是惺惺相惜。
既是同類人自是殊途同歸。
“明日,鶴蓮燈節給我留一盞。”少年耳根紅似火,面若冠玉,不顯神色。
“好,我給你留一盞。”
似是沒見過她如此爽快答應自己,藤歲檀有些招架不住。
*
蒼餘歡要瘋了。
她躲在枯樹叢後面,九骨鞭在她身下躺着,“玉——”
活像是個催命判官,嫌自己活的太長。
“求求您了,饒了我。我願給您重鑄金身,為您揚名立萬只求您能開懷。”
九骨鞭不為所動。
秋風蕭瑟,疾風驟雨。她打了個哆嗦,身上的衣物穿的還是少了。
要不是見他們那些靈界之人不用衣服抵禦寒冷,自己也不會學着他們的樣子造就今日的拙劣。
凡人怎麽了!
凡人也是有骨氣,她偏要這般。
九骨鞭在地上嗡鳴,斷斷續續的低吟聲在腦海中浮現,吵的她難以靜下心來。
她看了眼九骨鞭,心想着:姑奶奶,您是本郡主的姑奶奶。
九骨鞭與她無聲對峙中,蒼餘歡最先敗下陣,差點要給九骨鞭跪下在磕一個響頭,“我有罪,這就去給您找,找玉!”
蒼餘歡起身,手輕拿着九骨鞭在玄王府來回轉。
一炷香後,她筋疲力盡躺在地上。
小竹聞到一陣清香,沿着聞到氣味一路走來,遠遠瞧見蒼餘歡躺在地上,以為她出事着急忙慌跑了過去。
蒼餘歡呓語道,“玉,我上哪給你找玉。你當玉是個好找啊!”
小竹聽見她萋萋叫聲,心下了然,定然是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
它思考良久,出聲:“不妨再去問問小桑,讓桑桑幫幫你。”
小竹打心眼裏就認為自家的符明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沒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她是蒼餘諳的胞妹,小竹喜歡不起來,但是有人有難怎麽能見死不救,更何況蒼餘歡是蒼餘歡又不是蒼餘諳。
蒼餘歡以為自己幻聽或者是九骨鞭又在搞別的幺蛾子,于是對此毫無反應。
“郡主?”
蒼餘歡擺了擺手,裝作沒能聽見。
小竹手腳并用趴到她身上,大聲呼喊,“郡主,去找桑桑幫你!”
蒼餘歡終于睜眼,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小竹道:“不在那裏,我在你身上。”
她擡眼向前看去,看見一無臉小人站在她身上,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到讓她覺得可愛極了。蒼餘歡用手指敲了一下小竹的額頭,“你是妖?”
小竹吃痛,臉頰氣鼓鼓,“我才不是妖,我是小竹。”
蒼餘歡心想自己怕不是昨夜沒休息好導致出現幻覺,竟然幻想有個這麽小的小人來幫自己。
九骨鞭要找玉,要找的那塊玉他們幾人無人知曉。
靈界素來慣有天材地寶。小符修,陸松厭以及那位白發可人皆是其中之人,他們不知曉,身為凡人的自己難如登天。
可是九骨鞭卻一味纏着自己,也不是個辦法。
明天就要進宮赴宴,若是在宮宴之上九骨鞭固執找玉,獨自當着衆人的面離去,屆時自己的面子以及王府的面子将要丢盡。
哥哥好不容易解除禁足,絕不能因為自己以小失大。
再次睜眼,不置可否。
小竹不是幻覺,反正自己毫無辦法,不如相信小竹一次。
蒼餘歡捧着它起身,好奇道,“你口中的小桑莫不是小符修?”
小竹挺直脊背,無比自豪,“正是。”
蒼餘歡起了逗弄的心思,“小竹大俠,找小符修多無趣,不妨你來助我。”
小竹原是擔憂的神色一下子變為警戒,“郡主,不可胡鬧。”
倒挺正經。
她覺得有這麽一個小家夥陪在身邊當真有趣極了,難怪小符修心上人死了也不見得她有多憔悴,多難受。
蒼餘歡自是沒見到符明桑難受。符明桑是個極為忍耐之人,她将一切傷心難過之事埋葬在心裏,默默無聞,實則所過之處傷痕累累。
若是她将傷疤展示于人前,自己早就死了。
你說,人常年處于陰冷潮濕之地之際時,當他遇見一縷光,他會毫不猶豫沖向那縷光,讓自己身處光明溫暖。
陸松竹的性格溫柔到了極點,恰恰是她難以擁有的一點。
她在得知蒼餘諳表白被拒時,內心是詫異。
在得知小符修有一早逝的心上人時,內心更是澎湃。
蒼餘歡一心想要撮合他們二人,可又有誰能在乎符明桑的感受,自己不過是為了一己之私。
這和總是亂點鴛鴦譜的皇爺爺有何區別。蒼餘歡長得不像她的父王母妃,到長得極為像皇帝,長大了自是知曉皇爺爺的所作所為,便發誓絕不會成為像皇爺爺一樣的人。
小符修真的很厲害,這般厲害之人在得知心愛之人離世時,是何等狼狽,自己難以想象。
小竹見她失神,道:“郡主?”
