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逆轉未來(4)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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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川在候機室睡了一覺, 計劃嚴重偏離預期,身心俱疲。
幾小時前在Y市海港,陸小川返回原處時樓依然已經不在了, 長椅上躺着折疊整齊的外套, 陸小川光是看着就覺得心疼。
他在黑暗裏大聲呼喊樓依然的名字, 無人應答, 陸小川慌了。
他擔心樓依然大半夜一個人在外頭晃悠會出事, 只能騎着那輛破摩托穿越大半個城市去她家,直到他看見七樓窗子裏透出來的光, 一直懸着的心才終于放下。
過不多久,樓依然熄了燈, 看樣子她今晚都不準備出門了。
陸小川無處可去, 騎上車決定直奔機場, 結果那輛快散架的國産春風半路耗乾了油, 他只能推着車在午夜無人的大街上找加油站。
沒有發繩,夜風卷亂了頭發, 內衣幾乎被汗浸透, 路燈下推車而行的男人狼狽得像條野狗。
陸小川就這麽折騰了将近兩小時,好不容易趕到機場過了安檢, 他摸上候機廳的軟椅,倒頭就睡。
四小時後,陸小川帶着沒做完的夢昏昏沉沉上了飛機。
他原本是很期待這次“旅行”的, 畢竟上回坐飛機還要追溯到四年前的畢業旅行, 但無奈這回精神狀态太差, 陸小川只能皺着眉縮在位子上,受困于一場場短夢......
他夢見了樓依然,有時在海港, 有時在樓頂天臺。
拿着水果刀的樓依然和穿校服的她重疊在一起,忽近忽遠,時而火熱,時而冷漠,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夢裏陸小川能真切地感受到,樓依然正愛着他。
無論推開他還是奔向他,樓依然眼裏都充滿熾熱。
陸小川被她牽引着在不同的時空間穿梭跳躍,他不确定自己能給她怎樣的未來,但他确定,自己渴望追随她。
脫離夢境、尚未清醒的間隙,陸小川覺得樓依然是他命裏的劫。
她決定了他的生命線,一步步将他引到這裏,為了追随她,他卻要走上一條遠離她的路。
廣播中響起下降通知,昏睡的乘客陸續醒來。
「我們即将在30分鐘後抵達B市國際機場,當前B市地面溫度12攝氏度,天氣晴朗,能見度良好......」
打開遮光板,刺眼的光傾瀉而入。
陸小川微眯雙眼,适應光線後,撐起身子望向窗外。
他就快到了。
——B市。
-
2025年3月29日,樓彥霖起了個大早,出門前還理了頭。
今天是個大日子,他擔心堵車,抵達機場時,距離女兒航班降落還剩下半個多小時。
樓彥霖在接機口附近找了個位子坐下,然後掏出筆記本電腦,戴上半指手套,抽空修訂宣講材料。
最近半年他染上了手抖的毛病,醫生說這是長期精神緊繃所致,無器質性病變的風險,疲勞緊張時顫抖會加重,但如果能适當休息或放松心情,應該很快就會好轉。
但他哪有放松休息的時間?
妻子在外省面臨裁員危機,随時都可能失業回家;女兒馬上要上大學,去大城市生活又需要一大筆生活費......
