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勸說 菲娜起
關燈
小
中
大
菲娜起身, 走到切薩雷旁邊,把桌面上的那個水晶玻璃球鎮紙挪開,抽出了下面的文件。
那份蓋着意甲聯盟公章的《2002-2003賽季下半程賽程表》被菲娜拍在了他的面前, “舅舅,這是八月份意甲聯盟公布的賽程表, 對吧。”
“您說現在米蘭的中場人滿為患, 可是您看看明年一月到五月的比賽日程。”菲娜伸出纖細的手指, 輕輕敲在了賽程表上,“今年意甲聯賽因為轉播權糾紛,賽程被壓縮了, 下半程幾乎全是一周雙賽。更糟的是,歐冠現在還是雙階段小組賽, 這意味着我們在打意甲和意大利杯的同時,還要在歐冠賽場對上皇家馬德裏和多特蒙德。”
切薩雷的目光順着她的手指落在了賽程表上, 眉頭微微一皺。
“從二月中旬開始,歐冠的第二階段小組賽将會全面打響, 意甲聯賽一周雙賽早已成為常态, 而意大利杯的戰線也将會持續吃緊。米蘭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場高強度的對戰。整整三個月,我們要打接近三十場比賽。”菲娜的聲音冷靜中帶着直擊靈魂的尖銳。
“舅舅,魯伊·科斯塔的右腳腳踝和他的肌腱炎,能夠支撐他連續三個月打滿這種每場跑動一萬米的三線比賽嗎?還有今年夏天剛來的裏瓦爾多, 我看過米蘭實驗室出具的最新體檢報告, 報告顯示他的膝蓋軟骨磨損很嚴重, 他能在這種高強度比賽中完成全勤嗎?”
書房裏一時間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這些事情,身為資深教練的切薩雷不可能不知道。
“是,米蘭的中場是很擠, 但那是在大家都很健康、賽程十分輕松的時候。舅舅,雖然我看不懂你們的戰術,但是如果到了明年,在這種賽程下,我們真的還有人可用嗎?”菲娜微微前傾身體,緊緊的盯着切薩雷的臉,語速不快,有理有據的辯論着,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書房裏被燈光照得亮得吓人。
“……你說的對。”切薩雷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聲音低沉下來,“如果魯伊和裏瓦爾多同時疲勞性拉傷,卡洛的‘四個十號’體系就會徹底癱瘓。”
“舅舅,如果我們現在不出手,等到夏天,曼聯、切爾西、皇馬都有可能會撲上去。到時候說不定就不是我們選他,而是他選我們了。”
“您難道真的要等到歐冠四分之一決賽,魯伊在伯納烏跑不動了,裏瓦爾多膝蓋腫得連護膝都戴不上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嗎?” 菲娜雙手按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的幅度大了一些,從心理學角度上講,這樣可以給對方更大的壓力。
切薩雷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急着表态。他知道菲娜說的是對的,但一個豪門在做決策時,往往比想象中得還要保守。
看着陷入沉思的切薩雷,菲娜知道自己剛才把氣氛繃得太緊了。她抿了抿唇,緩緩直起身體,順勢向後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菲娜握了握拳,遲疑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今年夏天世界杯時,那兩個留在巴西和意大利,無緣大名單的落寞背影。但還是把最後那句有些殘忍的話說了出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舅舅——卡卡他,只有二十歲。”
切薩雷搭在桌面的手指輕顫了一下,緩緩擡起頭,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外甥女。
“魯伊·科斯塔和裏瓦爾多都已經三十歲了,”菲娜的聲音放緩,“您當了一輩子的教練,應該比誰都清楚,三十歲的膝蓋在面對意甲後衛的惡意鏟截時有多脆弱。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經歷重建了。”
“但卡卡不一樣。他年輕,年輕意味着他的肌肉和韌帶有着驚人的自我修複能力;年輕意味着他可以像一張白紙一樣,在卡洛的戰術板上被任意雕琢。魯伊和裏瓦爾多是米蘭的現在,但米蘭不能沒有未來。”
菲娜直視着切薩雷那雙略顯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一字一頓,“舅舅,既然我們要為明年春天的地獄賽程買一份保險,為什麽不買一份能在未來十年都保佑米蘭無恙的保險呢?”
