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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任務(5) 2029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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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任務(5) 2029年9月3日

末日降臨的那天,2029年9月3日的校友會上,時隔一年,陸小川再次見到了樓依然。

他本以為樓依然會和蔡英達一起來,可等蔡英達到了他才得知,他和樓依然已經分手半年多了。

掐指一算,他們的戀情只維持了五個月。

“川哥,咱們都被她的外表騙了,樓依然的心是石頭做的,在一起半年,她連手都不讓我牽!異地之後就開始冷暴力,微信也不回,電話也不接,這誰受得了?”

同為體育生的李慶在邊上起哄:“所以樓依然現在單身?川哥,這機會你能放過?”

陸小川抓了抓頭發,說“算了”。

蔡英達立馬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半小時後,副校長的演講發表到一半,體育館內傳來刺破耳膜的尖鳴。

幾乎同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收到了那條緊急預警。


內容是“Y市發生嚴重爆炸,化學污染物可能波及鄰近地區,請所有居民即刻返回家中避險。”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收 到這種大規模的預警短信,蔡英達當下覺得很新鮮,拿着手機跟李慶嘀嘀咕咕。

隔着人群,陸小川下意識望向了樓依然。

預警說爆炸發生在Y市,他記得樓依然就是Y市人,相比其他人,這則消息對于她的意義或許不同。

但他和樓依然之間隔着無數攢動的腦袋,根本看不清晰。

副校長的演講被迫暫停,他走下講臺,和其他領導開小會。

周圍的在校生臉上都寫滿了亢奮。

剛開學就停課,這檔子好事兒簡直千載難逢。

半分鐘後,校長宣布全員解散,整座體育館轟然騷動。

校安人員開始扯着嗓子大喊,警告大家“有序退散,切勿擁擠”,可根本沒人聽。

不少男生開始拉幫結夥,興致勃勃地商量待會要去哪兒開黑。

陸小川的情況比較特殊,他買的是今晚的車票,眼下無處可去,可周圍實在太吵,他根本撈不着機會和蔡英達他們商量去處。

即将邁出體育館大門時,陸小川停了下來。

他轉身擠過擁擠的人群,沖向了樓依然。

樓依然很好找,體育館上下千號人,唯有她淡然屹立在人群中央,一動不動。

走到面前,陸小川對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從外地趕來的吧?跟我們一起走吧。”

樓依然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将手交給了他。

......

校友會那天,和陸小川一起離開Z大的一共有七個人。

他們都是從外地趕來參加校友會的,訂的也都是今晚的車票。

蔡英達于是翻出導航軟件,決定就近找家酒店打牌。

那天下午他們輾轉了十幾家酒店,樓依然路上一直在打電話,急于确認家裏人的情況,陸小川的心跟她一起揪着,不時轉頭看她有沒有掉隊,但直到手機沒電,樓依然都沒能撥通家人的電話。

陸小川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讓她随便用,還安慰她說爆炸可能導致信號故障,電話接不通或許只是沒有信號,她家人應該沒事。

