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官蘇婉

離開青川鎮後，一行人沿嘉陵江南下。

顧長夜雇了一條小船，船家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漢，只管撐船，從不問客人來歷。

江水碧綠，兩岸青山如黛。

阿青靠在船舷上，伸手去撩水，被蕭景琰一把拽回來。

“江水急，別掉下去。”

阿青吐了吐舌頭。

蘇婉坐在船尾，一直沒說話。

從青川鎮出來後，她就很少開口，常常一個人望着江面發呆。

蕭景琰看在眼裏，卻沒有追問。

直到第二天夜裏，船泊在一處江灣。

衆人都睡下了，蕭景琰起來小解，看見蘇婉獨自坐在船頭，手裏攥着一塊舊帕子。

他走過去，在蘇婉身邊坐下。

“蘇姨，你有心事。”

蘇婉沉默良久，才開口。

“景琰，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被逐出太醫院嗎？”

“你說過，是因為蕭家案受牽連。”

“那是明面上的說法。”蘇婉苦笑，“真實的原因是，我是前朝太醫院院使蘇敬之的孫女。”

蕭景琰微微一驚。

前朝太醫院院使，那是比蕭家更早被清洗的一批人。

“我爺爺蘇敬之，和你爺爺蕭鶴年是同門師兄弟。當年先帝還是太子時，我爺爺是他的貼身醫官。後來先帝登基，我爺爺發現宮中有人在丹藥裏做手腳，還沒來得及上奏，就被滅了口。蘇家滿門抄斬，只有我娘抱着我逃了出來。”

蘇婉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長大後，隐姓埋名進了太醫院，做了醫女。我本想查清爺爺的死因，可查着查着，就查到了蕭家。你奶奶那時還在京城，她認出了我的身份，卻沒有揭發我，反而暗中保護我。”

“所以蕭家出事後，你就離開了太醫院？”

“對。蕭家被抄那天，你奶奶托人給我送了信，讓我立刻離開。我逃到清平鎮，開了回春堂。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聯絡蕭家舊部，等着有一天能為蕭家翻案。”

蘇婉轉頭看向蕭景琰，眼中含淚。

“景琰，我對不起你。沈無憂被抓，是因為我。她替我管着回春堂的暗線，趙家才盯上了她。”

蕭景琰搖頭。

“蘇姨，你為蕭家做了太多。沈無憂的事，不怪你。要怪，就怪趙家和太醫院。”

蘇婉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麽事？”

“你奶奶的遺書裏，說沈青梧不可信。可你舅舅的信裏，卻說沈青梧不是你的生母。這兩件事，其實都對。”

蕭景琰心中一動。

“什麽意思？”

“沈青梧确實是沈重的妹妹，但她當年并沒有嫁給你父親。她嫁的，是你父親的哥哥，蕭遠川。”

蕭景琰愣住了。

“我父親……還有一個哥哥？”

“蕭遠川是蕭家長子，也是北境軍的第一任軍醫。他和你父親蕭遠山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當年蕭家被抄時，蕭遠川代替你父親赴死，你父親才得以逃脫，化名遠走北境。”

蕭景琰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忽然想起奶奶遺書裏那句“你父親沒有死”。

原來，死的是伯父，活下來的是父親。

“那沈青梧……”

“沈青梧是蕭遠川的妻子，也是你名義上的伯母。她待你如己出，但你真正的生母，是慕容清桐。慕容清桐是前朝皇後幼妹，當年被先帝納入宮中為妃，封號‘如’。她生下你後，将你交給沈青梧撫養，自己留在宮中做了人質。”

蘇婉一口氣說完，望着蕭景琰。

“這就是全部真相。你奶奶不告訴你，是怕你沖動。你舅舅不告訴你，是怕你分心。但我現在必須說，因為你馬上要去南疆，可能會見到慕容家的人。你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很容易被利用。”

蕭景琰久久沒有說話。

江風拂面，帶着水汽的涼意。

他想起奶奶在落魄山教他認藥時，常常走神，望着北方發呆。

他想起奶奶臨終前那句“對不住你”。

原來，奶奶背負了這麽多。

“蘇姨，謝謝你告訴我。”他站起身，望着江面，“不管我是誰的兒子，我都是蕭家的人。蕭家的仇，我來報。我娘——不管是沈青梧還是慕容清桐——我都會救。”

蘇婉欣慰地點頭。

“你奶奶若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你驕傲。”

第二天，船繼續南下。

蕭景琰在船上無事，便開始研讀奶奶留下的《千毒要略》。

他發現，書中不僅有制毒、解毒之法，還有一套專門配合九針使用的“毒針術”。

用毒針封xue，可讓人陷入假死、癱瘓、失憶，甚至控制人心。

他越讀越心驚。

奶奶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研究出這些手段？

他将毒針術的要點反複揣摩，并在自己身上試驗了幾處無害的xue道。

藥王真氣配合毒針，果然能産生奇效。

他隐隐覺得，這套針法，将來在京城一定用得上。

阿青的蠱毒在離火草種子和蕭景琰的九針調理下，一直很穩定。

她每天幫蘇婉熬藥、做飯，偶爾也跟着蕭景琰認藥。

她發現蕭景琰雖然話少，但教她認藥時極有耐心。

“這個是車前草，利尿。那個是黃芩，清熱。你記不住沒關系，多認幾遍就熟了。”

阿青點頭，偷偷把一片黃芩葉子夾進自己的小本子裏。

那是她偷偷做的，裏面夾着蕭景琰給她的每一種藥草。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做，只覺得這些葉子，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十天後，船到南疆北境的蒼梧渡口。

四人下船，踏上了南疆的土地。

空氣驟然變得濕熱，林間傳來各種奇異的鳥叫和蟲鳴。

阿青深吸一口氣，臉色卻微微一變。

“怎麽了？”蕭景琰問。

“我聞到了……黑苗蠱香的味道。”阿青指着西邊的一片密林，“那裏，有蠱師在煉蠱。”

蕭景琰望向密林深處。

霧氣缭繞，隐約有炊煙升起。

“南疆到了。”他低聲道，“阿青，你怕不怕？”

阿青搖頭。

“有你在，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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