而他自己今年已經43了,忙了小半輩子的事業卻依然收效甚微。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休息的人,再苦再累也只能受着。
昨晚他在夜市買了雙半指手套,想着手上暖和了可能會好些,今早戴上後症狀确實減輕了不少,樓彥霖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他很快集中精神,在嘈雜的接機大廳旁若無人地投身工作。
他臨場容易緊張,一緊張就會結巴,所以最好把宣講內容背得滾瓜爛熟。
樓彥霖将頭埋在演示文稿裏,沒注意到那個緩步朝自己走來的年輕人,直到那人在他身邊坐下,将右手探進兜帽衫口袋,從裏面拿出了一枚亮晶晶的小刀。
“樓教授,我給您看個東西。”
耳邊響起低沉的男聲,這人似乎認識他,樓彥霖一臉狐疑地擡起了頭。
男人戴着鴨舌帽,下半張臉被口罩捂得嚴嚴實實,樓彥霖只能看見他的眼睛,帽檐陰影下,那雙眼似乎閃着寒光。
樓彥霖目光下移,眼看着他将刀尖紮進左手手掌,在掌心劃出了一道狹長的裂口。
樓彥霖頭皮發麻。
他的職業經常見血,但在公共場合逼人觀賞自殘的,他還是頭回見。
樓彥霖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合上筆記本環視四周,試圖找尋穿保安制服的人。
他腦子裏也有個聲音在喊,叫他趕快離開。
他碰到瘋子了,但今天對他很重要,他的女兒還在飛機上,他絕對不能出事。
樓彥霖試圖站起身,右腿卻被男人死死按住。
“我認識你女兒,樓依然。”
樓依然三個字仿佛有種魔力,樓彥霖起身的動作僵住,在怪力的壓制下老老實實坐了回去,與此同時,兜帽男将劃傷的左手伸至他眼前,強迫他觀賞這場詭異的表演。
令人費解的事很快發生了。
狹長的紅線迅速縮短,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那道傷口不到半分鐘便消失了,掌心紋路如常,仿佛剛剛的傷口從未存在。
樓彥霖深深凝望着眼前的手掌。
某一刻,他的視線仿佛穿透肌膚紋理,看到了血液深處以指數複制的編碼蛋白。
樓彥霖轉頭看向男人,艱難吐出兩個字:“救......贖?”
男人注視着他,淺淺點了下頭。
樓彥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怎麽回事?難道他的科研成果被他人盜取了?
還是說,其實一直有人和他做着相同的研究,卻先于他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樓彥霖的喉嚨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捏住了,他将手掌用力貼在筆記本的金屬外殼上,那雙手卻依然抖個不停。
他的身體也開始顫抖,大腦無法思考,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可他知道這件事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面對,只能僵硬地扭過脖子,用微弱的氣聲問他:“你是誰?”
這個時代的人似乎極度缺乏耐心,如果開頭三句話不夠勁爆,就會徹底失去交流的機會。
就像樓彥霖連續兩次挂掉電話那樣,現在陸小川也沒什麽耐心了。
樓彥霖盯着他手掌的表情和曹洋洋很像,陸小川意識到自己終于拿得了那張入場券。
他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紙巾将掌心擦淨,擡眼看向牆上的電子表。
“她的航班還有半小時落地,方便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嗎?”
陸小川原本的計劃是在機場等樓依然降落,再跟蹤她找到樓彥霖,但他沒想到樓彥霖這個父親還算稱職,不僅大老遠趕過來接機,還提前了将近半小時。
陸小川穿越前只在照片上見過樓彥霖,本以為在人群中找到他難如大海撈針,可記憶就是這麽神奇的東西,哪怕只看過一眼,當事人活生生出現在眼前時,大腦還是會立刻反應過來。
陸小川帶樓彥霖在接機大廳找了個咖啡館坐下。
他清楚自己先前的舉動很瘋狂,所以接下來,他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把未來即将發生的事給樓彥霖完整複述了一遍——總結起來就是夕瑞實驗樓會發生爆炸,爆炸過後,整個靈川省就都完了,而這一切的起源,就是樓彥霖正在進行的研究。
——“好,太好了。”
這是樓彥霖聽完後說出的第一句話,陸小川當時就傻了。
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到這種事,應該都會感到沉痛吧?
就算不太難受,也不該給出這樣的反應吧?
