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特別行動(6)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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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猶豫, 樓依然再次撲倒在陸小川身上,拎起他的領子,将他拖進了農貿市場。
陸小川的胳膊、胸口已經燒成了炭色, 但他還在呼吸, 他需要的是鹽水、紗布和C3試劑, 那些東西都在梁竹的醫療箱裏。
但樓依然的對講已經摔壞了, 沒辦法遠程聯系到梁竹。
她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 緊緊裹住陸小川肋下的傷口,然後連滾帶爬地沖出農貿市場, 朝梁竹所在的位置狂奔了過去。
樓依然找到梁竹時,後者手邊擺着一把鋼鋸, 她鋸斷了田豐被壓住的腿, 創面已被包紮齊整, 此刻正掙紮着将昏迷的田豐拖上擔架。
梁竹似乎沒搞清楚狀況, 她看到樓依然跑過來,激動地對她招手。
“都處理好了吧?樓隊, 我就知道你靠譜!”
梁竹抹掉眼角的淚,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鋸的,解剖課真沒白上!但這家夥實在太沉了, 斷了一條腿還是這麽沉,樓隊,快來幫幫我!”
她一邊說一邊擦掉不住淌下的眼淚, 扛着田豐的一條胳膊念念叨叨。
“這小子醒了肯定得罵死我, 他說如果我要鋸腿, 不如給他個痛快,痛快個屁!我們摘星一個都不能少!啊對,樓隊, 你待會去樓上看看子悅姐他們,他們好像把對講給關了,兩個人不知道在乾什麽......”
樓依然上前搭了把手,把田豐丢上擔架,轉身就抱起了醫療箱。
“竹子,你們先走。”
她對梁竹輕聲交代:“陸小川受了點傷,我倆随後就到,我會去找子悅他們的。”
說這話時,樓依然瞪大眼睛看着梁竹,她倆都哭成了淚人,臉上卻不約而同地笑着。
“也成!”
梁竹爽快道:“反正我一個人把大牛折騰到集合點也要一會兒呢,你們慢慢來!”
樓依然對着她用力點頭:“對,你一定告訴陳隊,讓他等着我們,那老頭兒搞不好想自己先跑!”
梁竹轉過身,放出一聲響亮的號子,手臂湧起千鈞之力,一把擡起了擔架,開始艱難地拖着田豐往前走。
樓依然轉身開始狂奔,沖進農貿市場,從貨架上找到食鹽,混成鹽水給陸小川灌了進去。
“陸小川,你不會死的,我會把你救活。”
她嘴上一直念叨着這句話,手忙腳亂地縫合了他肋下的傷口。
她的手一直在抖,一連弄灑了兩桶水。
她記得包紮重度燒傷的患者需要使用浸濕的紗布,弄濕紗布後才想起還沒注射C3。
她可不想陸小川變成怪物,他剛才那麽生氣,變異後搞不好會成為怒猿,那樣就太可怕了。
樓依然蹲在他身邊,忙活出了一身的汗,陸小川卻依然在流血。
樓依然意識他身上還有別的傷口,又爬過去檢查他的後腦......
“你醒醒啊,你哪裏有傷,不能自己告訴我嗎?”
她有些生氣,為重患包紮的活兒向來都是梁竹的,那次陸小川遭遇怒猿,她也只是在邊上搭了把手。
她本來就不擅長應對重傷患者,更何況眼下陸小川身上有這麽多的傷,大部分皮膚還都是黑紅黑紅的,搞得她根本找不見傷口在哪兒。
陸小川的氣息越來越弱了,他好像要死了,這個世界好像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她還有好多的話想和他說,她還沒正兒八經地抱過他。
“陸小川,我不去黎明會了,那種怪物的老巢我才不稀罕,我要留下來,繼續和大家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好嗎?”
這對陸小川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吧?
聽到這個好消息,他是不是就願意醒過來了?
“你還喜歡我嗎?陸小川,你要是還喜歡我的話,就睜開眼看看我,我有話要告訴你,但是你要睜開眼睛,我才會告訴你!”
樓依然抱着他等了一會,可陸小川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于是樓依然覺得算了,就算他不肯睜眼,她也還是要把那些話說出來。
“你說的沒錯,我一直在推開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我總是用力地推開你,那也是因為......我喜歡你。”
樓依然抱着陸小川哭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明明是善意的話,聽來會讓人開心的話,放在她這裏卻要這麽費力才能說出口。
“我從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雖然那是因為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喜歡的人就是你!陸小川!