蒼餘歡晃過神,壞笑道,“你的主人是小符修,我的哥哥是蒼餘諳,蒼餘諳喜歡小符修,但小符修不喜歡他。你幫我,就不怕我從中作梗撮合他們二人?”
小竹站在她手掌心之中,顯然被她問得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蒼餘歡見它猶猶豫豫,心想着無趣,早知道不逗它玩。
“罷了,不逗你。本郡主才不會繼續撮合我那傻子哥哥和你主人。”蒼餘歡第一次開口解釋,居然是對小竹。
小竹:“郡主......”
它自從陸松竹死後一直陪伴着符明桑,自是也陪着她來到王府,也是知道蒼餘諳對符明桑的執念。
昨個親眼瞧見蒼餘歡撮合他們二人,這一撮合間接導致符明桑情緒不穩定,而這些小竹全看在心裏。
沒想到她也有想通的時候,不在固執幫着親人。
蒼餘諳是好人,但不是主人的良配,主人的良配唯有陸松竹。
小竹堅定道:“郡主要是有喜歡的人就告訴小竹,小竹幫你。”
蒼餘歡眼皮抽搐,原是小竹想從自己身上彌補,屆時也會讓他們毫無怨言。
姻緣嘛,兄妹倆只得一件。
管你是兄長還是阿妹,兄長得不到,那阿妹必須得到。
小竹的想法還是過于簡單,姻緣不是想有就要得。
她道:“你想撮合我,這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本郡主的姻緣唯有我一人做的了主,旁的休想。”
小竹:“......”
少女哼着小曲,路過此地,恰巧聽見他們二人這句話。
松蘿心想:這位郡主的脾氣還真是對她胃口。
九骨鞭似有所感,猛地飛向她的位置。松蘿突感大事不妙,卻也無法阻止它。
蒼餘歡眼瞅着九骨鞭脫離自己的控制。她捧着小竹,發現了不遠處站着的松蘿。
九骨鞭落在她面前,松蘿愕然道,“你可別碰瓷我!”
九骨鞭害的蒼餘歡找了整宿的玉,自己可不能被它纏上,否則休想睡覺。
蒼餘歡看了眼她道,“九骨鞭是追随你而來?”
松蘿撓了撓臉,有些窘迫,“也許呢。”
蒼餘歡皺着眉,擡起手想要将九骨鞭收回去,手将要碰到九骨鞭之際,它咻的一下躲開。
她的臉一陣青紫,可惡,居然給自己甩臉色。
九骨鞭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誰才是它的主人!
蒼餘歡輕咳一聲,默默将懸在空中的手歸位,“本郡主問你,你為何在這裏?”
松蘿哭笑不得,“郡主,我只是恰巧路過此地。郡主還在找玉嗎?”
蒼餘歡:“不是。”
小竹:“是的。”
二者聲音同時響起。松蘿第一次見到小竹覺得很是新奇,聞道:“郡主,這小妖是你養的?”
蒼餘歡搖搖頭,“凡人不養妖,本郡主怕死。”
松蘿想也是,凡人有幾條命敢去養妖。
小竹跳起來道,“我主人是小桑,而且我也不是妖。”
“小桑?”松蘿嘟囔着,聲音拔高道,“你是師姐的!”
小竹揚起高昂的頭顱,“正是,我主人。”
蒼餘歡低頭看着小竹,小竹擡頭看着她,二者無聲對峙。
“郡主找不到‘玉’的話,我到願意可以幫你。”
蒼餘歡擡眸,眨巴着雙眸,“真的嗎?你願意幫我?”
仿佛松蘿身上被渡上一層光輝,蒼餘歡看得不自覺眯了眯眼。
松蘿點頭,嘆道:“只是郡主,這個忙不妨我們去問問玄王?”
蒼餘歡歪頭,“玄王?”自己這位表親只是個純粹的不能在純粹的凡人,不會任何武器還不如自己。
他怎麽會知道?
她疑惑道,“蒼溟哥哥真的知曉嗎?”