切薩雷沒有說話,他的眼睫微微顫動,心裏已經被菲娜說動了大半。
然而,就在這勝負将分的嚴峻時刻,菲娜卻突然松開了按在賽程表上的雙手。她的語氣柔軟了下來,“舅舅,我是卡卡的朋友,不可否認的說我是偏心他的。”
“南美聯賽的防守環境有多野蠻、多粗暴,您比我更清楚。如果任由他留在巴西,萬一……萬一他在那些野蠻的飛鏟下,在那些毫無節制的壓榨裏,提前隕落了怎麽辦?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個天才都能順利長大的,舅舅。”
她走到切薩雷身邊,輕輕扯了扯切薩雷的衣袖,“聖西羅的更衣室确實很擠。但如果把他帶到米蘭,哪怕一開始只能坐在替補席上,至少……這裏有最完善的米蘭實驗室,這裏有您,有保羅。在聖西羅,在馬爾蒂尼的眼皮子底下,您随時都可以照看他、保護他,不是嗎?”
聽到這裏,切薩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着外甥女那雙滿是期盼的墨綠色眼睛,又想起剛剛在樓梯拐角,那個規規矩矩向他鞠躬道晚安的清澈少年。
“你這丫頭……”切薩雷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伸手揉了揉菲娜的頭發,帶着一絲認命的嘆息, “真是敗給你了,明天……我會考慮向加利亞尼推薦的。”
“菲娜,如果你以後要是去當經紀人,我第一個離你遠點。你這張嘴啊——”
“那我還是去當醫生好了,免得舅舅看見我就跑。”菲娜調皮的沖他眨了眨眼。
氣氛和緩了起來,菲娜向切薩雷告別,離開了書房。
切薩雷拿起賽程表,戴上了眼鏡,認真地思索起了引進卡卡的陣容可能性。
菲娜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房間裏只開了一盞臺燈。随着她的思考,修長的手指不停地敲擊着桌面,在寂靜的深夜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意甲新規規定2002-2003賽季每支意甲球隊只能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一名非歐盟球員,而AC米蘭已經在裏瓦爾多身上用掉了這個名額。
如果卡卡想在1月份加盟米蘭并立刻上場,唯一的生路,就是激活他的意大利血統,拿到雙重國籍,以歐盟球員身份注冊。
萬幸的是卡卡身上确實有意大利血統,意大利現在的尋根入籍法律條文核心原則是“血統主義(Ius Sanguinis)”。只要能證明自己與一位意大利祖先有直系血緣關系,且中間的每一代都未中斷(即祖先未因歸化他國而放棄意大利國籍),就可以申請國籍。
在确定把所有複雜的官僚規則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後,菲娜看了一眼時間。聖保羅現在應該是下午,時間剛剛好。
她拿起手機,按下一串跨國長途號碼,撥給了卡卡的父親,“博斯科叔叔,是我,菲娜。”
“菲娜?這麽晚了,是有什麽事嗎?卡卡前面還打電話說米蘭下雪了,下午還和你一起去堆雪人,他開心的不得了呢。”
“真的謝謝你啊,菲娜。西蒙妮這幾天一直在擔心他适應不了高緯度的氣候,沒想到他在那邊還挺開心的。”博斯科帶着點感慨的道着謝。
“您太客氣了,畢竟是我邀請他來的米蘭嘛,那肯定要照顧好他的。”兩個人寒暄了一會兒。
“博斯科叔叔,”菲娜話鋒一轉,“其實這麽晚打擾您,是想跟您聊一件正經事。是關于卡卡接下來的職業規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說。”
“聖保羅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您也知道。”菲娜斟酌着措辭,“我想問問您和西蒙妮阿姨——如果有機會,你們願不願意考慮,讓卡卡換一支更好的球隊?”
博斯科似乎在認真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慢了半拍才回應,“……你是說,歐洲?”