“我答應和蔡英達在一起就是為了氣你!我錯了,我再也不做那樣的事了,你別......別丢下我好不好?”
樓依然有些喘不過氣。
一段話說到最後,抽泣聲與模糊不清的字眼混雜在一起,她渾身發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這些話她憋了七年。
七年裏,她無數次想說出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必要。
說出來又能怎樣呢?她沒有愛的能力,注定會失去所有熱愛的事物。
但她不想失去陸小川,不想失去他那份建立在幻覺之上的喜歡。
她享受他的關注,享受他在自己面前方寸大亂的狼狽。
那些時候,他讓她覺得自己值得被愛。
她渴望被愛,卻沒有愛人的能力。
所以她将那些話小心地藏在心底,試圖在陸小川面前保持神秘,試圖讓他對她感到好奇,試圖讓他的愛維持得久一些。
樓依然有想過,有朝一日,當她終于下定決心回應陸小川的愛,她會當着他的面,把這些話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但現在,陸小川好像再也聽不到了。
某一刻,農貿市場的燈被打開了。
樓依然的世界開始旋轉,燈泡來回搖曳,在牆上映出光怪陸離的斑影。
角落裏似乎站着一個男人。
一個披着鬥笠、頭戴銀色面具的男人。
男人似乎對她說了什麽,他的聲線帶着冰冷的機械質感,像被變聲器過濾過一般。
于是樓依然停止抽泣、平複喘息,留心聆聽男人流淌在空氣中的話。
“你可以救他。”
男人浸在牆角的陰影裏,見樓依然毫無反應,只能将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樓依然,你可以救他。”
救他?怎麽救?
樓依然的大腦飛速運轉。
電光火石間,一個字憑空跳了出來。
——血。
樓依然猛地從地上坐起來,從醫療箱裏翻出輸液管,來不及消毒便紮進了自己的頸動脈。
鮮紅的血沿膠管一路向下,從另一端的針口一滴一滴地淌了下來,樓依然趴倒在陸小川身邊,那針頭紮進了他的肘窩。
沒錯,她的血液裏有進化出自愈能力的Y03病毒,而且她在信息表上看過,陸小川的血型和她相同!她剛剛為什麽沒想到這茬,面具男真是天才!
她跪在陸小川身邊,借着昏暗的光線觀察他的皮膚,從脖子、胸口到腹部。
她感覺到那個男人朝自己走了過來,于是流着淚向他道謝。
“謝謝,謝謝。”
她顧不上擡頭地念叨着:“您真是個好人。”
戴着面具的男人漸漸走近,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如果是你就好了......”
他喃喃吐出了這句話,語調聽上去有些耳熟。
樓依然擡頭看向他。
透過面具,她只能看到男人的一只眼睛,他另一只眼被黑布罩住了,露出的右眼清澈明亮。
男人看着她,眼裏似乎帶着痛苦,他眨了眨眼,褪去眼眶裏的濕潤,然後說:“樓依然,如果那天是你走進了那扇門,這一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獨目蜥,我們該走了。”
一陣低沉的女聲從門口傳了過來,樓依然擡起頭,看到剛剛出現在樓頂的短發女人正逆光站在那兒,指縫中流淌着紫色的閃光。
男人緊跟着站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再度傾瀉而下,樓依然不再關心他們的動向,低下頭,看向了陸小川。
她的血似乎真的起效了。
大面積的燒傷正在褪去,也沒有新的血流出來,小麥色的肌膚從那些紅黑色、已被燒焦的皮肉上慢慢生長了出來,揭開紗布,剛剛被縫合的傷口也已愈合如初,新生的肌膚将尼龍線擠了出來,樓依然伸手一捏,就将線頭一整個拽了出來。
陸小川真的被她救活了!
樓依然一臉驚奇地觀察着陸小川身上的變化,她從未如此熱愛救贖基因,感謝它們願意在自己體內生根發芽,她用自己的血救回了重要的人,他不用死了,甚至都不用帶着那些醜陋的疤。
樓依然這樣想着,轉頭望向陸小川的臉側。
但那道蜈蚣一般蜿蜒的疤痕還在那兒,或許是舊傷的緣故,那道疤已經愈合了,所以在救贖基因看來無需治愈。
這樣也好,她本來就很喜歡陸小川臉上的疤。
樓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陸小川的身體,逐漸忘記了時間,直到某一刻,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認出他們後,那道嬌小的人影緩緩卸下了肩上的火箭筒。
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輕聲喚出了她的名字,“樓依然。”
是堯子悅的聲音。
堯子悅走過來,低頭看着地上的陸小川。
“小川也受傷了嗎?很嚴重嗎?”