陸小川當然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對當時的樓彥霖而言幾乎是十年來最好的消息。
人一旦在黑暗中摸索太久,一丁點熹微的光芒都會被誤認作太陽。
在樓彥霖看來,陸小川的故事美得像則童話,但他當下正需要這種童話,因此,他對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
樓彥霖只在意童話中的兩件事:
第一,并沒有人竊取他的研究成果,他是進化基因領域的第一人,未來九年都是。
第二,他的研究即将得到認可,并會在未來以一種難以忽視的形式,被全世界看見。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專家學者證明民科的價值,讓那一小串基因組代替他的名字被世界記住,成為人類進化史濃墨重彩的一筆。
咖啡杯的杯壁很溫暖,樓彥霖将指腹貼在上頭,雙手不再顫抖。
他很快進入科研狀态,開始構思現有的救贖基因鏈該如何優化才能達到男人剛剛展示的效果,當然,還有種更直接的方式能做到這點。
樓彥霖擡頭看向陸小川,別扭地揚起唇角,笑得很虔誠。
他問:“我可以留下您的血樣嗎?”
陸小川被他問得一愣,“您......要做什麽?”
樓彥霖耐心解釋:“你剛剛說認識小然,那你應該也清楚她現在的自愈能力很弱,以我目前的實驗來看,救贖很難與宿主基因高度融合,但你顯然做到了,所以我想......”
——“樓教授,您搞錯重點了吧?”
陸小川聽到這兒忍不住打斷,他急得嗓子冒火,又不敢說得太大聲,只能前傾身子靠近樓彥霖,盯着他繼續說:“我大老遠跑過來不是為了幫您完善救贖基因,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嗎?您的研究會在六年後導致世界末日,到時候不止是你,整個靈川省幾十萬人都會死!”
樓彥霖不停點頭,但他點頭的動作實在太過敷衍,很明顯沒把陸小川的話聽進去。
陸小川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說才能讓樓彥霖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時,他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只章魚。
——“還有曹雪芳。”
聽到曹雪芳三個字,樓彥霖擡眼看向他。
“她會變成一只長着九個頭的怪物,用新世界的話來說,就是九首章魚。”
陸小川一字一頓道:“我親眼見過她,樓依然當時也在場,您應該能想象到一個女兒看到自己的母親變成那樣有多痛苦吧?
“為了救她,我和樓依然必須躲避靈安局的追殺,但我們躲不過的,一旦被抓住,樓依然就會被當成小白鼠用來研究救贖基因的解藥!”
樓彥霖的目光開始閃躲,陸小川看得出他在動搖,于是步步緊逼。
他湊近了質問:“她受了傷不會死,拿這樣的人來做實驗再合适不過了,不是嗎?”
話音落下,樓彥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交握的雙手顫抖了兩下,但很快又穩定如常。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什麽會開始這項研究。
那時樓依然只有三歲,她很活潑,喜歡悶頭在房間裏亂跑,時常摔倒受傷,一旦跌倒,大顆大顆的淚會從她亮瑩瑩的眼眶裏撲簌簌落下,叫樓彥霖看得很心疼。
他開始在工作之餘研究提升四肢協調能力和痛感耐受力的強化基因,為此看了很多書,讀了很多國外學者的論文。
他很享受,原本也沒期待真正做出什麽成績,直到某一天,實驗室裏爬進了一只壁虎。
他想起來了,他之所以投身這項事業,是為了讓摯愛之人不再痛苦。
他只是沒想到,投身這項事業的代價,是妻子為了補貼家用不得不去外省打工,而他那個怕疼的女兒,卻在一次意外中成為了第一個成功和救贖基因結合的人,為此不得不承受更多痛苦。
她們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在他困苦、猶豫時,她們也總是無條件地支持他。
樓彥霖為自己擁有這樣的家人感到驕傲,也無時無刻不盼望着,某一天能成為她們的驕傲。
他知道妻子和女兒這些年過得很辛苦,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可問題是,如果他現在放棄,她們就會幸福了嗎?
“我知道了,孩子,你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
“如果将研究成果交給夕瑞,六年後,實驗樓會在一場事故中爆炸,洩露的化學物質會擴散到整個靈川省,将數以萬計的人變成怪物......可那不是我的錯。
“爆炸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防範措施不夠完善,實驗流程不夠嚴謹......”
樓彥霖擡起頭,目光篤定。
“所以抱歉,我不會因為他人的過失,放棄自己和家人的幸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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