“嗯。”菲娜将今天晚上的談判結果告知他,“我今天跟切薩雷聊過了,他願意親自向俱樂部高層引薦。我相信憑卡卡的實力,在歐洲完全可以站穩腳跟。”
“這……”博斯科的聲音猶豫,還帶着一絲作為父母本能的擔憂。
“AC米蘭這邊,還有馬爾蒂尼家,都會照顧好他的。”菲娜的聲音放軟了些,向他解釋着,努力打消他的顧慮,“博斯科叔叔,我知道這個決定不容易,但是請您相信AC米蘭絕對是最好的去處。”
最終,博斯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菲娜,如果米蘭真的願意接納他,我和西蒙妮也願意無條件支持他。”
菲娜緊繃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但她知道,這通電話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還有一件事,”菲娜停頓了一下,“博斯科叔叔,我記得之前提到過,卡卡的祖母是意大利人,對吧?”
“……是,怎麽突然提到這個?”博斯科有些疑惑的問道。
“如果卡卡要在明年1月份轉會并代表米蘭上場,巴西和意大利的雙重國籍會對他有決定性的幫助。”菲娜盡量用最通俗的語言向博斯科解釋清楚意甲這邊的各項規定,“這可以少占一個極其寶貴的非歐盟國家名額,轉會受到的阻力會小很多。”
“所以我想問問,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不能盡快把家裏那邊關于祖母的材料整理一下,寄到米蘭來?”
聽到這裏,博斯科愣住了,随之而來的是一聲苦笑,“菲娜,恐怕沒那麽簡單。”
博斯科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沉重,“當年我母親的家族移民過來的時候,巴西的登記非常混亂,很多長輩在入境時,名字被巴西的官員按照葡萄牙語的習慣胡亂篡改了拼寫。”
“而且,幾年前我們老家的教區檔案館發過一次火災,很多原始的檔案都燒毀了……”
菲娜捏着電話的手一緊,果然不會十分順利的,但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态,“沒關系的,博斯科叔叔。”
“您可以先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哪怕是拼寫錯誤的族譜或者殘缺的證明,用傳真或者加急航空件寄給我。剩下的事情……我到時候拜托切薩雷詢問一下俱樂部那邊有沒有精通這方面的律師。”
在準備挂斷電話前,菲娜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口,“關于雙重國籍和1月份緊急轉會談判的事情……能不能請先不要讓卡卡知道。”
“不要告訴卡卡?”博斯科有些詫異。
“嗯。巴西那些亂七八糟的輿論已經讓他足夠煩心了。跨國談判和繁瑣的法律訴訟是個很痛苦的過程,我不希望這些不确定的變數再次影響他的心情。而且如果最後成功了,我希望這能成為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禮物。”菲娜目光柔和,輕聲的解釋道。
“我明白了,菲娜。我會保守秘密的。”這個巴西父親的聲音裏帶着對她由衷的謝意,“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
“晚安,叔叔。”
“晚安,菲娜。”
這天夜裏,菲娜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先把之前卡卡在聖保羅的全部比賽錄像和她整理的卡卡訓練觀察報告放到檔案袋裏。
然後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重新撰寫一份新的報告,從卡卡的技術特點到身體素質,從位置适配到性價比分析,直到窗外泛起一層灰白的天光,才終于把最後一頁裝訂好。
最後報告的标題,她鄭重的寫上了《關于引進裏卡多·伊澤克松·多斯桑托斯·萊特的可行性評估》。
第二天不出所料的起晚了,等她下樓時,卡卡和瑪麗薩兩個人在後院澆花。
客廳裏只坐着切薩雷,菲娜把手裏的檔案袋交給了切薩雷。
“年輕人精力就是好啊,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切薩雷接過檔案袋沒有急着打開,而是打量着菲娜。