另外三個女生也在第一時間給家裏人打了電話,但她們都住在距離Y市很遠的地方,家裏人連預警消息都沒收到,不少人連Y市發生爆炸的消息都還沒聽說。

女孩子出門在外,父母似乎格外惦記。

李晨霜的媽媽在電話裏唠叨了足足十分鐘,囑咐她跟緊同學,住酒店不要嫌貴,還叫她有空去藥店多買些口罩,哪怕在室內也不要忘了戴。

蔡英達和李慶心比較大,他倆都是外省人,一路忙着刷新聞找酒店,一個電話都沒打。

陸小川抽空給姑姑打了個電話,姑姑告訴她家裏沒事,但港口那邊已經停運,問陸小川賬戶裏的錢夠不夠住酒店,挂斷前,甚至還囑咐他照顧好其他同學。

兩小時後,一行人走遍了附近街區所有的旅社和酒店,甚至連民宿網站上的空房都問過了,但除了爆滿和因為事故停止營業的那些,剩餘的都不夠容納七個人。

街道上人頭攢動,有因為緊急預警提前下班的打工族,有開車沖到學校接孩子的家長,也有看到誇張分析、拎着帆布袋去超市搶購的普通市民。

預警後的第三個小時,變異體尚未蘇醒,逃難的車輛在馬路上排起了長龍。

警笛聲長鳴不斷,不少人聽說爆炸産生的化學物質可能對人體有害,紛紛跑去藥店搶口罩,一些居民為了争奪物資在超市內大打出手。

李慶刷到那條來自Y市的視頻時,所有人都被爆炸中心的場景驚呆了。

畫面中心是一只直立行走、身上長滿銀灰色鱗片的怪物。

它對槍聲和警察的叫喊充耳不聞,彈片在它身上彈起再落下。

在它身後,還跟着無數匍匐前行、身上塗滿黑色膠水的異形怪物。

“這是AI吧?”

蔡英達叼着冰棍,伸手點開評論區。

置頂評論來自博主,IP屬地“Y市”,評論附帶一張滿頭是血的自拍。

他說自己位于Y市湖陽區,周圍現在到處都是這樣的怪物,自家房子直接被炸塌了,老婆被壓在樓板下面,當場就死了。

回複大多在求辟謠,蹲後續,除了贊數最高的那條。

——“你們不覺得博主的膚色很奇怪嗎?我怎麽感覺他臉發青啊[驚恐][驚恐]”

陸小川搖了搖頭,擡手在李慶屏幕上一滑。

除了這條怪物直拍,#Y市爆炸#話題下的視頻大多是幸存者慘叫着奔逃或自相殘殺的地獄圖景。

而在他們當時所處的梨樹小區,由于地點偏僻,居民大多也都是老人,周遭還是一派寧靜祥和、歲月靜好的景象。

七個人跑得精疲力盡,迎頭撞上一家還在營業的面館,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

過不多時,餐館老板端上七碗牛肉面,轉身時卻被段子琦叫住了。

段子琦本是新聞二班最不起眼的女生,但在危急關頭,卻展現出了過人的應變力。

“老板,我們都是從外地來參加校友會的Z大畢業生,我看到店裏面還有很大空間,所以我想問......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裏住一晚?”

蔡英達立刻反應過來,他跟着望向餐館老板,語帶懇切:“對,我們就住一晚就走,也用不上被褥,對了......”

蔡英達說着掏出手機,“我可以給您轉賬,一人100塊您看夠不夠?”

除樓依然以外的六個人同時用親切的目光看向老板,中年男人只能點了點頭,掏出自己的手機。

榮華面館的經營者是一對母子,付過錢後,老太太好心地送來幾床鋪蓋,七人鞠躬謝過。

蔡英達決定讓四個女生睡在裝了空調的裏屋,他們三個男生則睡在前堂。

衆人謝天謝地忙活整理桌椅的時候,只有李慶仍握着手機,眉頭緊鎖。

“你們知道今天一天,Y市死了多少人嗎?”

坐在裏屋角落的椅子上,李慶忽然擡起頭,面目陰森。

“308人。”

他自問自答:“這還不包括被爆炸壓在廢墟裏的那些,你們知道他們都是怎麽死的嗎?

“搶奪物資、逃難時與交警或其他司機發生争執,還有一些末日主義者跑到街上放火傷人,Z市目前也在發生同樣的事......”

李慶說着舉起手機:“你們知道九康橋下的那些流浪漢嗎?他們剛剛闖入鄰近的小區,用菜刀殺死了十多個居民。

“目前已知的消息是:靈川省內,包括Y市、Z市在內的九座城縣都已被全面封鎖,不管爆炸産生的化學物質到底是什麽,危害又有多大,可以肯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們,已經被放棄了。”

蔡英達瞪大眼睛看向李慶,“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李慶冷笑了一聲。

“你們沒發現剛剛那些暴亂的街區裏少了什麽嗎?”

