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收容(7)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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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四年, 陸小川從沒忘記過樓依然的生日。
大一上學期的12月27日,樓依然走進教室坐下後,男生們開始從四面八方湧向她、遞上禮物, 然後或羞澀、或張揚地留下一句, “生日快樂”。
那天, 陸小川混在人群裏, 随手丢來一只JellyCat的卡皮巴拉玩偶, 玩偶脖子上還套着一只小巧的針織肚兜。
他的禮物沒有用心包裝,說“生日快樂”時聲音也很低, 以至于樓依然誤認為他是在哪個暗戀她的男生的唆使下、才被迫獻上祝福的。
後來她才得知,早在她生日的前一周, 陸小川就在班上放出了這條消息, 還立下豪言, 要為樓依然準備一件獨一無二的生日禮物。
由此, 新聞二班的男生展開了一場雄競。
如今看來,所謂的“獨一無二”指的應該不是卡皮巴拉, 而是它脖子上的那條針織肚兜。
即便陸小川的出發點是好的, 但生日那天,狂湧而至的異性同學、以及部分女生朝她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還是讓樓依然覺得十分難堪。
于是, 在之後的一年裏,為了避免相同的情景再度發生,樓依然會固定坐在靠近教室後門的位子上, 且在之後每年的生日當天故意遲到。
樓依然的計劃成功了。
生日那天走進教室時, 她桌上早已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禮品盒, 老師很快開講,樓依然借此回避了其他同學的視線,低調地過完了接下來三年的生日。
但陸小川送禮物時從不署名, 以至于樓依然必須采用排除法,才能知道那份禮物是他送的。
大二那年,陸小川送了她一本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
樓依然很喜歡那本書,因此長久珍藏在書架上。
大三,陸小川送給她一只別致的萬花筒。
樓依然放到床邊,無聊時經常把玩。
大四,或許是打零工賺了不少錢,陸小川舍下血本送了她一副酒紅色的藍牙耳機,外形別致、音質出色。
直到兩年前到Z市參加校友會,樓依然都一直和那副耳機形影不離,掉漆了都舍不得扔。
大學四年間,或許是明白自己與樓依然有緣無份,不少男生逐漸放棄了在生日當天為她準備禮物。
只有陸小川的禮物,每年都不曾中斷。
在那之前,樓依然有很多年沒過過生日。
童年時代由父親帶來的生日驚喜,已在後續作為實驗體的痛苦中徹底粉碎。
對生日的期待似乎成了一種詛咒,只會讓她因為不複存在的父女時光倍感傷懷。
但由于陸小川的出現,以及他那些精心準備的、總能合她心意的禮物,不知不覺中,樓依然又重新燃起了對生日的期待。
進入避難所的第一年,樓依然推掉所長的酒局,在C區附近晃悠了一整個下午。
她擔心陸小川想送禮物卻找不到她,到了去年,也是一樣。
但陸小川和他的禮物始終都沒再出現。
那時,樓依然便明白,自己已成為陸小川生命中的過客。
到了今年,說沒有期待是假的。
甚至,當陸小川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家時,樓依然的心情比往年的每一個生日都還要緊張。
收到生日祝福後,樓依然壓住嘴角,故作漫不經心地回了句,“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
陸小川酒醒了,語氣恢複了松弛。
“我沒想到今天會喝到這麽晚,禮物我本來打算明天再送你的,不過既然已經到了......
“你要去我家嗎?”他問,“我順便把禮物拿給你。”
樓依然佯裝驚訝:“還有禮物?”
眼角彎曲得很明顯。
陸小川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意思是“別演了”。
樓依然跟着陸小川上了樓,開門後毫不見外地脫掉外套倒上沙發。
陸小川在抽屜裏找了一通,走過來時左手拿着一個牛油果綠色的複古磁帶随身聽,右手拿着一條淡黃色接線耳機。
盯着那兩樣東西,樓依然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舊世界的插卡式MP3太難找了,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後還是選了這個。”
陸小川在樓依然身邊坐下,又從茶幾底下掏出幾盒磁帶。
“磁帶現在更難找,我找到的這些,年代都很老了,你不見得喜歡聽,但這款随身聽是能連藍牙的,到了黎明會,說不定他們會給你發部手機,到時候就不用費勁聽磁帶了。”
“我很喜歡。”
樓依然從陸小川手裏奪過一盒伍佰的磁帶,一臉新鮮地拆開來看。
陸小川接着道:“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走到哪兒都戴着耳機,所以才想着送這個給你,黎明會多半不會有林樂聲這種黑膠大佬,你要是受了氣,或是......想念大家了,就聽歌解解悶。”
“那我要是想你了呢?”
樓依然看向陸小川,尾音帶着輕佻,眼睛一眨不眨。
陸小川頓了頓,轉眼擺出一副老乾部姿态,一本正經地回答她說:“想我們很正常啊,我現在偶爾也會想蔡英達他們,還有......”
“不是你們。”
樓依然打斷他道:“是你,陸小川,如果我想你了怎麽辦?”
陸小川沉默着避開了樓依然的注視,默默望向窗外。
樓依然挪騰着湊近了他。
“你不是喜歡我嗎?”
