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次任務(6) 怒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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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小川在俘蟲小隊響亮的號子聲中醒來,發現他們正赤膊着上身在角落拉練。
晨光下抛灑的汗水叫陸小川瞬間精神起來,他鑽出睡袋,混進隊伍跟着付呈的口令做起俯卧撐,一時間像是回到高中體測前夕,身上有了使不完的力氣。
一口氣做完五十個俯卧撐後,陸小川發覺自己寶刀未老,心中十分得意。
早飯後,俘蟲小隊離開營地,到警備區西邊獵殺怒猿去了。
38號避難所外聯隊的成員很快也理好了裝備,沿停車樓所在的湘源街一路往東,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內收容了兩只B02。
路上,梁竹又一次提起了取名字的事。
“樓隊,就拿昨晚來講吧,魔丸他們可以直接說‘我們俘蟲’怎麽怎麽樣,到了我和大牛這兒,我倆就只能說‘我們外聯隊’如何如何,這就很沒面子!好像我們隊伍是一盤散沙,随時都有可能散夥一樣......
“你說,我們整天在廢土上出生入死,這最重要的不就是團魂嗎?大家心往一處使,勁往一處擰.....”
——“所以你們想叫什麽?”
樓依然打斷她,抛來一束清淡的目光。
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梁竹呆愣五秒,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同意了?”
“嗯。”樓依然轉回頭,繼續走路,“你們想好了就告訴我,我會去和所長說。”
樓依然身後,梁竹回頭望向大夥,無聲将眼珠子瞪得老大,眼看着就要掉下來。
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但在那一刻,陸小川打從心裏覺得,是自己昨晚的話起了效。
返程時,路過Z大所在的瓊水路,陸小川借着上廁所的由頭離開,讓其他人先回營地。
隊員們當時正忙着研究隊名,無人在意,只有樓依然看了他一眼,叫他快去快回。
陸小川拐上瓊水路,不覺加快了腳步。
樓依然顯然已經把這事兒忘了,但他卻沒有。
他是做好了功課才來的,如果貨架上找不到合适的面膜,他也問過梁竹倉庫的鑰匙一般會被放在哪兒,幸運的話,他或許能搞來一箱,順道連梁竹的藥錢也一并還清。
瓊水路兩旁郁郁蔥蔥,店鋪牌匾被藤蔓環繞,露出的色塊鮮亮如新,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陸小川的大腦。
左手邊那家門前挂着兩只「月蟲」【注】的網咖,至今或許還保留着他的賬戶。
大一期末考試後,他和蔡英達在那裏呆了整整三天,晝夜不休地征戰召喚師峽谷。
右手邊那家燒烤店見證了他有生以來唯一的一次斷片,那是蔡英達向樓依然告白的第二天,陸小川喝醉後不省人事,第二天在宿舍床上醒來後,立馬問下鋪的蔡英達自己昨晚有沒有說什麽胡話。
“沒有。”蔡英達口齒不清地說,“你只是哭着抱着我,讓我發誓,一定要給樓依然幸福......”
陸小川“嗷”了聲,內心十分尴尬,只能縮回去裝睡。
後來他才明白,人是不可能從自己不喜歡的人那裏獲得幸福的。
更何況,能讓樓依然感到幸福的,或許根本就不是一個特定的人。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心中也有一個理想的世界,但這些東西都太抽象了。
沒人知道樓依然具體想要什麽,但眼下,他至少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還上欠她的錢,順帶為她争取一個店鋪好評。
站在瑞福商場破碎的玻璃大門前,陸小川最後一次查看平板。
和剛才一樣,整座商場內只有十三顆黃點,按照坐标推算,位于地下超市的只有四只。
将地圖縮放後,他發覺整個警備區已找不見紅點,看來俘蟲小隊已成功完成了獵殺。
陸小川深吸一口氣,踩着碎玻璃跨過不知被何人撞出來的巨大玻璃裂口,循着記憶朝扶梯處走。
通往地下一層的深藍色卷簾已被人拉上,好在有位失控體提前為他撞出了一扇“巨門”,抵達地下超市後,陸小川打開頭頂的照燈,決定先去确認那四只可控體的位置。
偌大的超市空無一“人”,有了之前的經驗,他可不想再迎面碰上一只社恐的水母。