衆人遲疑時,樓依然輕聲說出了那兩個字。

——“警察。”

李慶點頭,“沒錯,因為他們現在都在這兒。”

他劃出下一條視頻,畫面裏是水洩不通的高速收費站,以及站前全副武裝、手持盾牌與警棍的特警與便衣民警。

“你們還不明白嗎?”

李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字一頓地說:“他們收到的指令是确保我們不會離開Z市,而不是保護市民們的人身安全。”

段子琦的手開始發抖,陸月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

一整個下午,上班族被遣返,市民為了物資喪失理性,一些博主開始在網上發表末日預言。

混亂的街道本就擾得人心惶惶,而他們這群人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

陸小川看不慣李慶在這種時候散布未經證實的謠言,主動安慰衆人道:“都是學新聞的,标題黨還分不出來嗎?如果Y市真的出現了怪物,那些武警大概率是過來消殺的,阻止市民出入,也是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

兩個女生看向陸小川,跟着點了點頭。

內心深處,她們還是更願意相信這種陽光的說法。

李慶被潑了一頭冷水,坐回椅子上繼續刷手機,一邊抖腿一邊悶聲嘟囔:“反正我剛剛去後廚看過,那裏的食物儲備足夠我們七個人吃上一個月。

“現在是特殊時期,這家餐館卻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名老人,一旦有餓昏頭的人沖進來,我們這些年輕人能頂不少事……

“所以,我建議明天一早就和他們攤牌,讓他們準許我們在這兒住下,直到一切恢複正常。”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段子琦問。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李慶自知說不服陸小川,只能看向蔡英達。

對視片刻後,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恐怖的共識。

“那我們就綁了他們。”

蔡英達冷冷道:“那老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們有七個人,還打不過兩個老弱病殘?”

說完,他轉頭看向陸小川。

“川哥,你怎麽看?”

詭谲的氣氛讓陸小川有些失語。

他一一望向另外六個人,發覺除了樓依然以外,剩下五個人似乎都在等待他一聲令下,從而開啓這場瘋狂的計劃。

陸小川擰眉,一臉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是,你們都太緊張了吧?什麽爆炸,什麽化學物質,除了手機預警和短視頻,我們周圍不是一切都很正常嗎?

“我同意李慶說的,如果明天還不能出城,也找不到住處,我們可以和老板商量一下,看他們願不願意把我們留下,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們就去別的地方看看,綁架什麽的,不至于吧?”

陸小川的話沒能将剩下的人從恐慌的漩渦裏拽出來,女生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樓依然抱起枕頭,事不關己地躺倒在角落。

李慶坐回到椅子上:“我只有一句話,災難發生的時候,不要相信人性。”

在那之後,這件事便沒人再提起過。

為了感謝面館母子的收留之恩,陸小川主動跑去後廚幫他們打掃衛生,但他們顯然也知道了外面正在發生的事,陸小川等人安頓下來沒多久後,面館老板就拉上卷簾門,關掉煤氣去到了二樓。

夜幕降臨前,陸小川沒再見過他們。

晚上十點,陸小川關上裏屋的門,躺倒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

短視頻平臺上有關Y市騷亂的視頻已被舉報删除,帶貨、吃播、搞笑視頻和電影解說恢複了它們的統治。

卷簾門外一片寂靜,唯有頭頂那只舊風扇不斷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那個夜晚本該與二十年來的每個晚上一樣,無波無瀾地過去。

為了防止有人闖入,陸小川主動選擇了距離卷簾門最近的位置。

他沒想到,就是這個決定,在那天晚上救了他的命。

-

進入梨樹小區後,樓依然将陸小川對講機上的耳機線拔了下來,接着也拔掉了自己的,她沒再說話,只是兀自走在前頭。

後來,她在榮華面館前停下,百無聊賴地踢着腳邊的石頭,安靜地等着。

于是陸小川走過去,掀過損壞脫落的卷簾門,對着空落落的面館前堂發了許久的呆,直到某一刻,他低下頭,注意到腳邊那枚細長的螺絲釘。

他撿起那枚螺絲,捏在指間細細打量。

“陸小川,我沒時間陪你在這兒追憶往昔。”