緊接着,她又看向了樓依然,“你呢?樓隊,你受傷了嗎?”
樓依然從地上站了起來,看向堯子悅的目光有些茫然。
“我......沒事,你呢?林......樂聲還好嗎?”
“樂聲?”
堯子悅的聲音有些顫抖,她低下頭,又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他不太好。”
也是那時,堯子悅注意到了陸小川身上的變化。
她不可置信地湊近了,冷冷發問:“他是怎麽回事?是我看錯了嗎?他身上的燒傷,為什麽......”
“因為我給他輸了我的血。”
樓依然拎起插在自己脖子上的膠管晃了晃,她其實一早就決定要說出來的,只是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子悅,我其實是支配體,我的能力是自愈,所以我不會受傷,其實之前我經常會受傷,但我很快就會痊愈,我一直沒把這件事告訴你們,是因為......”
“自愈?”
堯子悅猛地擡起了頭,“那你還站在這兒乾什麽?”
她說着拔下樓依然脖子上的管子,拉住她的手腕,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樓隊,你說你能自愈是不是?你用你的血救了陸小川,那你一定也可以救樂聲!”
堯子悅拉着樓依然小跑起來,不時轉頭看向她,眼裏閃爍着熱情的期待。
“樂聲傷得很重,應該是比陸小川重一些,但如果你的血能讓人痊愈,你一定也可以救活他的!”
是啊!
樓依然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如果她能救陸小川,搞不好也能救下林樂聲!!
樓依然跟着堯子悅奔跑起來,一路跑向美容院對面的廢棄網吧。
路上她突然想起來,林樂聲的血型和她并不一致,但她管不了那麽多了,起效的或許只是她血液裏的Y03病毒,就算血液不溶,這種病毒應該也是不挑的。
她很快來到了林樂聲所在的網吧二層,在地上找到了已經燒成焦炭的林樂聲。
他身上裹滿了浸濕的紗布,顯然是堯子悅的手筆,樓依然探了探他的鼻息,她發現林樂聲已經死了,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擡頭望向堯子悅,但後者正充滿期待地注視着她。
堯子悅把輸液管遞了過來,樓依然有些茫然,但她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将針頭一端再次紮進頸動脈。
堯子悅看着那股象征希望的紅色液體汩汩流出,蹲下來在林樂聲焦黑的皮膚中摸索出血管的大致位置,動作乾脆地紮了下去。
兩人安靜下來,蹲在林樂聲的屍體邊上靜靜地守着。
堯子悅的呼吸很急促,她緊緊握住林樂聲的手,放在臉側來回摩擦,期待着見證奇跡。
後來,堯子悅的呼吸漸漸放緩了,林樂聲的身體并無變化,堯子悅懷疑是自己紮錯了地方,将針頭拔出來重新紮了一次,完後還看向樓依然,禮貌地和她說了聲“抱歉”。
樓依然友善地搖了搖頭。
她一點也不心疼自己的血,她的血是流不乾的,只要能救回林樂聲,她流再多的血也樂意。
可是,她的血,真的能救回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嗎?
不知過了多久,堯子悅低頭問了一句,“為什麽?”
樓依然以為她問的是自己為什麽隐瞞,但堯子悅緊跟着說出來的話卻是“你為什麽你現在才出現?”
她猛地轉過頭,撲上來揪住了樓依然殘破的領子。
“你明明可以救他的!你明明可以救他的!只要你早出現一會兒,哪怕就一會兒!你也能把他救回來!”
堯子悅聲嘶力竭地哭喊着,瞳孔暴出血色,眼淚在面頰的紋路中彙聚成了溪流。
那是樓依然第一次見到堯子悅哭。
她的情緒總是很穩定,哪怕生氣,也絕不會大喊大叫。
樓依然顫抖着嘴唇,開始一遍遍重複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她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的,如果不是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面具男,她不會想到可以用自己的血來救人。
她的父親也注射了這種病毒,卻沒有任何用處,她在避難所議會上詢問過很多次,也同樣沒聽說過有通過血液注射傳遞異能的先例。
廢土上有那麽多避難所,很多避難所都篩查出了支配體,如果注射支配體的血液就可以獲得他們的能力,幸存者軍團早就無敵了。
但是,對不起。
對不起,堯子悅。
對不起我沒能早點察覺到這件事,對不起我沒有早一點趕過來。
真的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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