零食區的貨架上空空如也,翻倒的購物車躺在過道上,沒有太多破壞的痕跡,應該是被末日後搶奪物資的居民給搬空了。
再往後,熟食區肉鋪的玻璃已被撞碎,看上去是失控體的手筆,那家夥多半是循着氣味到了這裏,吃飽喝足後又去了別處,卷簾門上的破洞大概也是它撞出來的。
陸小川在冷藏櫃邊上找到了一只渾身嵌滿鱗片的「鐵種」,鐵種怕火,出現在這兒并不稀奇。
最後,陸小川又根據平板上顯示的坐标找到了三只寐鬼。
目标位置既已明确,且确定無害,陸小川索性收起平板,開始了愉快的采購環節。
相比食品和日用品區,護膚品專區仿佛一片未經開掘的淨土,貨品擺放整齊,過道明淨通暢。
陸小川順手拿了兩瓶末日後絕版的洗面奶,又拆開包裝盒,将好幾管牙膏塞進了制服口袋,搓着手暗自欣喜。
他之前就很喜歡購物。
大學四年,每次出校吃飯,回宿舍的路上他都要拉着蔡英達來這兒逛上一會,漫步在高大的貨架中間,欣賞着上頭琳琅滿目的商品,哪怕什麽都不買,他也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
因此,就在剛剛,為了抑制自己的購物欲,陸小川強忍着沒去碰購物車。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到面膜,品類不多,但好在大部分都在保質期內。
陸小川撐開購物袋,将貨架上的面膜一盒接一盒扒拉進去。
他之前從未有過如此闊綽的購物體驗,劈裏啪啦,購物袋發出陣陣呻吟時,陸小川在腦海中幻想着交差時樓依然的神情,囑咐自己适可而止。
就在那時,超市入口傳來一陣轟隆響動,像是貨架翻倒的聲音。
陸小川一個激靈龜縮起來,擡手關掉了頭頂的照燈。
寐鬼不可能有這種力量。
難道......是那只鐵種轉悠到這兒來了?
陸小川狐疑地轉過頭,在不遠處的冷凍櫃前依稀瞧見了那個蹒跚而行的人影。
——鐵種還在那裏,那是隊員們找過來了?
“咣!”
令人不安的響動還在繼續。
陸小川将購物袋小心擱在一旁,沒去掏平板。
因為無論來者何人,都有可能被平板的光線吸引過來。
陸小川戴上耳麥,期望能從中聽到隊員們的聲音,無論是誰都好,但耳機裏寂靜如常,入口處的響動卻在逐漸逼近。
“嘩啦”一聲巨響,又一只貨架被推翻。
陸小川意識到此“人”動作極其乾脆,它的力氣顯然也很大,而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在險象環生的廢土上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探出頭的那刻,陸小川看到一大團黑影猛地竄上了冷凍櫃……
他脊背發涼,下意識拔出了腰間的槍。
眼下,那只怪物正蜷曲着後腿坐在冰櫃上,喉嚨裏不住發出野獸似的沉吟。
叫夠了,它開始用奇長的前肢在兩只冰櫃中間的貨架上左右揮打,醬料瓶四散飛舞,其中一瓶劃着抛物線落到陸小川面前,玻璃碎片爆裂飛起......
陸小川擡手去擋,放下胳膊時,他借着安全出口的光亮看到袖子上有幾個紅點,湊近一聞,才意識到那不是血,而是噴濺出來的辣椒醬。
“呼嚕嚕”,伴随一陣低鳴,那只怪物飛撲到下一只冰櫃,開始重複揮打的動作,它不時朝着對面安靜行走的鐵種發出警告似的低吼,同時發瘋一般破壞着目所能及的一切。
它就像一只猴子。
一只巨大的、憤怒的猴子。
——怒猿。
陸小川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手上的槍。
正如樓依然所說,B05號怒猿,幾乎是廢土上最難對付的失控體。
它們的欲望是破壞,毀滅一切,用舊世界的話來說,就是“反社會人格”。
而他眼前的這頭,昨天逃過了俘蟲小隊的槍口,剛剛又逃過了第二輪圍獵,如今好巧不巧地、晃悠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是付呈,或許會将這位猛士的莅臨當成一個大顯身手的好機會,可換做是陸小川,他當下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線,試圖摸索出一條能悄無聲息溜出去的路線。
他輕手輕腳從購物袋裏掏出一盒面膜塞進制服,拉好拉鏈,不舍地丢下了口袋裏的牙膏,可就在起身的那刻,那只怒猿又飛起撲到了距離他更近的貨架上,挂滿灰塵的包裝盒散落一地,濺起的塵埃混着辣椒醬的香味湧入鼻息......
——“啊啾!”
陸小川一個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敲打貨架的聲音停止了,陸小川回過頭,發現那只怒猿正趴在架頂、用兩只渾圓的土黃色瞳仁怒視着他。
陸小川轉回頭,看準路線,開始百米沖刺......