她說:“那......你喜歡的人很快就要離開你了,有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了,陸小川,你難道不難過,不希望我留下來嗎?”
樓依然湊得很近。
她歪過頭,正好擋住他望向窗口的視線,以至陸小川不得不正視她。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樓依然,我是喜歡你,但可能也沒那麽喜歡。”
陸小川說話的語氣很疲憊,他眸光低垂,毫無神采,整個人看上去很沉靜,也很淡漠。
樓依然突然意識到,坐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早已不再是大學時那個意氣風發、奮不顧身的少年。
“可能是我也沒那麽年輕了吧,這些年,我發現自己不像大學時那麽勇敢了,我沒辦法全心全意喜歡一個并不喜歡我的人,那樣多少有點兒變态吧?大概率也會給別人帶來壓力……”
他說到這擡起頭,目光輕飄掠過樓依然的眼,笑容有點兒苦澀。
“樓依然,你要走,我确實很難過,但我的世界裏除了你,還有很多珍貴的東西。”
陸小川頓了頓,眼底的落寞逐漸隐去。
“你知道嗎?剛剛在天臺,林樂聲和我們說他準備向堯子悅求婚……
“你也知道,避難所連婚姻法都沒有,就算悅姐答應了他倆也沒法領證,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還是好開心,甚至都有點兒想哭……”
陸小川尾音發顫,樓依然也跟着有些鼻酸。
過往逼着她學會了冷漠。只要她想,她随時随地都可以抽離人群,變成一個冷血無情的機器人。
但和陸小川在一起時,她時常會覺得,和他人建立聯結是件美好的事。
“音樂、烤肉、婚姻......”
陸小川繼續說:“在C區那兩年,我從沒想象過這些,那時候我覺得人類又退回到了農耕時代,弱肉強食,我有時甚至期待着世界早點毀滅......
“可就是在這種地方,居然還有人願意費心籌備一場求婚儀式,樓依然,你不覺得很奇妙嗎?”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柔軟、帶着小心翼翼的樂觀。
樓依然靠上沙發,淺笑着看他,問:“所以你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了?”
“沒有。”陸小川嘆出一口長氣。
“我喜歡這個世界的時刻,不過是那些……發現它和舊世界很像的時刻。”
他眼裏的神采逐漸消失了,整個人又變得無精打采。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說出了那句話。
“我只是覺得,就像你說的,我不能永遠陷在對舊世界的懷念裏……也是時候,該向前走了。”
樓依然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
陸小川所謂的“向前走”,顯然還有另一層意思。
他不只是要告別舊世界,也是要告別這段漫長的“單相思”。
至少,在樓依然密不透風的防守之下,這段關系在他看來也只能是單向的。
樓依然說不上難過。無論作為朋友還是上下級,她都該支持陸小川的決定。
她一直都很擅長放下,現在陸小川想要告別,她也總算能卸下負擔,不必再對他感到虧欠。
她可以毫無牽挂地往前走了。
世界突然變得開闊,但空氣也變得稀薄了。
像淺水魚突然墜入深海,沒有陸小川的注視,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游得很好。
但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準确的說,是兩個物種,就算相愛也注定不會有結果的那種。
如果在她離開之後,陸小川可以忘掉她、開啓一段嶄新的人生,他一定可以活得比大多數人都精彩、都幸福。
他也值得那樣的人生。
樓依然抱起手邊的靠枕,将臉遮了起來。
她不知該怎麽回應陸小川的話,只知道自己現在還不想走。
她逼着自己發誓,從今往後她會和陸小川保持距離,放他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但今晚,就當是她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吧,她還是想在充滿陸小川氣味的房間裏待得更久一些。
“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今晚想在這兒睡。”
樓依然的聲音透過靠枕傳了過來,悶悶的,像潮濕的海風。
她故意說得很大聲,擔心情緒被察覺。
“唉......”
她故作無奈地哀嘆了聲:“......實在懶得走了。”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樓依然聽得到陸小川用指尖敲打沙發的聲響。
她忐忑地等着,直到陸小川輕聲說“好”。
他從卧室裏為她拿來了一條毯子,又把自己床邊的暖爐挪了過來,然後關上卧室的門,睡覺去了。
他甚至連晚安都沒和她說。
盯着暖爐上橘紅色的、蜂窩一般密集的小孔,樓依然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
她實在睡不着,只能将茶幾上的書拿過來看。
那本書叫《吉檀迦利》,扉頁上寫着堯子悅的名字,看來是她借給陸小川的。
堯子悅讀書時有做筆記的習慣,遇到喜歡的句子會用圓珠筆在下面畫上波浪線。
在那些圈劃出來的句子中間,樓依然找到一段用鉛筆标注的段落。
她看向茶幾上的那只鉛筆,意識到這句話是陸小川閱讀時标的,于是饒有興致地讀了起來。
那是整本詩集中的第32首詩。
「塵世上那些愛我的人,用盡辦法拉住我。
你不一樣,你的愛比他們偉大得多。
你讓我自由。」
......
一顆晶瑩的淚水落在那條虔誠的、用鉛筆畫下的長線上。
難過如潮水,狂湧着将她吞沒。
樓依然知道,自己終究是錯過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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