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的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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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蹲在溪邊,把那張信紙看了三遍。
奶奶的字他認得。
從小學醫,奶奶總是用樹枝在地上教他寫藥名。
她的字,尾筆習慣往上一挑,像一枝将枯未枯的紫花地丁。
不會有假。
“我娘……還活着?”
蘇婉沒有急着回答。
她讓周大山和阿青先回回春堂,自己則在溪邊坐下,望着遠處漸散的瘴氣。
“你娘叫沈青梧,是鎮北侯沈重的胞妹。當年蕭家滿門抄斬,沈家拼死保下了你和你娘。你奶奶帶着你逃出來,你娘卻被送去了南疆。”
“為什麽?”
“因為你娘中了和你奶奶一樣的寒毒,需要南疆的離火草才能續命。”蘇婉嘆了口氣,“可南疆距此千裏,途中遍布眼線。沈重怕連累你,才将你交給你奶奶,自己帶着妹妹南下求醫。”
蕭景琰的手指摳進泥土裏。
他從未想過,自己在這個世上,除了仇恨,還有親人。
“那她……現在怎麽樣?”
蘇婉搖頭:“三年前,南疆突然斷了消息。你舅舅沈重派人查過,只查到一家藥鋪被燒成白地。你娘,可能兇多吉少。”
“也可能活着。”蕭景琰的聲音很低,卻異常堅決。
蘇婉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你先随我回回春堂。有些事,不是一時半刻能說清的。”
回春堂在離落魄山三十裏外的清平鎮上。
小鎮不大,卻因靠近官道,來往商旅頗多。
蕭景琰跟着蘇婉從後門進入。
阿青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正坐在堂裏熬藥。
見他進來,她慌忙起身,臉又紅了。
“蘇姨。”
蘇婉笑了笑:“你倒勤快。”
她讓阿青先去休息,然後帶蕭景琰進了內室。
內室很簡陋,牆上卻挂着一幅畫像。
畫中女子溫婉端莊,眉眼間和蕭景琰有五六分相似。
“這是你娘。”蘇婉說,“我畫的。”
蕭景琰站在畫前,久久不語。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又縮了回來。
“蘇姨,我奶奶在信裏說,讓我去京都找鎮北侯。可鎮北侯現在……”
蘇婉臉色微變。
“沈重被軟禁了。”她壓低聲音,“半年前,他被召回京,明升暗降,削了兵權,現在連侯府都出不去。”
“為什麽?”
“因為他一直在查當年蕭家的案子。上頭有人怕了。”蘇婉走到窗邊,向外看了看,“趙家、太醫院,還有宮裏那位,都不想舊案重提。”
蕭景琰沉默片刻。
“我要去京都。”
蘇婉回頭看他:“你現在去,等于自投羅網。趙元朗已經在道上設了天羅地網,你一出清平鎮,就會被抓。”
“蘇姨可有辦法?”
蘇婉嘆了口氣,從櫃子裏取出一張請帖。
請帖是黑紙金邊,上面畫着一只猙獰的黑狼。
“黑風寨大當家死了三當家,明日要在山寨擺‘招魂宴’,請了方圓百裏的江湖勢力,揚言要找出兇手。你猜,他是真想找兇手,還是另有所圖?”
蕭景琰看着請帖,忽然笑了。
“他是想借這個由頭,洗劫清平鎮。”
蘇婉點頭:“黑風寨這些年無惡不作,早已驚動官府。可官府和趙家勾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當家想搶完這一票,就遠走高飛。”
“正好。”蕭景琰将請帖折好收進懷裏,“我借他的寨子,先除一害。”
蘇婉一驚:“你要去黑風寨?”
“蘇姨,奶奶教過我,醫者能救人,也能殺人。黑風寨追殺我奶奶,還差點害了阿青。這筆賬,該算了。”
蘇婉看着他,仿佛看見了年輕時的蕭老大人。
“好。我助你。”
她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整整齊齊碼着三十六枚金針。
“這是你奶奶當年留給我的。現在物歸原主。”
蕭景琰接過木盒,心中發熱。
“多謝蘇姨。”
“明日辰時,黑風寨會派花車來鎮上接‘貴客’。我會給你易容,你混進去。”
“阿青呢?”
“她不能去。我會讓周大山送她離開清平鎮,去北邊的衛家坳躲一躲。”
蕭景琰點頭。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蘇姨,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那個蒙面人,到底是誰?”
蘇婉沉默了一瞬。
“他叫顧長夜,是鎮北侯的影衛。沈重被軟禁前,拼死派他出來找你。這半年,他一直在暗中保護你,只是不便現身。”
蕭景琰想起那個在崖頂抛玉佩的黑影。
“他說五裏亭等我,只等三日。”
“五裏亭?”蘇婉蹙眉,“那是去京都的必經之路。顧長夜想帶你繞過關卡,走密道。”
“可我現在還不能走。”蕭景琰握緊拳頭,“我得先去黑風寨。”
蘇婉嘆了口氣。
“也好。黑風寨不除,清平鎮百姓永遠沒有安寧。”
她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低聲道:
“景琰,這條路一旦走下去,就是血雨腥風。你怕不怕?”
蕭景琰沒有回頭。
他望着遠處若隐若現的群山,那裏有奶奶的墳,有燒焦的茅屋,有三百一十七個日夜不曾散去的冤魂。
“怕。”
他說。
“但我更怕,走不完這條路。”
次日清晨。
清平鎮口鑼鼓喧天。
黑風寨的花車果然來了,大紅轎子,彩綢飄飄。
大當家還派人給鎮上每家每戶發了“請帖”,說請各位鄉紳去山寨喝一杯“和解酒”。
誰不去,就是不給黑風寨面子。
鎮上的百姓瑟瑟發抖,卻不敢不從。
蕭景琰坐在回春堂後堂,任蘇婉給他易容。
半個時辰後,鏡子裏的人,變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赤腳郎中。
皮膚蠟黃,眼角有疤,下巴貼了短須。
“你的手太乾淨了。”蘇婉在他手背上抹了些藥汁,又用細針挑出幾道褶皺。
蕭景琰點頭,将金針藏在袖口暗袋裏。
“記住,你的身份是游醫‘孫九針’,去黑風寨給大當家獻藥。”
“獻什麽藥?”
蘇婉推過一只木匣。
裏面是一顆通體雪白的藥丸,散發着沁人的幽香。
“九轉還魂丹。”蘇婉低聲說,“你奶奶當年被掉包的那顆。我花十年仿制,只此一顆。足以讓大當家把你奉為上賓。”
蕭景琰捧起木匣,心緒翻湧。
他用一顆假丹,去換一群真匪的命。
“出發。”
花車轎簾落下,蕭景琰閉上眼睛。
他聽見外面人聲嘈雜,有孩子的哭聲,有老人的咳嗽,還有黑風寨喽啰的喝罵。
他想起奶奶說過的話。
“景琰,醫者仁心,但仁心要長在刀背上。該殺的人,一個都不必留。”
他睜開眼,目光已如寒冰。
黑風寨,我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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