樓依然看着他,語氣變得不耐,“如果你堅持,我可以把它們放出來,但你應該也清楚,他們都已經死了。”

陸小川盯着螺紋裏殘留的血跡,語氣平靜地問:“末日病毒不是能讓瀕死之人複活嗎?”

“那是瀕死。”

樓依然上前一步,擡高音量:“你我都清楚,他們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透了,是死透了!你懂嗎?留在這兒的只是一塊肉,被病毒控制的肉!”

“我知道。”

陸小川點了點頭。

他們死了,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們到底為什麽而死?

因為他的猶豫,因為人性的懦弱,還是因為樓依然?

鋒銳的釘頭撕開記憶的缺口,站在血泊乾涸處,陸小川逐漸回想起那晚的細節……

午夜,在他一陣踢打聲中醒來,一團黑影猛地朝他撲來,銀光閃過時,陸小川下意識握住了面前的刀刃。

鮮血汩汩流下,借着窗外的月光,陸小川認出拿着菜刀的正是面館老板。

他咬着牙,面目猙獰,死命将刀尖對準陸小川的心髒,但陸小川腕力驚人,他緊緊握住刀刃,一時與中年男人僵持不下......

當時的他還不确定究竟發生了什麽,他覺得一定是出了什麽誤會,讓面館老板将他認作和那群流浪漢一樣的強盜、罪犯。

但他從沒想過要傷人。即使明天談不攏,他也不會放任李慶他們動手,他會帶着剩下的人離開。

就算末日真的來了,幸存的人也沒必要自相殘殺。

直到老板的母親從裏屋沖了出來,她手上同樣拿着一把菜刀,視線下移時,陸小川看到正在她腳下蔓延的血。

那時,他才感覺到身下的潮濕……

順着血跡,陸小川看見了躺倒在血泊中的李慶和蔡英達。

陸小川發出一陣怒吼。

握緊刀刃的同時,他開始用一只手在身後摸索。

一陣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近指尖,陸小川将螺絲釘用力紮進了中年男人的額角……

那人很快嘶吼起來,雙手顫抖着握緊了刀柄,但陸小川的吼叫聲更厲,他青筋暴起,單手抵住刀刃,另一只手拇指發力,生生将那根螺絲釘按進了男人的太陽xue。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恨意,也從未見過那樣的自己。

他幾乎是用最殘酷最痛苦的方式殺死了面館老板,然後奪過刀子,在老婦人吼叫着沖過來之前,将刀子捅進了她的心髒。

他撲倒在蔡英達身前,用受傷的右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脖子,對着他大聲呼喊,但蔡英達沒有反應,于是陸小川又哭喊着去搖晃李慶......

李慶說得沒錯。

災難發生時,不要相信人性。

是他的猶豫害死了他們,如果他能果決一些,謹慎一些,至少不要睡得那麽沉,那麽或許,他們就能活下來。

——“他們都死了。”

重複着樓依然的話,陸小川轉身看向了她。

“那你呢?”

這個問題就像釘在他心頭的螺絲,在此後的每一個夜晚,不斷循環追問。

“樓依然,你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陸小川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晚上,當他哭到頭昏,掙紮着站起身後,在裏屋門口看到的那個身影。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落在猩紅色的地面,樓依然站在那裏,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陸小川連滾帶爬地沖向了她,将一切抛諸腦後,從上到下将她檢查了一番。

當時他并沒思考過那個問題。

他來不及想,那對母子顯然準備殺了所有人,卻為何單單放過了樓依然。

因為這在當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到她安然無恙的那一刻,他內心從未如此感激,慶幸。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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