松蘿突然想起來,藤歲檀在人界不過也是個凡人,自己這樣突兀提起,鬼才信。若是自己也不相信。
松蘿不能告訴她,蒼溟其實是妖皇。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可能,若是讓蒼餘歡知曉,也許她就不複存在。
藤歲檀的威脅是對的,先前在玄王府裏,二人重逢的那刻便告知不能告訴別人他的身份。
怎麽辦!對上少女疑惑的雙眸,她尴尬一笑,“要不郡主去試試?”
蒼餘歡想起藤歲檀那副模樣,淡漠疏離。心想自己腦子有病才會去找他。
蒼餘歡原是不願意來玄王府,是他的哥哥莫名其妙要來這裏,自己不放心才跟來。
皇爺爺說過,遇到蒼溟要躲遠點。
自己也是信了皇爺爺的話,一直以來對蒼溟躲得遠遠。
而自己的哥哥非但沒聽皇爺爺的話,固執非要來玄王府,果然玄王府克她。
九骨鞭一來此就鬧騰,莫非它要找的玉就在玄王府!
蒼餘歡難得腦子極為好事,她擰巴道,“你叫柳柳是吧,本郡主記住你了。只是我等會就要離開,九骨鞭的事情只能等過了鶴蓮燈節再議。”
松蘿:“豈不是要等兩晚,郡主能堅持住嗎?”
若非小昭現在動不動消失,自己也是很想幫助她,只是現在的自己毫無頭緒。
蒼餘歡說:“只能這般,九骨鞭也就近日才躁動,那東西只能在玄王府,你說的在理。”
松蘿說:“我有一辦法,郡主不妨試一試。”
蒼餘歡眸中滿是疑惑,道:“但說無妨。”
她雙手捏訣,形似蓮花,額間烙印如明月般若隐若現,靈力躁動,水之靈氣環繞在她們周圍。
蒼餘歡驚詫,眸中閃過羨慕,原來柳柳的實力也是如此強大,這便是生來就是靈修。
靈氣複蘇,一團藍色的水流包裹着九骨鞭,水流簌簌,銀色的一層被覆上雪白。
松蘿說:“我用靈氣将它短暫封印,除非有人召喚絕不可能蘇醒。”
蒼餘歡說:“多謝。”
看了看少女低垂的眉目,蒼餘歡不得不承認松蘿的漂亮,她想起方才早膳的布置道,“你和蒼溟哥哥是什麽關系?”那八卦的眼神想藏都藏不住。
松蘿無奈道,“郡主……”
蒼餘歡吐了吐舌頭,“我就知道蒼溟哥哥是個悶騷類型的,現在看到你我才恍然大悟。”
松蘿依稀記得自己曾經也是這般笑話月之燃,笑他明明喜歡着無雙阿姊卻不肯言說,偏偏四下無人之際對着無雙阿姊說近情話。
她倏地笑着,蒼餘歡愣住道:“你笑什麽?”
松蘿笑得眉眼彎彎,回道:“郡主像極了我一位故人呢。”
蒼餘歡疑惑中帶着小雀躍:“我像極了你那位故人,那你那位故人定是個極妙之人,你那位故人呢快帶來給本郡主瞧瞧。”
松蘿沒想到郡主的性子很是單純,她開玩笑道,“我那位故人回不來了。”
這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蒼餘歡“啊”了一聲,滿臉寫着愧疚之意,“對不起,勾起你傷心之處。”
松蘿道:“沒事的,她會越來越好,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看看。”
九骨鞭落在她掌心,似是在催促着她的離去。她将小竹放到地上,對着它道,“下次在找你玩。”
起身,她對着松蘿道:“你幫了我可以叫我阿歡,不必郡主喊我。”
松蘿輕輕笑着,“好的,阿歡。”
蒼餘歡別扭着,耳根紅透,別扭着說:“不許笑我。”
松蘿止住嘴角的弧度,平靜地說,“希望阿歡能如願,如願找到玉。”
小厮來禀,蒼餘歡不得不早早離去,她臨走前俯身靠近松蘿的耳畔,松蘿眸中閃過訝異,似是覺得荒唐,但見蒼餘歡認真的模樣不免覺得就是真的。
蒼餘歡皺着臉說,“一定要記住我說的,關鍵時刻可以保命。”
松蘿望着少女的離開背影,覺得她其實一點都不壞,挺率真可愛,性子像極了從前的自己,那個同宗門一起消亡的放牛女。
她低頭看着小竹,揚起一絲笑意,“走,我們去找師姐。”
若是命運使然,她不願意成為命運的囚徒,她要将命運牢牢掌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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