他用盡全力穿梭在尚未倒塌的貨架中間,身後不斷傳來貨品落地的淩亂聲響,而那頭三米高的怒猿就像甩不脫的厲鬼,緊随他的腳步在架頂左右亂竄,不時抓住随便什麽東西朝他砸過去。
視野逐漸變暗,陸小川索性打開頭頂照燈,憑借直覺朝後放了兩槍,巨大的槍響徹底激怒了怒猿,它發出一陣震破天花板的怒吼,身子高高騰起,同時向前一個猛撲,将陸小川整個人按倒在了地上。
強壯如他,此前卻從未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力量......
他懷裏的洗面奶好像碎了,淡淡芬芳的香氣随着身下的潮濕漫溢開來,面膜包裝的棱角死命硌在他的胸口,叫人難以呼吸。
尖銳的指甲開始撕扯他的制服,陸小川左手用力撐住地面,扭頭對着那東西的面門開了一槍。
下一秒,一道黑影迎面掃過,側頰掀起一陣火辣的痛。
他的臉皮像被一只鐵鈎子給撕開了,陸小川慘叫起來,舉起右手繼續開槍,滾燙的血混合着淚流進了他的嘴,讓吼叫聲逐漸變得模糊、渾濁,他機械性地扣動着扳機,腦海中開始浮現奶奶那雙布滿紋路的手、柔軟的細沙、以及那片蔚藍的大海......
那一刻,陸小川才明白,他也是怕死的。
原來,他根本沒資格成為地頭蛇。
最後的最後,他只會變成一只寐鬼。
日複一日,朝更低處爬行。
-
即将失去意識時,一道光穿過血色的濃霧,從頭頂射了過來。
槍聲再度響起,卻不是他開的。
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陸小川以為自己死了,但從背上、胸口、臉側襲來的劇痛卻告訴他,他還活着。
槍聲還在繼續,混合着猛獸的咆哮。
貨架翻倒的聲音随即傳來,最後一聲槍響過後,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爆開的碳酸汽水翻倒在地上,綿密的泡沫呼嘯湧出,細微的窸窣聲響顯得格外明顯。
陸小川等了一會,等待殺死怒猿的人自己朝他走過來。
他等了很久,卻始終聽不見動靜,于是只能丢下手上的槍,艱難從地上爬了起來。
無論開槍的人是誰,那個人眼下都太安靜了些。
她或許受傷了,如果是那樣,他還得拖着這副身體去把她救活。
順着那束光線,陸小川在一只翻倒的貨架旁邊找到了樓依然,她靠在翻倒的貨架上,右手握着槍,身邊躺着那頭怒猿的屍體。
陸小川頭上的探燈已經壞了,但樓依然的還沒有,那束刺眼的光線直直打在陸小川臉上,叫樓依然看清了他耳側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視野适應光亮後,陸小川也看見了她的。
她的左臂似乎已經斷了,手肘側彎,呈現出一個怪異的角度。
敞開的制服之下,背心腹部的位置有處拳頭大小的血窟窿,窟窿裏有淺色的管狀物正在蠕動,看起來是腸子。
她看上去很痛苦,清澈的眼眸中卻沒有恐懼。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訝異,像是一種不可置信。
她是在怪他偷跑來這兒找面膜嗎?
沒錯,他真的蠢透了,對吧?
陸小川在樓依然面前跪了下來,喉嚨裏嗚咽着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他上前用力按住她腹部的傷口,就像兩年前,他對蔡英達做的那樣。
撕裂的皮膚溫熱而柔軟,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溢出,陸小川說不出話,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樓依然是不死星,所以她一定不會死的,對吧?
像是聽到了陸小川內心的呼喊,樓依然的左臂抽動了下。
斷裂的骨節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陸小川看過去,發覺那只胳膊正在一點一點地扭動回來。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觸感也發生了變化。
陸小川移開手掌,親眼看着樓依然斷裂的腸道重新連結、逐漸融合到一起。
傷口開始縮小,雪白而細嫩的肌膚像被粉刷暈染上去的一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生長,很快便包裹住了那處深不見底的創口。
陸小川擡頭看向樓依然,眼角噙着淚,感激涕流。
果然,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他現在應該還在停車樓頂層睡着,他沒有跟随俘蟲小隊晨練,沒有走上瓊水路,沒有遇見怒猿。
而樓依然,也沒有因為他而受傷。
陸小川看着她傻笑起來,嘴角不住抽動。
太好了,這是夢,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樓依然放下了槍,而後緩緩擡起右手,覆上他耳側的裂口。
夢裏的痛感十分真實,同樣真實的還有血肉的腥澀,以及她掌心的溫度與觸感。
“你是他對嗎?”
她流着淚問:“陸小川,你就是小山哥對不對?”
天空旋轉起來,世界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
陸小川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樓依然的手,失去了知覺。
作者有話說:
【注1】月蟲:由嗜睡人類變異而成的可控體,變異後身體可以編織出月牙形狀的絲線,一邊綁在牆上晃蕩一邊休息睡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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