菲娜伸了個懶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這不是着急嘛。還有吃的嗎?我有點餓了。”
切薩雷搖了搖頭,一副拿菲娜沒辦法的表情,指了指廚房,“瑪麗薩給你留好了早餐,就在櫥櫃裏。”
等菲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嘴裏叼着面包,手裏拿着牛奶,含含糊糊的對切薩雷說,“對了,切薩雷,我建議你去找加利亞尼的時候帶上保羅和萊昂納多。”
“行,我知道了,小小年紀操那麽多心,小心長不高哦。”切薩雷沒有擡頭看她,翻着手裏菲娜整理好的檔案,心裏萬分感慨。
菲娜完全當成耳旁風,徑直走到了廚房,啃完面包後,她端着牛奶走到後院門口。
米蘭冬日的清晨還帶着未消的寒氣,但今天的天空出奇的晴朗,淡金色的陽光照耀在兩個人的身上,給瑪麗薩和卡卡都鑲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卡卡正微微彎着腰,手裏拿着個墨綠色的灑水壺,對着灌木根部一陣猛灌。
“你這是在澆花嗎?瑪麗薩居然沒有說你。”菲娜不可置信的指着他的水壺。
卡卡攤了攤手,又看了看樹,“我澆的沒問題啊”
“哼!什麽沒問題呀,讓我來給你示範——”菲娜把杯子往窗臺上一擱,伸手就要去拿水壺。
卡卡仗着個子高,手臂一揚,直接把灑水壺舉到了半空中,“你自己來?你連水壺都夠不着。”
卡卡笑着左閃右躲菲娜的手,硬是沒讓菲娜碰着水壺邊。
菲娜眼看身高不夠,索性不搶水壺了。她冷笑一聲,墨綠色眼睛往旁邊一掃,突然伸出腳,壞心眼地往旁邊那棵冬青樹的樹乾上猛踹了一腳。
昨天積在樹葉上的雪“嘩啦”一聲,全部被震了下來,全砸在了毫無防備的卡卡腦袋上。
“哇!菲娜!”卡卡被凍得一哆嗦,他甩着頭發,試圖将腦袋上的雪全部甩下來,手臂也放了下來,水壺輕易的就被菲娜拿走了。
兩個人繞着瑪麗薩開始了新一輪混戰。
“噢,上帝啊,我的花!還有我的裙子!”瑪麗薩一邊笑着尖叫,一邊揮舞着小花鏟輕輕地拍打着這兩個在冬日裏精力過剩的搗蛋鬼,“你們兩個小混蛋,快給我住手!”
晨光熹微的後院裏,一時間雞飛狗跳。切薩雷坐在沙發上,視線透過落地窗落在了他們身上,笑着看着活潑的孩子。
但很快,他收回了視線 ,目光重新落在了報告上,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機電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喂,保羅嗎?我是切薩雷。今天中午叫上萊昂納多,我們去一趟圖拉蒂大街……”
作者有話說:
——西方的鎮紙叫Paperweight(壓紙的重量物) 玻璃工藝品(最主流):19世紀中葉(大約1840年代),法國的幾大水晶工坊(比如Barat、Saint-Louis)把威尼斯的千花玻璃(Millefiori)技術發揚光大,做出了極具藝術價值的水晶玻璃球鎮紙。它們裏面封存着立體五彩斑斓的花卉、昆蟲或者幾何圖案。——2002-03賽季歐冠第二階段小組賽的抽簽,就是在2002年11月15日于瑞士進行的。AC米蘭、皇家馬德裏、多特蒙德和莫斯科火車頭同分在C組。2002年11月27日,AC米蘭主場迎戰皇馬;12月12日,AC米蘭客場挑戰多特蒙德。2003年2月20日,AC米蘭主場對莫斯科火車頭;2月26日,客場打火車頭;3月13日,AC米蘭客場再戰皇馬;3月19日,AC米蘭主場對陣多特蒙德,結束第二階段小組賽。——歐足聯将于 2003/04 賽季引入16支球隊的淘汰賽階段,取代第二階段小組賽。從 2003/04 賽季開始,世界上最負盛名的俱樂部足球賽事——歐洲冠軍聯賽——的賽制将發生改變。歐足聯執行委員會在尼翁舉行的為期兩天的會議上決定,維持32支參賽隊伍的規模,并先進行8個小組、每組4隊的小組賽。然而,小組賽結束後,比賽将恢複16支隊伍參加的兩回合淘汰賽。取消第二階段小組賽這項決定意味着取消目前由16支球隊分成4個小組、每組4支球隊進行的第二階段小組賽,淘汰賽階段将從四分之一決賽開始。根據修改後的賽制,兩支晉級決賽的球隊從小組賽開始總共将進行13場比賽,而目前是17場。[信息來源,UEFA,歐冠聯賽新賽制2002年7月11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